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热闹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狐狸眼眸中尽是了然的笑意,微微俯身在我耳畔低声笑道。
“方才那姓赵的蠢货没瞧见你,我可看见了……小少爷。”
我抬首望向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狐狸眼眸,扬眉淡淡道。
“是么?”
“这回是不是该轮到我对你说,“公子,巧遇”了?”
那人听闻我意味不明的言语,却莫名勾唇笑了笑,答非所问地低声道。
“怎么,与他有旧怨?”
闻言我心底微凛,不知何时出现的他,竟连我方才恍惚刹那的踌躇和犹豫都能注意到……此人远超轻浮外表的观色之敏锐,意外地远超出我的预料。
我并未径直作答,只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未置可否道。
“阁下这番祸水东引,倒是做得极妙。”
听到我亦答非所问的言语,他只无甚在意地微微摆首,带着惯有的风流笑意,却并未继续追问。
“我方才本欲来此听戏,经此一事倒也莫名败了兴致。”
他展开檀扇在我们间轻轻摇了摇,自然而然地话锋一转,低声笑道。
“小少爷不若再去我那枫林别院坐一坐?难得恰逢红枫满林,尝尝我从前埋的佳酿。”
我抬眸望着他含笑的无害神色,不由得想起上回在他那处幽静的小院,于枫叶青绿半红中论诗对酌的情景,倒确实比今日这喧嚣戏楼更合我心意。
并且今日之事,纵然心底不愿承认,但亦多亏有他解围。
略微沉吟后,我微微颔首轻声应道,“……也好。”
随着车马逐渐离开喧闹的长街,京郊的景致便如水墨画般在眼前缓缓展开。
近日正值十一月中旬,江南的秋意正浓郁到极致。
山林路径两旁,高大的水杉树叶已由黄转红,远山层叠,最深处便是那片热烈似火的枫香林。
在午后柔和的秋光下,偶有三两随风吹落的红黄落叶,垂落于地面的层层枯叶堆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而他的那处枫林别院,就隐匿在这片枫林深处。
随着他推开虚掩的篱笆栅栏,与他逐渐步入愈发幽静的后院,青石桌旁那颗老枫树正披着满身绚烂,将我们共同笼罩在斑斓多彩的秋日光影里。
他随手拂去石凳上的三两落叶,回眸望向我抬手示意道。
“小少爷,请坐。”
待到我坐下后,他径直走向屋中取来一把短锹,于我身侧的枫树旁俯身挖掘起来。
见他如此,我心底不觉有些讶然。未曾想过他这样的世子,竟会为我亲自掘土取酒,本欲问他是否需要助力,却莫名有些别扭地回首作罢。
片刻后他抱出一个裹满湿泥的陶瓮,经粗布拂拭后逐渐露出被包裹的深褐釉面。
“去年盛夏埋的,”他将擦拭干净的陶翁放置于案上,垂眸望向我轻快笑道,“用的是府中偷出来的蒲桃,不知成色如何,恰逢请你品味。”
闻言我心中微动,蒲桃并非凡间俗物,是为每年八月西域进贡而来。
除了宫中,仅有权贵与宗室才可分发获取,见他如此坦荡地并未遮掩避讳,反倒正面验证了我上回的猜想。
他或许大多是某位在京求学的宗室子弟,唯有如此,方可解释他这身兼洒脱与贵胄之气的矛盾。
他既长久未曾言明,定然有他心中的考量,我亦自不必打探追问,有些界限,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尊重。
待他启开泥封,果酸蜜香与泥土陈味的奇异香气便悄然溢出。
绯红的酒液缓缓注入青瓷酒盏中,在秋影斑驳下漾着温润的光。
“来,”他将斟好的酒盏递至我面前得意道,“尝尝这酒。”
此刻那双望向我的眸中,是难得纯粹分享得意之作的亮光。
我微微颔首,接过酒盏浅尝,唇齿间顷刻蔓延开过于有侵略性的生野酸涩,但涩而不僵,酸而生津,流淌入喉以后,又逐渐泛起跌宕悠长的蒲桃回甘。
“小少爷,”他于对案执盏饮下蒲桃酒后,扬眉望向我轻笑问道,“此酒如何?”
