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几日倒也清静,只是府中为外祖父明日的寿宴而张灯结彩愈发忙碌,府中的献寿堂入目即可见得御赐的寿礼于今日辰时已被正置于案中,其余各处早已被各路宾客所赠的奇珍异宝堆放得琳琅满目。
萧砚尘虽初次接触这些,但经主动请缨助我做事后倒也逐渐熟悉起来,外祖父仿若因此事对他有些许改观,不再似从前那般冷眼相待。
终是到了寿宴正日,于卯时三刻漱洗整装熏香过后,便与众人一同于府邸正门设香案恭迎太后钦赐的寿礼。
随后便与舅父他们一同亲迎王公贵族,待到他们皆已入府,将其余宾客交与吴管事后,这清晨的忙碌才算得暂且落幕。
拜寿间隙难得分出几分空闲去堂会看戏,今日所演依旧为往年规制的麻婆献寿,虽无趣了些,但若看戏能暂避那些或熟或生的面庞,倒也算得美差一桩。
接近午时,戏已落幕。
宾客们纷纷按照规制入席安坐,我亦随父亲母亲坐落于主位右侧,与坐于左侧的舅父隔空而望。
待到吉时,盛宴开场。
这场浩大的寿宴终归算得正式开场,基础的水陆八珍上齐后,宴间穿插间隔的精美菜品亦几近百余。
此刻我端坐于桌案后,听闻觥筹交错间亦真亦假的敬酒贺词只觉兴致怏怏,周遭看似欢愉的谈笑风生也不过是借机攀附结盟的表象。
每年的这几场盛宴皆是如此,当真是无趣至极,可偏偏这座无虚席的宾客如云都仿若乐在其中,倒显得我这个世家子弟怪诞得格格不入。
但在这一点上,不论是傅云霆亦或归京不久的萧砚尘,似乎都做得如鱼得水,仿若不知疲倦般与各路宾客笑谈忙碌得恨。
也许本该如此。
我身为傅家嫡子,这场寿宴主人的亲外孙,我亦该当如此。
可偏偏,我对此事自幼便难提起半点兴致,更何况如今既有热衷于此的人去做,于我而言当真是乐意之至。
虽说府中众人都对萧砚尘亦或傅云霆在外祖父面前热衷表现的事颇有微词,甚至明里暗里都是些嘲讽的意味,但于我而言,有他们在宴席间推杯换盏,也能少许多望向我探究的注视。
至于他们如此做的缘由,无非就那么几样,简单明了到让我懒得去探究猜想,亦无甚意义,因为我对此事向来漠不关心。
不知何时,许是外祖父欲讲话罢,宾客乐人们皆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全场的眸光纷纷望向此刻端坐于主位,且缓缓举起金杯的外祖父。
“诸位亲王、各位同僚、各位年兄世谊、各位高朋贵戚,今日是老夫贱辰,本欲闭门谢客,静思己过。”
“奈何圣上与太后娘娘隆恩,赐下如此厚赏,又蒙诸位同僚挚友,不弃老夫衰朽,踏足寒舍为其增添荣光,诸多贺礼盈门,实在令寒舍蓬革生辉,老夫惶恐不胜,感激涕零。”
外祖父此刻手持金杯,环视一圈这席间的高朋满座,继而庄重严肃道。
“老夫为官数十载,上赖皇恩浩荡,下仗诸位鼎力相助,方能于这朝堂之上,为国略尽绵薄之力。今日见此济济一堂,皆是国之栋梁,此非老夫之幸,实乃朝廷之福,天下之幸。”
“诸位眼前这杯酒,虽不成敬意,却承载着老夫的万分谢意,一杯,敬吾皇万岁,愿我朝国运昌盛,江山永固!”
外祖父说着将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席间宾客亦是如此,而后再次举杯等待外祖父的下文。
“第二杯,敬在座诸位,愿我等君臣一心,共辅明主,开创盛世!”
又是一杯九酝春酒。
“第三杯,敬这天下黎民,愿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请诸位,满饮此杯!”
外祖父话毕,再度将金杯中的九酝春酒一饮而尽,宾客们皆高呼千岁万福随之亦然。
“今日诸位赏光,老夫甚是开怀。然而人生在世,自然总有憾事。”
外祖父说着面露忧愁之色,缓缓望向舅父轻叹道,“犬子前番不幸,伉俪折翼,如今门庭冷落,实乃家门之痛。老夫每念及于此,常觉心中凄然,愧对先祖……”
“还望国公莫要因此太过伤怀。”
户部尚书慕容泓德见状即刻出言道。
“今日国公提及小女,下官……下官亦是心如刀割,恍如昨日……”
他轻叹着微微摆首,继而抬手行礼道,“是小女福薄,未能与令郎白首偕老,亦未能为萧家诞下男丁便撒手人寰,实乃我慕容家无福是也。”
“然其在府上之时,小女得其国公与侯爷垂怜厚爱,国公与夫人更是将小女视为己出,在世时享尽尊荣,此番恩德,我慕容家上下没齿难忘。”
慕容泓德正色说着,举起方才被侍女斟满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那略带风霜的眸光,定格在此刻沉默无言的舅父身上继续说道。
“近些年镇北侯为国征战,正值英年,岂可长久形单影只?”他说着望向外祖父,抬手行礼正色道,“还望国公为其择之良缘,再续佳话!”
