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过于直白的试探,我并未直面回应,只垂眸摆弄着指间缤纷的枫枝,平静反问道。
“我倒不由得有几分好奇,你为何择今日带我来此。”
指尖轻抚过枫叶赭红的边沿,执起根侧将其摘落,交予面前那人递过的掌心,继续说道。
“倘若此时赏枫,终归太早了些。”
“世人皆爱红枫之烈,我却独对这江南初秋的彩叶斑斓多有青睐。”
他执起那片青黄的枫叶,抬手置于我们二人之间,挡住了眼前的些许光景轻笑道。
“眼前这枚枫叶蕴含了春秋流转的全部光景,比之秋末纯粹的赭红遍野,似乎更耐人寻味些。”
我逆着散落的午后暖阳微微偏首,只见他沐于光辉下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肆意笑容。
额间微微凌乱的青丝亦随风而动,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反光。
不知为何,许是逆着的暖阳光辉太过于强烈,此刻我竟有些挪不开眼。
“你倒当真和旁人不同。”
我微微回过神来,侧首望向半空中旋转飘落的枫叶浅笑道。
“此处很好,是为赏秋的风雅之地。”
“还有更好的。”
他得了我的心折首肯,语调似乎更为得意轻快,不由分说地伸手拉过我,逐步向那幽深的后院缓缓走去。
后院比前庭更为幽静,一路上仅有我们二人步履间轻踩枯叶的窸窣碎响,最终他引着我在青石桌旁坐下,案上的素色瓷碗内,还残留着枝叶缝隙透过的斑驳光影。
“尝尝这个。”
他自桌案下缓缓抱起一个未曾破封的酒坛,放置于桌案上故弄玄虚地神秘笑着,垂首拍开那轻薄的泥封。
刹那间清冽的松香气韵便随之逸散开来,仿若将整座后山的琳琅秋色都无形拢入了面前的方寸庭院。
“不是俗酿,是松香酒。”
他执起酒坛将它缓缓倒入瓷碗,只见碗中酒色泽极淡清透如泉,凛冽的香气萦绕于呼息间彰显着它的非凡。
“……松香酒?”
我从未见过面前这种散发着奇异清香的酒,不由得执起面前的瓷碗,垂眸细细打量着碗中清酒泛起的阵阵涟漪,略显讶然道。
“我倒未曾见过。”
“那是自然,”他傲然笑着为自己执坛斟酒,“这松香酒,在京城之中,除了我再无旁人尝过。”
“小少爷,”他垂眸望向我,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还是我的第一个恩客。”
听闻如此不着调的话语,我却仿若有些习惯了他向来的玩世不恭,故而未置可否地垂首望向碗中清酒所倒映的斑斓秋色,执起瓷碗饮下这其中的镜花水月。
入口清透如泉,冷冽的松香气息逐渐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初觉清苦,回味却又有几分徘徊着愈发幽远的甘甜。
“的确是好酒。”
我轻执着半满的瓷碗,抬眸望向依旧长身玉立于身侧的人,微微颔首认同道。
“京城佳酿千百种,我虽并非好酒之人,却也品味过诸多时令适宜的清酒。无非浓烈抑或甜腻,迎众人之口舌。”
“但这坛松香酒……”我垂眸望向碗中颤动交错的涟漪,微微顿了顿接着说道,“反倒是极为特别,更像在……寻知己。”
“仅仅是松香酒么?”
他坐于对案,反手支颐笑着眯眸望向我。
“兴许酿酒之人,亦是如此呢。”
“松木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我并未直面回应他的言语,而是以诗不着痕迹地回应道。
“好一句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他听闻此诗,顷刻了然地勾唇笑着执起瓷碗,与我半满的瓷碗微微碰撞后,仰首将其悉数饮下,望向我的眸中尽是餍足的笑意,玩味地笑着同样以诗接续道。
“那便泛此忘忧物,以远遗世情。”
此处无京华之扰,唯有满院未红之枫,以及这坛松香清酒,在我们二人的品酒论道中,随着落日余晖逐渐只余小半。
对饮间酒意渐升,面前之人的脸庞逐渐泛起薄红,本就多话之人因酒意而更甚。
与我从酿酒时节说到松香灵感,从诗词歌赋谈到古今奇闻,他甚至拿来棋盘与我饮酒对弈,言辞间神采飞扬好不畅快。
青石桌上的酒坛将尽,天边绚烂的晚霞亦随之烧到了尾声,不甘的余晖落日也只得逐渐沉入那片愈发黯淡的灰色。
此刻我堪堪以手支额,素日清明的声线因酒意渐浓而沾染了几分慵懒的沙哑。
“这酒……后劲颇足。”
对案那人闻言,垂首望向我的眼眸中亦有水光流转,却难得是醉酒后的纯粹笑意。
“小少爷现在才知?”
“晚了……”
话音未落,一滴冰凉毫无征兆地落在那人高耸的鼻尖。
我们两人俱是一怔。
还未待我们回过神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由疏而密,竟是江南特有的缠绵烟雨,不猛烈,却极快地将青石桌案渲染成墨色,满院枫叶亦因此而打湿。
“下雨了……?”
他有些错愕地抬手遮眸望向高处,似乎难以置信经如此绚烂的夕阳余晖过后,这场雨就这般措不及防的袭来。
“怎么与你一起,总是下雨……”
我有些醉意渐浓地无奈叹着,欲以单手扶案站起身来,却莫名脱力般踉跄着后退半步,一时脚步虚浮竟是难以稳住。
“……小少爷!”
见状他顷刻站起身来,踱步至我面前将我堪堪扶稳,随后半拥着我跌跌撞撞走上台阶,亦不知是谁,率先抬手推开了面前这道陈旧的房门。
“砰——!”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渐密的雨声与满园秋色蔽于门外。
此刻未燃烛火,光线昏暗,仅有几分窗棂外透过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房内愈发朦胧的轮廓。
我抬首靠在门板上,微微喘着并未平复的酒气,侧眸望向身侧同样气息未匀的他,但眼前那近在咫尺的容颜却愈发模糊。
积攒的酒意被冷雨一激,非但未曾散去,反倒变本加厉般更为汹涌地漫过心神,肆意游走于经脉各处,侵蚀着摇摇欲坠的清明。
在眼前的明亮与黑暗不断交错中,我似乎终是被这场秋雨和酒意彻底浸透。
“小少爷……”
我仿若跌在某处柔软的地方,晕眩与酒意肆意恍惚着,耳畔回荡的言语却又宛若天边遥远,最终再难挣扎过酒醉所致的迷蒙,清明彻底断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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