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孤是皇帝!”
“那年……那年还是刚亲政,处处受制的傀儡皇帝!”
“因你的身份提前布局是真的,但后来的博弈和争斗,甚至……甚至那些想毁掉你的念头,也是真的!”
我不由得停滞住脚步,心弦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未曾回首。
“因为孤看不透你,抓不住你!”
言及此处,似乎有几分被压抑许久的痛楚漫溢而出。
“孤恨你永远明月高悬,恨你对旁人展露笑颜,更恨你同孤站在对立面,却又疯狂地迷恋与你对弈的感觉……”
“直到……孤以为你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若用尽了所有虚弱的气力,继续说道。
“傅云朝,布局是假的,算计是假的,可这十二年里,连孤自己都不知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假意……变成了真心!”
“孤得知你雪崩失踪时,彻夜未眠的痛楚是真的,利用你的死夺回权柄时,心底的空洞是真的。”
“可朝堂之上,看到你活着归来,那掺杂着怒意与……和难以抑制的狂喜,也是真的!”
“傅云朝……”
楚沉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有近乎绝望的坦白。
“孤算计了你十二年,用尽手段把你困在孤身边,不是因为觉得有趣,也不是因为帝王心术。”
“是因为……孤害怕。”
听闻从未在他这般自负的人口中言说出“害怕”二字,心弦终是难以抑制地颤动,不由得缓缓转过身,垂眸望向龙榻上那个强撑着病体,同我剖明心迹的帝王。
楚沉意抬首迎向我复杂的眸色,不由分说地抓住我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仿若怕我下一刻就消失。
那双狐狸眼眸中竟浮现出罕见的潋滟水光,带有毫无保留近乎脆弱的偏执。
“孤害怕如果不用这些阴谋阳谋,只靠孤自己……根本留不住你。”
他抬眸直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你理智、冷静、强大,仿若能随时抽离任何东西。”
“朝堂,天下,甚至孤这条命,你都可以处理得妥妥当当,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可孤呢?”
那双狐狸眼眸中水光更盛,带有相识十二年来从未见过毫无保留的脆弱,与近乎绝望的坦诚。
“孤没有你那么冷静,孤接受不了!”
“所以孤只能倾尽所有,在你周围筑起高墙,哪怕这墙是用无数谎言与算计砌成的,孤也要不择手段地……将你困在里面!”
楚沉意定定地望着我,眼眸深处尽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偏执与痛楚,唇间却泛起苦涩到极致的笑意。
“孤知道这很卑劣,很可笑。”
“可是傅云朝……”
言及此处,那双狐狸眼眸中的水光似乎再难抑制,沿着他苍白的脸庞缓缓滑落,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这就是全部的孤了。”
“除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和这颗……连孤自己都厌恶,对你病态偏执的心……”
“孤没有别的……能给你了。”
我有些僵硬地怔在原地,此刻殿内一片死寂,除却烛火燃烧的轻微声响,只有我们此起彼伏的压抑呼息声。
我望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眸,望着那张因清减和病弱而愈发显得破碎惑人的妖颜,听着这番惊世骇俗,却又带着诡异真诚的告白……
心底那片下定决意冰封的荒原,似乎莫名裂开些许缝隙,无声翻涌着的心绪复杂难言。
被欺骗的怒意与自我厌弃的悲哀,以及那萦绕不散的酸涩动容,跌宕起伏又相互疯狂叫嚣攻击着,几近要将我撕裂。
我静默望着他眼中清晰的水光,和他因我而愈发苍白的面色,终究无法再度筑起冷硬的心防。
“……臣知晓了。”
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稍软了些,却依旧带着隔阂的疏离。
“陛下……先好生养病罢。”
我不再看他那双惯会引人魂魄的狐狸眼眸,垂首将他紧握在我腕上的手,不容置疑地推了下去,他的指尖冰凉,带着有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
“夜色已深,”我心绪复杂地缓缓转身,尽力维持着平静,“臣回府了。”
“明日……还要上朝。”
言尽于此,我不再停留,抬步走向殿外。
这次,身后没再传来他的挽留。
走出内殿,外殿候着的御医,见我面色不明喜怒地来此,纷纷神色惊惶地躬身行礼。
我掠过身形紧绷的满殿御医,淡淡道,“陛下已经醒了。”
闻言,他们脸上顷刻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窃窃私语着“陛下洪福齐天”之类的放松言语。
“但是,”我话锋一转,面色骤然阴沉,言语间带有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本王心头取血之事,一个字,都不许教陛下知道。”
御医们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惶不解,却无一人敢质疑,只齐齐俯首应道,“微臣……知晓。”
“进去给陛下把脉罢。”
我疲倦地挥了挥手,神色淡漠。
“本王回府了。”
踏出紫宸殿,夜风带有初秋的绵绵细雨迎面袭来,教我因失血而发冷的身体微微一颤。
身上依旧萦绕着早已浸透的浓郁龙涎香气,以及心底不断盘旋着那名为楚沉意的惊涛骇浪。
裴钰默然走至我面前,为我撑伞,那双在夜色里愈发深邃的湛蓝眼眸,在昏黄的宫灯下掠过我肩侧洇开的暗色,长眉因此而蹙起。
“王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却带有笃定的担忧,“你流血了。”
我未曾否认,甚至未曾垂眸去看那层层浸透已然发凉的伤口,痛楚依旧清晰,失血的晕眩逐渐袭来。
“小伤罢了。”
我淡淡道,复杂深沉的眸色望向那虚空中的绵绵细雨,心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陛下醒了,回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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