外祖父见状缓缓起身,眼眸中萦绕着感慨沉痛与欣慰交织的复杂神色,目光灼灼地望着慕容泓德片刻,再度俯瞰全场感慨道。
“贤弟今日一席话,真乃情深意切,掷地有声!听得老夫感慨万千、唏嘘不已啊……”
外祖父缓缓走至已经站起身来的慕容泓德面前,面露悲切地接着说道,“静姝那孩子温良恭俭,秀外慧中,老夫将她视为己出,从未忘怀。此并非仅为你慕容家之失,更乃我萧家之憾事!”
“贤弟胸怀宽广,令老夫由衷感佩,你我两家之情,绝不会因斯人已逝而消散。”
外祖父感概万分地说着,抬手重重拍了拍慕容泓德的肩膀,继而正色讲道。
“听闻贤弟府中三公子已年方十六,又是远近闻名的文学良才,依老夫之见,不若教令郎前往苏州历练一番,也好以备日后为国效力,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犬子愚钝,未曾想竟得国公如此抬举,”慕容泓德略显讶异地俯身行礼道,“下官不胜惶恐,还望国公收回成命。”
“贤弟快快请起,”外祖父抬手将慕容泓德扶起后,感概地叹道,“此乃不过是老夫对静姝的微薄交代罢了。更何况此举并非于私,而是令郎本就怀珠抱玉,实乃为国荐才是也!”
“如今,承蒙李家不弃,愿续此良缘,”外祖父说着话锋一转,侧首望向已站起身来的吏部尚书李韵谦欣慰道,“老夫也盼着,待到新人入门,能承载静姝之贤良,续延我家门之兴旺。这并非忘旧,而是继往开来!”
外祖父再度回首望向慕容泓德,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抬手举杯笑道。
“贤弟,届时犬子大婚,你必要坐上席,饮一杯新人奉上的谢酒!”
“承蒙国公厚爱,下官感激不尽!”慕容泓德亦伏低碰杯,将杯中的九酝春酒一饮而尽,继而再度将斟满的酒盏举起,望向李韵谦笑道,“李家世代皆为名门望族,千金亦贤良淑德。老夫在此,愿新人鸾凤和鸣,百年偕老。”
“更愿我慕容家与国公府往日情谊,能借此喜事,继而绵延不绝。老夫斗胆,请满饮此杯,一为贺国公寿辰,二为贺公子新婚之喜!”
“国公,慕容公。”
李韵谦先是向外祖父深深一揖,再向慕容泓德方向微微欠身,随后庄重地举杯道,“今日晚辈在侧,聆听两位长者追忆往事,畅叙情义,心下唯有感佩二字,这杯酒,晚辈自当满饮而尽!”
“姝娘之贤良名动京城,”李韵谦面露憾色地感慨道,“晚辈常叹其红颜早逝,实乃天妒良善。”
“正如国公所言,她与侯爷曾缔就金玉良缘,亦为后来者立下了贤良淑德之典范,今日国公与慕容公胸怀之旷达,更令晚辈由衷感佩。”
“小女琬琰年幼识浅,晚辈常恐其德才不彰。如今得已入如此重情重义、门风清正之门第,实乃我李家三生有幸。”
“晚辈别无他求,唯愿小女过门之后,能恪守妇道孝敬尊长,若能习得慕容小姐遗风之一二,便已然足慰平生。”
李韵谦再度举杯,望向外祖父与慕容泓德正色道,“日后小女过门,还望国公与侯爷对其严加管教,不吝训导。”
“承若蒙慕容公不弃,愿视小女如晚辈,时时点拨教诲,则我李家与慕容府,亦因这段良缘而多一份香火之情。晚辈在此,对二位前辈先行拜谢!”
李韵谦说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继而再度举杯望向高朋满座的宾客们笑道,“值此国公双喜临门之大庆,晚辈借花献佛,恳请诸位满饮此杯。”
“一祝国公福寿绵长,松柏长青;二愿萧与慕容两家经此通家之好,历久弥新;三愿小女与公子,能承前启后,亦可不负厚望,早日为家门再添新禧!”
众位宾客皆因此而再度举杯,我亦是不得不随之如此。
然而,唯有舅父依旧沉寂,缄口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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