与风间延策马回营后,中军大帐内燃着炭火,总算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待到卸下沉重冰冷的甲胄,已然感到周身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
正欲吩咐裴钰备水,眸色却不经意掠过风间延的左肩,竟发觉有血迹在不断渗出。
“陛下受伤了?”
我微微蹙眉,起身欲向帐外离去,“本王唤军医来……”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他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似乎还带着战场上未散的煞气,却又执拗得不容拒绝。
“小伤罢了。”
风间延的声音似乎因今夜厮杀而有些沙哑,抬首望向我,那双琥珀眼眸在摇曳的烛火下,倒映着我的身影,也沉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竟透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执拗与坚持。
“璟行,陪孤说说话。”
他力道不轻,因这牵扯的动作,肩头的血迹似乎洇开得更快了些。
我垂眸望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终究是无奈妥协,转向帐外沉声道。
“裴钰,将伤药拿来。”
裴钰应声而入,眸色掠过我与风间延交握的手腕,却只无声放下药瓶,垂首退了出去,帐内复又只余我们两人。
我打开药瓶,浓郁的药草气息顷刻弥漫开来。
未曾多言,我近乎粗暴地扯开他肩侧的绸缎,动作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阴郁,许是因这道仍在渗血的剑伤,也许是因他此刻难以言喻的眼神。
一道寸许长的伤痕映入眼帘,几近入骨,血迹斑斑。
肩胛忽然暴露于帐中的微冷气息,教他身体绷紧些许,却极度配合地未曾乱动,只用那双琥珀眼眸定定望着我。
深邃的眉眼在昏黄烛光下更显清冷,此刻却因这独处的氛围,柔和了那份在旁人面前的帝王威仪,流露出只在我面前才会有近乎依赖的亲近。
我执起药粉为他涂抹,冰冷的指尖因此而触及到他温热的肌肤,似乎能感到他瞬间因疼痛而绷紧,却依旧默然隐忍着,未曾言语。
“陛下忍着些。”
我垂下眼帘,神色淡漠,刻意忽略心底因他忍耐而泛起莫名的不适。
“本王不擅此道。”
他额角已然渗出疼痛的冷汗,却依旧抬眸定定望着我,那双琥珀眼眸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仿若要将我沉溺进去。
“璟行。”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你为何要救孤?”
闻言,我动作微微一顿。
……为何?
当时那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后心,我甚至来不及思考盟军或是北凉君主这些身份,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
那句脱口而出的阿延,此刻回想起来,似乎带有不合时宜的亲昵与惊惶。
“盟军之间,本该如此。”
我未曾与他眸色相对,只神色淡漠地继续手上的动作,试图用理智覆盖那瞬间的本能,与源自过往习惯的担忧。
风间延却抬手,抓住了我正在上药的小臂,力道不大,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坚持,指尖微微发颤。
“璟行。”
他声音里带着动容的沙哑,以及压抑已久的动容。
“你还在乎孤。”
我不动声色地任由他握着,未曾挣脱,也未曾回应,心底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在乎?或许罢。
但这份在乎早已变质,掺杂着年少时未能懂得的朦胧情愫,有那四年互为师徒知己的信任依赖,有两年前国恨家仇的背叛撕裂,以及被他欺骗后的痛楚与释然……
如今,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我们之间究竟什么了。
我们之间,隔着十一年的光阴,横亘着国恨家仇,却也有救命之恩与欺骗囚禁,早已爱恨难辨,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阿延。”
我终是低叹着坐于他身侧,心绪复杂得如同被风雪席卷的荒原,尽是溢于言表的疲惫与无力。
“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但……”
我微顿片刻,抬起另一只未被他握住的手臂,轻抱上他并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将下颌轻抵在肩上,心绪复杂地于耳畔轻声道。
“我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延,生辰喜乐。”
风间延闻言,身体骤然一僵,这句话仿若击垮了他近日所有强撑的镇定,不顾还在流血的肩膀狠狠抱住我,力道大得几近要将我融入他的骨血。
温热的呼息掺杂着浓郁血腥气在耳畔弥漫,颤抖低喃间似乎带着压抑许久的痛楚。
“璟行……十一年了。”
“依旧只有你记得……”
“我们能不能……”
他未尽的言语哽咽在喉间,带着不容错辨的哀求与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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