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蓬岛暗访

“凌公子随意。”

傅云霆未置可否地将空盏置于案上,随后回眸对为他添酒的宫女浅笑着颔首致谢,惹得那不过豆蔻年华的宫女面若桃花,添过酒后便匆匆行礼离去了。

酒过三巡。

凌青政在与众人谈声朗朗的推杯换盏中,逐渐面露醉意伏案不起,我以醒酒之名暂且远离了这觥筹交错所带来的心生倦意。

行宫与宫内大相径庭,走出灯火通明的庆功殿后,只觉秋意渐浓的晚风中似乎添了几分萧杀的寒意。

大抵是因鲜有人至罢。

我无甚在意地想着,漫无目的地缓缓离去。

不知不觉间,竟无意走到了蓬岛瑶台。

月华如水,宛若薄纱般笼罩在静寂的承影湖上,偶有微风携着幽幽的荷香淡淡袭来,无意拂动了那静默无波的玄黑湖面,只见水中幻影的宫灯微微闪烁,仿若使得水镜中那轮苍穹孤月也不再寂寞。

我独自隐匿于黑暗中的湖侧,垂眸望向湖面的静默无波,无形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倦色。

正当我望着那轮静寂的孤月出神之时,不远处的窃窃私语不知自何处逐渐趋近。

“师傅,那位已病了许久,只怕是……要不好了。恰逢今日太后娘娘亲临,您看要不要……”

年轻内侍的尖利声音被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压抑着,不甚清晰地在我耳畔隐约响起。

“废话!”

年老内侍愠怒着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你师傅的伶俐劲儿是一点没学着!张顺你知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这教一年一度的秋日大猎!你想在今夜拿这件晦气事触太后娘娘的霉头,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师傅息怒、师傅息怒……”年轻内侍如梦初醒般连连讨饶,压低了声音为自己辩解道,“奴才这不是……也为总管您着想么?”

“太后娘娘命人把他送到这时,可通传过口谕不许伤他性命,如今他染风寒已久,行宫又未有御医值守,再拖下去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太后……口谕……风寒……

这几个词汇在我的心底不可置信地盘旋着,逐渐勾勒出一幅隐约的画面。

难不成……竟是他么?

“那也不能挑这个日子说!”

总管咬牙低语道。

“实在不行给他喂几颗烈性丹药先吊着性命,倘若他命薄抗不过今晚,咱们把此事推给孙平就是了!到时候机灵着点!”

听及此处,我心底深处最不愿猜测的可能大抵已被证实,疲倦的醉意与渐起的愠怒相互博弈着,以至于我站在他们面前时,已无形溢出几分萧杀之色。

“……哎呦!奴才不知您这、这是哪位贵人……”

方才被称作总管的内侍见状大惊失色,拉着身后的小内侍连连向我躬身行礼赔罪。

“奴才们不小心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我垂眸望着他们溢于言表的惊栗之色,再无心与他们周旋其他,强行稳着心神沉声道。

“你方才所说之人,可是北凉质子?”

“公子、公子许是醉了罢……”

总管抬眸露出佯装镇定的谄媚笑意,顾左右而言他道。

“这是咱们大楚的西山行宫,哪有什么……”

“我不是在问你,”我垂眸望着他略带躲闪的神色,压低声音道,“我是要你带路。”

“公子!您、您可别为难奴才了。”

总管谄媚的笑意因此僵持在脸上,额间随之冒出些许冰冷的细汗,“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旨意,奴才纵然有心……也不敢违抗懿旨啊!”

“是么,”我唇间缓缓勾起几分冰冷的笑意,“质子身死,此乃滔天大罪,刑部可并非你们推卸给孙平就糊弄得了的。”

“今夜被送去掖幽廷,和戴罪立功,你们选一个。”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那小内侍沉不住气率先被吓破了胆,听闻此话顷刻跪了下来,伏身战栗着讨饶道。

“公子有所不知,这、这质子的饮食起居向来并非由我们二人负责!都、都怪那王佑!定是他日日中饱私囊,把那些银子都拿去赌了!”

“……张顺!”

总管回首望向他,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道。

“你这小崽子知……”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将后续的话语咽了下去,随后再度抬眸望向我,躬身行礼赔笑道。

“公子……纵然奴才们无心失职,可此事……也大可不必闹到掖幽廷不是?”

