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辰惊澜

第二日。

天空刚泛起微亮的曙光不久,贴身侍女屈然温柔的声音便隐约传来。

“少爷,卯时三刻了。”

“知道了。”我略显倦意地轻叹着应声,反手搭上额头睁开双眸,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因此刻才卯时,更是感到心脉紊乱得令人烦躁。

不过辰时一刻,我便在房中听闻府中宾客已然逐渐纷至。

“少爷,”屈然与众多侍女此刻正俯首细致地整理着我的衣冠,藏青丝质长袍衣襟拂地,袖口镶嵌着精心勾勒的金丝花纹,此刻在她的纤云妙手下,那块温润的玉佩正雅致地缠绕在我的腰间,泛着淡淡的月色光泽,听闻外面熙攘之色她温声继续问道,“现下不出去么?”

我侧首望向并未打开的门窗,似是已看到了府中的人潮涌动,不过一片冠冕堂皇下的虚与委蛇之色罢了,觥筹交错中又有几人是真正为了生辰宴而来?

想及此处,我便感受到熟悉的倦意涌上心头,只得微微摆首道,“你且出去罢。”

辰时三刻,我想着生辰宴即将开始,起身正欲出去,却不料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我正欲呵斥哪个下人如此不知礼,却看到火红鲜艳的华服与那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笑着走来的少年如诗般清新俊逸,周身气质又仿若肆意野马疏狂不羁。

“阿朝!”凌青政恣意笑着走至我面前,“我在前厅等你好久了,你怎地这么慢?”

“阿政?”我看着凌青政虽心中阴霾散淡些许,却因他向来最不喜傅云霆此刻却来赴宴疑惑更甚,“你怎么来了?”

“本少爷我想来就来,哪有什么理由,”凌青政微微昂首随意道,“谁在乎今日谁过生辰宴,左右我不过闲来无事来寻你玩罢了,”说着他揽上我的肩膀有些愤然道,“去年那小子竟然敢给你气受,今年我在这,他再敢对你出言不逊,我就把他揍得人仰马翻!”

“哪有那般严重,”我不由得无奈浅笑道,“不过是得了父亲几句便宜罢了。”

“那还不够严重么?”凌青政似乎比我愤然得很,“说得好像他在府中得谁亏待了似的!”

“原本好好的学堂不去,非要和我们做同堂,还美名其曰什么与兄长坐在同一间学堂能耳濡目染些兄长的过人之处,再者也能离兄长更近些,我听闻后险些将隔夜饭都呕了出来!”

凌青政说着眼眸中萦绕起嫌恶之色,“我自小就厌恶他像个猫儿似的躲在你身后,后来你们决裂了倒是正好。他那副做派也只有你父亲被一叶障目,除了他谁还吃那套。”

“好了阿政,”我见凌青政这副义愤填膺的神色心底不觉泛起些许暖意,“纵然同堂又能如何?我们像从前般不理他就是了。”

随着我们走至外堂门落,便远远地看到许多或熟或生的面孔,我向来懒得和他们寒暄,索性想和凌青政躲到外堂花园得个清净。

“原来兄长在此处,倒教我好找,”傅云霆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只见他今日身着青丝长衫,那份孱弱反而显得整个人愈发温文尔雅,不相熟的人倒真会觉得他如同清澈纯粹的美玉般,走至我面前浅笑道,“云霆险些还以为,兄长把云霆的生辰忘了。”

“傅云霆你别无事生非行么?”凌青政见此不满地低声道,“今日你生辰别逼我揍你!”

“凌少爷也在?”傅云霆听罢却并不恼他,依旧心平气和地浅笑道,“倒是云霆眼拙,并未看清你与兄长共在一处。”

“你……!”凌青政听罢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般愈发愠怒,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迎宾入席的声音压了下去。

“吉时已到,请诸位入场!”

随着刘管事浑厚的嗓音落地,在场所有人皆照心不宣地按照权势次序开始排序筹备入场。

“兄长,”傅云霆侧首望向我浅笑道,“我们该走了。”

说罢无视凌青政径直拉着我的衣袖向前走去,众目睽睽下我又不好发作,只得不着痕迹地用力收回衣袖,回首寻找凌青政之时却看到他已被凌世叔寻到身边拉走。

作为今日生辰宴的东家,我和傅云霆自然走在最前面,父亲母亲则在内院门落处候着众人。

“兄长的手可好些了么,”傅云霆与我并肩而行,俯首掠过我并未包扎的手淡淡发问,见我置若罔闻般并不理会他,他却侧了些许身子,在我耳畔幽幽轻声说道,“若因此废了……倒也算我今日生辰一大喜事。”

“是么,”我侧眸轻瞥了傅云霆一眼冷然说道,“你想要的生辰贺礼未免太重了些,只怕予你也无福消受罢。”

