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佛前堕尘

午后,紫宸殿内的寂静几近要将人逼疯。

我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御医那句“余毒反噬”如同魔咒在耳畔盘旋,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下,一个荒谬的念头竟不受控制地莫名滋生——祈福。

……荒谬。

我傅云朝,二十余年来何曾信过神佛这般虚无缥缈之物?

理智在冷笑,可当眸色触及龙榻上那生死不明之人时,所有理性坚持都显得苍白无力。

终究,还是唤来了裴钰。

“守好陛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沉声吩咐道,神色是近乎心神俱疲的倦怠。

裴钰的湛蓝眼眸中掠过些许关切,最终还是未曾多言,只俯身行礼应道。

“是,属下知晓。”

踏出紫宸殿那教人窒息的沉寂,宫外的喧嚣也并未给心神带来多少舒缓。

未带仪仗,未唤车马。

只身一人,如同最普通的香客,踏上了迦蓝寺的漫漫长阶,以幂篱轻纱隔绝旁人窥探的视线。

迦蓝寺山路蜿蜒,林木幽深,暑气被隔绝在外,只余清凉的山风与断续蝉鸣,石阶被青苔悄然侵蚀,有种不真切的柔软。

脚步声在空寂的山谷间回响,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阳光洒在沿途所经的蜿蜒小径上。

山风穿过林隙,带有草木蒸腾后的湿热气息,吹拂在脸上,却带不起半分凉意,只觉黏腻烦闷。

喧嚣的蝉鸣,无形织成一张躁动不安的网,笼罩着整座山峦,也与我这死水般的心境形成诡异对照。

荒谬。

这个词始终在心底盘旋不去。

我傅云朝,自幼阅尽典籍,笃信谋略人心,今日竟会将这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理智在冷眼旁观,对我发出万般不屑的冷嘲热讽。

可在这沉寂的山林幽径中,似乎走的每一步,都能恍惚见到楚沉意唇角那抹刺目的暗红浮现在眼前,那微弱得近乎要消逝不见的呼息,那双向来流转着狡黠与深情的狐狸眼眸……

所有构建了二十余年的理性壁垒,如同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摇摇欲坠得溃不成军。

孽缘。

除了这二字,我找不到对这份爱恨纠缠更贴切的形容。

这条三年前曾与祝离玉同行的路,此刻独行,仿若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与现实的讽刺上。

那时他仰着纯净的脸问……

“公子不祈愿么?”

我是如何应答的?

是了,我说……

“我不信这些。”

那时我何等笃定,一句“我不信这些”,便轻飘飘斩断了与这方寸之地的关联。

如今却为了一个人,一个从十二年前就布局惊天谎言将我笼罩的人,而心甘情愿地踏上同一条路,祈求那或许本就不存在的垂怜。

而那日归途的刺杀……竟也是楚沉意为了警告祝离玉而故作安排。

思虑至此,唇间不由得泛起自嘲无力的苍凉笑意。

傅云朝啊傅云朝,你这般不信神佛之人,如今竟也为他来此祈福,从前惯用了二十余年的理智自持,似乎遇到楚沉意以来,总会分崩离析。

哪怕你早已得知,纵然他从前这般对你。

傅云朝,你竟卑微至此。

孽缘,当真是孽缘。

抵达迦蓝寺时,暮色已染红天际,将寺庙的飞檐勾勒出寂寥的剪影,香客稀落,偶有三两僧人,默然清扫着庭院落叶。

古刹梵钟悠远,敲在渐沉的暮色里,非但未能教我心静,反而愈添几分空茫。

卸下幂篱,自僧人手中接过三炷线香,只见香柱细长,带有檀木特有的沉静香气。

步入主殿,巨大的佛像巍然矗立,金身宝相,低垂的眼眸似含无尽慈悲,又似漠然虚空。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佛像庄严的面容上跳动,明明灭灭,如同我此刻纷乱不定的心绪。

我在蒲团前静默站定,莫名感到心绪复杂的迟疑。

自二十四岁成为入朝不拜的摄政王,这三年来,我未曾对任何人屈膝,包括那龙椅之上的楚沉意。

与生俱来的尊严与骄傲,是早已刻入骨血的东西。

可……

此刻我抬首望着俯视众生的庄严神像,眸色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模糊而清晰地看到了生死垂危的楚沉意。

