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酉时一刻。
红绸若血,漫过萧府的重重飞檐,在暮色中翻涌成喜庆的浪。
丝竹之声渐起,与络绎不绝的宾客贺喜喧嚷掺杂着混沌在一处,曲乐仿若已教人听不真切。
我站在水榭的阴影里,望向不远处身着喜服的舅父,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祥云,在灯火下暗波流转,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未曾有分毫新郎该有的喜气。
仿若任周遭欢声如雷,也激不起他沉寂眸中的半分涟漪。
礼官唱喏的声音洪亮而悠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对拜之时,舅父身形僵硬了刹那,眸色似有若无地掠过女眷席的方向,微微停顿了片刻。
我亦随之望向相同之处,却只见女眷席中皆身着华服,眉眼含笑。
母亲亦身处其中。
她略施粉黛的柔美脸庞同旁人般含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底下,我看得出隐隐蕴藏于眸底的忧虑,不仅有了然与心疼,还有看着至亲之人身陷桎梏却无能为力的痛楚。
母亲知晓他不愿结这门亲,也知晓这桩婚事的背后全因朝堂势力的权衡,但此刻她更心疼兄长刚从苦寒不已的战场归来,尚未喘息,便又要身不由己地同上次般陷入这锦绣堆砌的华美牢笼。
仅此一瞬。
在众多礼官的簇拥之下,舅父不着痕迹地收回那压抑的眸光,依礼转身,面对那个凤冠霞帔的新娘,微微俯身垂首,这场亲事,最终得以礼成。
众多宾客们因此而发出更为热烈的贺喜声,却无人在意,那红衣之下的两个灵魂,是否甘愿。
新人被簇拥着送入洞房,路过宾席之时,舅父在那片喧嚣中与母亲隔空而望。
此刻母亲那双盛若秋水的杏眸中,是纯粹的担忧与愁容,舅父仿若因此而欲安慰她般微顿片刻,最终却只短暂地仓促颔首,便未曾回首地与之随波逐流。
此情此景,教我这段时日压抑许久的心绪,亦有些莫名地滞涩。
自我记事以来,舅父待母亲便极称得上极好,连带着对我的那份关怀都早已超出应有的范畴,许是我未曾感到过所谓父子间的舐犊情深,故而舅父于我而言,更像我半个父亲。
如此深重的兄妹之情,在权贵世家内院的尔虞我诈中,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宾客们随着新人逐渐流向内院,我身侧的水榭周围亦随之缓缓空寂下来,秋风拂过,吹散了红绸下的熙熙攘攘,只余下清冷的月光。
按照礼数,我是该随他们去看看的,但此刻我的身子却僵持般动弹不得,无论如何都不忍再见到舅父那双沉寂的眼眸。
踌躇片刻后,我似是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虚假的热闹,便趁着无人留意,转身从侧门悄然离开了萧府。
此刻已过了宵禁,我独自走在冷清的长街上,除却几辆权贵车马的来来往往,再无旁的声响。
我径直穿过了几条寂静的巷陌,穿过清风阁被我视若无物的夜夜笙歌,步入那清幽静谧的院落。
叩响铜环后不过片刻,门便自内缓缓轻启,祝离玉似乎并未歇下,身着略显松垮的青衫在月下宛若修竹,见到是我深夜前来,柳叶眸中恍惚过几分讶异,随后便化作了然的宁静。
近些日子以来,我因不愿面对府中暗流涌动的沉寂压抑,便常常流连于此处。
今夜我会前来,看似在祝离玉的意料之外,实则也许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公子。”
祝离玉轻声唤着我,声音清洌,却又莫名带着抚慰人心的平静柔和,微微侧身,引着我逐渐步入身后这清幽的院落。
卧房内陈设典雅依旧,书架上的几卷曲谱和案上袅袅升腾的沉香,气味熟悉得教人心安。
“玉栀瑶华香?”
我有些意外地回眸望向祝离玉,只见他正于身后将房门缓缓合上,闻言浅笑着微微颔首,抬步越过我坐于茶案旁,娴熟地为我斟了一盏香气四溢的温茶。
“公子前日所赠玉栀瑶华香,阿玉一直未曾舍得用。”
祝离玉抬眸含笑望着我,将七分烫的玉露凝春递至我面前。
“恰逢今夜难以安眠,这才把匣中公子亲手所制的香料取了出来。”
“阿玉何以难眠,”我垂首望着祝离玉的笑颜,抬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问道,可曾有烦心事么?”
“阿玉近来常觉公子愁意,”祝离玉略显担忧地轻声道,“心中关切,自然难眠。”
他知晓今夜是什么日子,故而未曾将其言尽,只缓缓起身引着我坐于茶案主位。
茶盏上萦绕在我们之间的氤氲热气,与满室缭绕弥漫的袅袅青烟纠缠在一起,眸光流转间似乎世间万事都无需多言。
我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祝离玉烛火摇曳的容颜上淡淡道。
“阿玉,为我唱一曲西厢罢。”
“就听……长亭送别那一折。”
祝离玉微微颔首,起身去寻置于桌案之上的乐器,片刻后怀中抱着那柄紫檀琵琶再度坐于我对侧,垂首抚弦低声吟唱起来。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词句里的离愁别绪,那身不由己的无奈,仿若都字字珠玑般敲打于我此刻的心上。
我缓缓阖上双眸,黑暗中浮现的,却是舅父那双沉寂的眼眸和满身刺目的红,还有在今夜身处于那片喧嚣中,无人可说的孤城。
祝离玉低回婉转的曲乐之声,宛若缓缓拂过那座孤城的春风,抚慰着我心底那处生疼的角落。
与他虽相识不久,但又仿若多年旧识般,懂得彼此的心境。
一曲终了,余韵在寂静的卧房内萦绕不绝。
我睁开眼眸,望向忽明忽暗的烛光摇曳下,被柔和光影所笼罩的祝离玉,那双温润如玉的柳叶眸中尽是澄澈与包容。
眸光流转间,一种前所未有想要逃离所有喧嚣束缚的冲动,无形地萦绕着攫住了我。
“今夜……”我听到自己的声线不知何时有些沙哑,打破了眼前短暂的沉寂,“我不走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