“云霆,”父亲原与母亲身形并立,见到我们抵达内院后便走至傅云霆面前笑道,“生辰喜乐。”

“多谢父亲,”傅云霆仰首勾起温良无害的笑容,“父亲能陪云霆过生辰,便是云霆最好的贺礼。”

我冷眼看着身旁他们这副父慈子孝的戏码,只觉得自己像个看戏的局外人,不仅无甚感触甚至觉得虚假得教人想要发笑。

“云朝,”母亲走至我面前抚上我的肩笑道,“太后娘娘这几日正挂念你呢,都好多日不去慈宁宫了,午后母亲带你入宫如何?”

“夫人,”父亲听罢蹙眉低声说道,“今日难得云霆生辰,此举……怕是不妥罢?”

“怎么?”母亲有些不悦地反驳道,“何时太后传召也要经过你允许了?”

“父亲,”傅云霆却在此刻拽了拽父亲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云霆还并未入过宫,今日难得生辰,可否携云霆一起……”

父亲似乎最吃他这一套,眸底涌上心疼的神色顷刻应道,“好,云霆想去,父亲带你去就是了。”

母亲正欲与父亲说些什么,我不愿见他们因此争执,便径直对母亲说道,“母亲,今日他生辰想去便去罢。刚好……也该教太后见见傅家的庶子。”

“云朝!”父亲多年向来对外称傅云霆是过继来的嫡次子,最听不得旁人把庶出二字与傅云霆相连,如今听到“庶子”二字已然有些发作,我却对此视若无睹不以为然。

“兄长说的是,”傅云霆依旧并无恼意,反倒俯首浅笑应道,“云霆定然谨记身份,入宫谨守规矩,还望兄长多指教些,此行……要多谢兄长了。”

“你我二人何必言谢,”我随口应着,心底却愈发疑惑琢磨不透傅云霆来,“入席罢。”

我与傅云霆共同席坐在主位上后,今日的生辰宴自此开始。

献礼环节最是无趣,众人觥筹交错间或恭喜或谄媚,总归送的价值连城种种都醉翁之意不在酒,让我想不通的是纵然傅云霆同我一般对这种事早就了然于心,却还能看似珍重感谢地收下种种。

正当我百无聊赖间有些出神的时候,傅云霆忽然放下杯盏侧首望向我,唇间依旧泛着温润的笑意。

“如此千金难求的孤本,仅有兄长才能拿到罢?兄长的贺礼,我很喜欢。”

我听罢不置可否地未曾言语,只随意望向别处,傅云霆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后倒也并未再自讨没趣。

祝寿仪式推杯换盏间很快便轮到了我,我本想随意说些祝贺言语,傅云霆却坐直了身子对我正色举盏道,“兄长作诗赋词声名远扬,不知云霆今日……是否有幸能得兄长赋诗作词一首?”

霎时间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教我有些莫名烦躁。

傅云霆,你原是在这等着我。

好在我的确擅长作诗赋词,并不惧因此坏了我的声名。

“好。”我提起杯盏对傅云霆淡淡应道,他却含笑拿将我杯盏中的梅酒添至刚好。

“暑夏寒食景暄妍,花映碧罗天。参乐齐奏安,丰颊拥芳恬。”

我侧首望向傅云霆,眸光停滞在他青丝上掉落的花枝片刻,抬手将它拾起,似笑非笑地继续作道,“逢诞日,揖真仙,托炉烟。朱颜长似,恰如花枝,岁岁年年。”

话音落地,满场鸦雀无声,后不知是谁先说了句“好词!”,随后便满座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和赞叹“好词、果真是好词啊!”“傅家真是兄友弟恭,实乃大楚家风楷模!”中逐渐落幕。

我却没有如预料般看到傅云霆因崩坏而漏出裂痕的神色,反倒似失神般定定地看着我,朱唇微张仿若失了言语。

我见他未能得逞落了下风,忽觉心绪好转,抬手将杯中梅酒一饮而尽,有残酒滑落也无甚在意。

然而,唇角忽然传来微凉的怪异触感,回首望去,只见傅云霆依旧是那副神色,竟是他莫名抬手拭去滴落的酒液,不由得蹙眉低声道,“……你!”