那个气息微弱到仿若即将消散的身影,在心底痛楚地盘旋着萦绕不去。

……罢了。

终是心绪复杂地撩起衣摆,屈下双膝,稳稳跪在那方寸蒲团之上,接触硬物的瞬间,仿若心底某种坚持也随之碎裂。

双手将香举过头顶,青烟袅袅升起,我阖上眼,摒弃所有杂念,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此刻,朝堂纷争与爱恨纠葛,甚至那些真假难辨的年少过往……都不重要了,只余纯粹到近乎卑微的执念,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心底反复祈愿。

权势寿命……皆可予取。

愿以我所有,换楚沉意平安。

祈愿完毕,我缓缓起身,将香插入炉中,转身欲离。

然而,一位须眉皆白,身着袈裟的老住持不知何时已静立殿侧,仿若早已等候多时,他双手合十,眸色澄澈而深邃,不似寻常香火僧侣。

“阿弥陀佛。”

他声音平和,带着穿透岁月的宁静。

“老衲乃迦蓝寺主持,见公子暮色独行,登临敝寺,眉宇间隐有郁结之气,却又身负紫薇贵格。”

“如此机缘,老衲冒昧,愿为公子略观八字十神,或可窥得一丝天机。”

我本欲拒绝,命理玄学,我虽年少时在学府习学周易便极为通透,但向来为我所不取。

但此刻,对上他那双教人沉静的眼眸,拒绝的言语竟莫名褪了下去。

许是方才祈愿的余韵未散,也许是心底无处安放的茫然作祟,我鬼使神差地微微颔首,随他步入殿旁僻静的禅室。

室内烛光摇曳,陈设简朴至极。

住持递过纸笔,我略一沉吟,提笔蘸墨,于素笺行云流水提下生辰八字,墨迹在纸上洇开,如同命运不可测的纹路。

他接过纸张,凝神细观,昏黄的灯火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抬眸望向我,眼中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诧异,随即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公子命格,确是人中龙凤,非同凡响。”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深入人心的千钧之力。

“正官透干,格局清奇。”

“主位极人臣,权柄在握,一生宦海虽有波澜,却终能化险为夷,亨通权贵顺遂,直至巅峰。”

“偏印贴身,聪颖绝伦,可洞察先机,善谋心计,非常人之所及。”

他话锋微顿,神色愈发凝重几分,仿若带有深沉告诫的意味。

“然,伤官七杀之力过亢,如利刃双悬。恐……恃才傲物,锋芒过露,易招小人妒恨,树敌于无形。”

“纵能一时压制,然刚极易折,终有反噬之忧。且……六亲宫位暗淡,缘浅分薄,亦是命中定数,强求无益。”

他沉吟片刻,视线落在那姻缘二字上,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似有难言之隐。

“而公子之姻缘……”

他声音低沉下去,莫名带着怜悯与叹息。

“纠缠不清,晦暗难明。”

“恐有孽缘痴缠此生,情根深种却如坠迷雾。爱恨交织,难分难解,痛楚远多于欢愉,只怕……终其一生,也难以挣脱这情劫之苦。”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公子日后行事,还需万事小心,尤其在……情字之上。”

我静坐于对案,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已波澜暗涌。

正官偏印,伤官七杀,六亲缘浅……这寥寥数语,竟似一柄无形刻刀,将我过往二十余年的际遇轮廓,如此清晰地勾勒出来,分毫不差。

但唯有那“孽缘”二字,宛若烧红的烙铁,狠狠楔入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面对的角落,带来反复的刺痛。

我压抑着复杂的心绪,言语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多谢主持提醒。我随后会为迦蓝寺奉上香火钱,以谢指点之恩。”

老住持却缓缓摆首,目光越过我,望向禅室外已沉的暮色,声音飘忽而深远。

“皆是机缘,非关钱财。”

“老衲与公子今日一会,亦是因果使然。香火不必,公子……请回罢。”

见他如此,我未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以示谢意,随后起身踏出了这间弥漫着檀香与宿命的禅室。

独自下山的路上,暮色已彻底吞噬了天地,山林幽暗,唯有归巢的倦鸟发出啼鸣,更显空山寂寥。

那句“恐有孽缘痴缠此生”如同魔咒,在寂静的山道上反复回响,与沉重的心脉声交织在一起。

我莫名自嘲地笑了笑,唇间泛起愈发无力的悲凉。

楚沉意……

我又何尝不知,你是我命里逃不开的劫,是理智尽头最大的不智,是清醒之中最沉的痴妄。

更是那句批语中,最精准,也最残忍的注脚……孽缘。

可偏偏,这颗自以为机关算尽冷静自持的心,早在不知何时,已全然沦陷,输得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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