“奴才……方才只是见公子器宇不凡,定是哪位大人的贵子。”

总管依旧谄媚地笑着,浑浊的眼中却隐约萦绕着探究之色,“奴才也是怕公子被他不小心过了病气,公子如此千金贵体,奴才们可担待不起啊。”

我知晓常年深处深宫之人有多老练狠辣,眼前这位年过五十的总管,的确不似那小内侍般容易唬住,此番看似退让迂回的话语,不过是想借机打探我的身份,好教他见风使舵罢了。

可这偏偏又是最说不得的。

此事一旦败露,若被太后知晓我罔顾懿旨暗中接见风间延……我倒是无惧任何惩罚,只怕阿延他会因此而受牵连。

可此刻他已身处性命攸关之际,我亦暂且顾不得以后之事,只得日后再做安排。

“你若想知晓我的身份,”我微微俯身逼近他愈低的头颅淡淡道,“大可直接去问太后娘娘。”

“奴才不敢……”

总管讪笑着后退半步,抬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公子若实在想会见那质子,奴才为您引路便是了,只不过……还请公子莫要声张,毕竟此事,是极不合规矩的。”

总管说着,回身重重拍了拍依旧战栗伏跪的小内侍。

“还不快起来!”

随后躬身抬首扯出牵强的笑意引路道, “公子,请。”

黑暗中几度峰回路转,入眼宫门静寂,已是禁苑幽僻处。

“便是此处了,”总管于陈旧的偏殿前驻足,躬身行礼道,“公子请自便,奴才这就退下了。”

“且慢。”

我抬眸望向这紧闭的陈旧殿门,大抵是有些醉意的缘故,心脉仿若莫名停滞了半拍。

随后垂首将指间骑射所戴的青玉扳指缓缓摘了下来,递至那总管面前低声道,“这个赏你。”

“公子您这是……”

总管眼尖地探究到这扳指的清透,认出来这定是品相极好的青玉,眸中顷刻燃起贪婪的微光。

话语间却佯装为难以退为进道,“无功不受禄,您这青玉太过贵重,简直折煞奴才了。”

“你若肯为我做事,又何来无功不受禄一说。”

我将他面前的青玉扳指缓缓垂落,他顷刻心领神会地伸出双手接过。

“公子请讲,”总管仔细地把青玉扳指收回怀里,抬眸望向我谄媚笑道,“若是奴才力所能及的,定为公子效劳!”

“我要你明日把郎中请进来,”我垂眸望着总管微变的神色,继续加重筹码道,“此事若成,再加三百两。”

“是,”总管这才颔首笑着应道,“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办!”

“药材之事无需忧心,”我思虑着低声继续道,“教郎中挑些上好的药材,我会按三倍银两赏你。”

“还有,”我抬手中断了他再度躬身行礼的动作,垂首望着他低声问道,“你可知……除却宫门,还有何处可入行宫?”

“这……”

总管闻言面露难色地将眉间蹙成一团,我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定是知晓此事,便将怀中的紫檀折扇递至他面前。

只见他方才那欲言又止的纠结神色顷刻化为乌有,躬身接过后贴近我半步轻语道。

“行宫南侧与山壁链接处,偏僻罕至,年久失修,只可惜长满了藤蔓,若想要修缮,只怕要废很大的心思……”

“知道了,”我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明日未时一刻,承影湖侧的假山等我。”

“奴才记下了,”总管躬身将紫檀折扇缓缓收至怀中,“您若无旁的事吩咐,奴才这便告退了。”

片刻后,我回身再度抬眸望向这道陈旧落败的殿门,不知为何明知他已与我相距咫尺之间,却仿若没了推门而入的勇气。

静寂的殿门外除却我略显紊乱的呼息,再无任何旁的声响,连拂过耳畔的微风都几近无声。

我在犹豫什么,我也并不全然知晓。

许是怕再度见到那忧郁的眼眸,也许是更怕那片宛若琥珀的笑意盈盈,如今面对我这个失信之人早已分毫不剩。

是了,自那日起,我当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风间延了,未曾想机缘巧合下,上天竟愿再度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

和阿延重头来过的机会。

我抬眸望着斑驳的漆痕,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随着隐约作响的陈旧之声,缓缓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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