“兄长为我提的词,我很喜欢,”傅云霆再度恢复成温润的模样,仿若方才的怪异举动从未发生般神色自若道,“多谢兄长了。”

祝寿落入尾声后,歌舞徽乐渐起,道道精致考究的菜品如行云般放置桌台呈现,见到愈多的蟹膳我却不由得微微蹙眉。

“我记得这道清蒸蟹羹兄长向来喜爱,”傅云霆挥退侍女俯首亲自盛着蟹羹道,“此时正是蟹螯盛季,故而我教膳房多备了些,”说着将温热的玉碗放置我面前,温然笑道,“望兄长笑纳。”

我倒愈发不知晓傅云霆何意了,今日分明是他的生辰宴,席间却以蟹膳为主,他自小食虾蟹便会起极重的瘾疹,四岁那年不过食了半道虾蟹羹便命若悬丝,那年……我在榻前守了他整夜,因心系他的安危彻夜难眠。

如今……罢了。

他不过是想在父亲面前显得宽宏而已,傅云霆早就不是那个傅云霆了,我再度告诫自己。

“还有这道清蟹酿橙,”傅云霆见我未动,以玉箸夹起些许蟹肉放至我碟中,继续道,“味道也应是极好的。”

傅云霆,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么?”我有些忍无可忍地冷然为难道,“不若你替我尝尝?”

傅云霆欲收回的指尖和身形顷刻微顿,随后竟面色如常地笑道,“好。”

说罢,竟真夹起面前雪白的蟹肉张口欲放至嘴中。

“……你疯了!”我见状不由得夺过他的玉箸,因失手落地顷刻碎成两半,有几分失色地低声斥道。

“我还以为兄长忘了,”傅云霆见状依旧不恼,反倒莞尔笑着淡淡道,“不过这套玉箸是上月陆尚书送来的手信,兄长如今把它弄碎了,可要记得赔我。”

“云朝,”父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二人在胡闹些什么?”

“无事,”傅云霆望向父亲的面色如常,“不过是刚刚落了只虫豸,兄长怕不干净罢了。”

繁琐的宴席在巳时二刻终是接近尾声,众人起身逐渐离席,我正欲寻凌青政,傅云霆的声音却在我身后不适时响起。

“兄长是去送凌少爷么?“

“与你无关。”我抬步离去。

“阿政!”我见到凌青政鲜衣怒马的华服背影后,便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却只见他身旁之人率先回过身形,我只得在他面前驻足行礼道,“原是凌世叔,云朝失礼了。”

“无事,都是自家人,”凌怀远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眉宇之间充斥着坚毅的霸气豪爽,俯首望向我爽朗笑道,“是在寻青政罢?”

说罢侧首望向置若罔闻继续向前走的凌青政喝道,“青政!没听到云朝唤你么?!”

凌青政这才驻足停下,有些不情愿地回过身来。

“站那做什么?”凌怀远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摆道,“还不过来!”

凌青政见状蹙眉并未过多言语,只大步流星地走至我面前说道,“方才太吵了,没听到。”

凌怀远正欲说他些什么,我见状连忙先开口道,“凌世叔,我与阿政有话要说,您可否稍候片刻?”

“好,”凌怀远见此爽朗应道,“那我先走了。”

他走后,我与凌青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政,”我见凌青政侧首不愿理我的模样,不得不率先打破这份沉默,“你怎么了?”

“我?”凌青政侧首望向我冷哼反问道,“我能怎么?”他看似坦然地直面我的眼眸,我却看出他眸中些许怒气的微光。

“到底怎么了?”我不由得向他走近一步,蹙眉轻声问道

“我……!”凌青政愈发愠怒,却莫名欲言又止,见我疑惑的神色侧首不再看我,“罢了,左右我今日就不该来。”

“为何?”我疑惑更甚。

“我从前怎么不知傅大才子作词这么酸,”凌青政终是忍不住抱臂微微昂首阴阳怪气地嘲讽着,“这词酸得倒像是给女子定情写的。”

我听罢一时讶然,竟是因为这个?随后又不觉有些好笑道,“好了阿政,左右不过随口作的东西罢了,待到你的生辰,我给你作一首更好的,如何?”

“谁稀罕你的酸诗了!”凌青政听罢却好似炸毛的猫儿般冲我说道,“什么花枝又年年的,我一点都不稀罕!”说罢便径直转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只留我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

我站在原处愈发疑惑,不知为何今日随口作的诗词竟让凌青政如此不悦,是因未曾给他作过词么?可……可又不是我不愿为他作,不是他文墨不通,向来最不喜欢这些文邹邹的东西来着?

“兄长,”傅云霆不知何时从我身后走了过来,与我并肩而立,“凌少爷已经走远了。”

我此刻正心烦意乱不愿理他,他却自顾自解释道,“父亲唤我来寻你一同送宾。”

“知道了。”我转身向内走去。

“兄长好似和凌少爷吵架了?”

傅云霆与我同行淡淡问道,像是知晓我不会回应般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略显嘲讽地继续说道,“可真是罕见呢。”

送宾结束后,我们一行人立于府外已然未时一刻,入宫的车轿上,我们四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

很快,便到了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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