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正值学堂休沐,近日常随舅父前往郊外围猎,回府后自是酒肉宵夜不断,我的身形似乎随之挺拔些许,再不见那七月卧病所带来的弱气,舅父对此自然是极为喜闻乐见的,外祖父与母亲亦然。
今日早膳过后,舅父忽然同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我笑问道,“对了云朝,近日怎么不见你去找凌家那小子,吵架了?”
“没有……”我有些心虚地佯装云淡风轻浅笑着,“舅父多虑了。”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和舅父还扭扭捏捏的,”舅父有些无奈地笑着抬起大掌摸了摸我的颅顶,“兄弟间吵吵闹闹是常有的事,若实在过不去就去寻他打一架好了!自小长大的情谊哪有什么隔夜仇?”
“兄长……!”母亲有些无奈地放下茶盏,“云朝都已十五了,你怎么还教他这些莽撞门道,他若真同你年少那般,挽宁可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年少有何不好?”舅父不甘示弱地昂首笑言反驳着,“想当年,这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萧墨寒是何许人也!”
舅父望向我逐渐浮起自豪开怀的神色,“舅父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那可教打遍京城无敌手!那时候,但凡敢接近你母亲心怀不轨的公子哥们,都通通被我打得四处逃窜,再也不敢踏进萧府半步!”
“更别提那傅昱衡,”他说着似是想起从前种种不快的往昔,俊朗锋利的眉宇顷刻狞起,“早知如此就不该……”
“兄长……”见他提及那个名字,母亲方才舒然的神色逐渐黯淡下来,“这个人,不必再提了。”
“宁儿……”舅父见母亲如此心疼更甚,“是兄长不好,这大好的日子,提他做甚。”
他低声说着,眸底转瞬即逝地掠过极为复杂的神色,随后望向我继续笑道,“罢了罢了,方才同云朝说起凌家那小子,不就是吵架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舅父垂手执起酒盏一饮而尽,“随后舅父亲自带你去凌府,邀他一同前往围场打猎就是了,纵然有什么,见面自然就说开了。”
“宁儿,”舅父笑着侧首望向母亲邀请道,“同我们一起去罢!那孩子自幼就可喜欢你了,几乎都快把你当成了自己的母亲呢。”
“好罢,”母亲提起凌青政亦浅笑着微微颔首,“刚好我亦许久未曾见过那孩子了。”
既如此,我也不好相拒,只好应下了这门略显尴尬的差事。
其实这些年来,以凌青政的性子,我们之间吵架是常有的事。不过大多是他单方面与我争吵居多,但不过两日,他大抵总归自觉理亏,常同失忆般佯装忘却了此事,略显别扭地开怀笑着来府中寻我。
唯独这次不同。
他似乎真的动怒了。
自那日因上官亦珩的事在凌府不欢而散后,他连中秋宫宴都未曾前往,只怕是显而易见地因此避着我。
可那又实在称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是闲言间无意提至了上官亦珩,他顷刻间便因此而横眉立目,还扬言道要派人砸了他们家的铺子。
我故而因此说了他几句,不曾想他竟拍案而起,强硬地要我与上官亦珩断交且再无任何往来…
上官亦珩为人纯澈,与他交往亦不觉有何不妥,我只觉他那日过于激进的模样难再与他讲通道理,故而沉默片刻后便起身离去,亦为最终的不欢而散了。
待到与舅父母亲一同走进凌府后,恰逢今日凌世叔在府,将凌青政唤来不由分说地将我们塞进一辆车马后,就如此启程出发了。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除却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单调辘轳声,以及偶尔从窗外飘进的隐约喧器外,再无旁的声响。
车厢里铺着厚实柔软的银狐皮垫,紫铜炉里宁气静神的玄台香缥缈着淡淡袭来,却难以化解我们二人间那堵无形的墙。
我轻倚于凌青政对面的车框,垂眸淡淡望着帷裳?外缓缓流动的光景,余光亦有几分落在那抹坐立不安的身影上。
只见他那道锐利的剑眉拧得极紧,下颚亦被他绷成了倔强的线,本就极具攻击性的侧颜显得愈发凌厉,此刻他正紧抱双臂不耐地望向帷裳外,像极了一团莫名反复燃起又熄灭的火焰。
许是到了郊外罢,车马自外开始传来了轻微的颠簸,察觉到对侧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教我不由得侧眸望至那个方向。
“看我做什么……!”
眸光相撞时凌青政本人反倒不知所措起来,烦躁地抬手将马尾甩至身侧,发冠的玉扣因此碰撞着叮当作响。
“你、你有这功夫不如去看看弓弦检查过没有!别到时候一扯就断了,猎物都被你吓跑了!”
听着凌青政语无伦次的稚气话语,我不由得有些无言。
倒并非我太过记仇,只是他这如此别扭的开场白,一时教我不知如何回应是好。
“不劳凌少爷费心,”我平静地回应着,将眸色再度移向帷裳?之外,“纵然折断了,亦不会叨扰到你。”
“……你!”
凌青政似乎被我的客套噎得胸口发闷,那股暴躁再度熟悉地涌上了头,骤然俯过身子一把抓住我放在膝上的手腕,将我的眸色强制拉回至他面前对视,无处可躲。
“……凌青政,”被他忽然如此,我不由得身形微怔,只得低声道,“你做什么。”
“傅云朝,你有没有心!”
凌青政那道锐利的剑眉拧得愈发凌厉,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中又极具反差地萦绕着委屈与不解,“这些日子你就从没想过来府中寻我是吗!”
许是此刻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过相近,近到能感受到他溢出的微热气息,我抬眸望着他眸中的灼热,有些愈发不知所措。
“阿政我……”
我张口欲讲些什么,却被他怒言打断。
“我不想听!”
凌青政眸底不知何时竟沾染了些许猩红,抓着我手腕的力道无形中愈发加重,俯身逼近着,直至教我背后紧贴着沉木车壁,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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