“初饮略显粗粝,”我如是淡淡道,见他眉间转为难以置信的微蹙心底不觉好笑,克制着笑意将未完的言语说尽,“但野趣盎然,回甘甚妙。所经深藏一年,躁气已去大半,难得。”
对案那人闻言,这才再度勾起那副自负的风流笑意,垂首为自己又添了一盏酒,低笑道。
“小少爷倒懂埋酒的意味,当真是教我有几分意外呢。”
随后我们便在这漫天红叶下闲言对饮,推杯换盏间酒意微醺,从诗词歌赋谈到道法自然,从古籍孤本谈到当代奇闻,却都心照不宣地并未提及方才清风阁的闹剧,更无只字片语牵涉彼此的身份背景。
言语间机锋交错,见解相似又偶然碰撞,竟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酒过三巡间,微醺的暖意倒也驱散了晚秋的寒凉。
他再度抬手满饮后,随手将青瓷盏放于石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随后慵懒地单手支颐,醉意朦胧地含笑望着我。
秋日暖阳透过被微风拂动的枫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叶影,许是蒲桃酒醉人,此刻有些微醺之时,望着对案那人,却莫名地沉下心来。
他的确天然生得极好,却并非与我常见那些世家子弟端庄周正的美,此刻醉意阑珊间,反倒有种狐狸狩猎前的灵透狡黠。
或许年长我两三岁,但面容却带着介于少年与青年的清隽,只是那双看似风流的狐狸眼眸下,蕴藏着偶尔溢出的沉稳气度,又分明极为危险地昭示着我,他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纯然无害。
“有时发觉这世间的所谓规则,不过是戏台上的鼓点。”
他垂首再度满斟了一杯酒,抬眸望向我再度开口,声线带着酒后的微哑,眸光却望着苍穹中的虚空,指尖似有若无地在盏沿轻敲,仿若在模拟着某首曲子的音律。
“看似热闹,指挥着所有人的进退俯仰,但真正有趣的,或许是站在戏台侧面,看清它何时该响,又何时该停。”
他略有深意地醉意笑着望向我,眉眼弯弯却蕴藏着些许试探。
“小少爷……你觉得呢。”
我执盏饮酒的动作因此而微微一顿,随后将青瓷盏置于石案上,指尖轻拂过微凉的盏沿,思虑着开口道。
“规则本身自然无趣,有趣的是知晓其背后的为何与如何。”
“观察归纳直至推演出真相,是为洞悉其运行的本质,至于那唱戏之人是否按鼓点行动……”
我亦于醉意间以指尖轻蘸些许微凉的酒液,在石案上轻转一圈,画出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圆,随后抬眸望向他,扬起几分微醺的笑意。
“则取决于那答案,是否符合当下的最优解。”
他闻言却莫名笑了,言语间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果真,小少爷是个惯于把活物也拆解成零件看的人。”
他略带醉意地向前倾身,那宛若狐妖般的惑世容颜忽然逼近了些,眸中在叶影斑驳下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微光。
“那若推演而出的最优解本身就已违背规则,甚至……会因此而打破规则呢,你还会遵循你那冷冰冰的解吗?”
这看似随意的询问,却是一个近乎微妙的试探,其答案关乎惯有的原则与意外间的变通。
我并未径直作答,只垂首将指尖微微打转的酒液,于石案并未全然消散的圆上,在中央随意而利落地向右划了一道。
“若规则本身已是谬误枷锁,打破它……”我抬眸望向他略带醉意地笑道,“便是更大的理。”
“但若推理思虑并不严谨周全……便成了庸医手中的毒药。”
“严谨……周全?”
他反手支颐低声品味着这两个词,随后抬眸望向我微微摆首,眸间的微醺醉意更为他添了几分放浪形骸的风流意味。
“可人非草木,变量无尽。”
“倘若待你把世间所有变量都算清,台上……怕是早已曲终人散了。”
他坐起身来,连带着骨节随之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这个人,更信直觉带给我的答案与手腕,成了叫快意恩仇,纵然败了……也算了无遗憾。”
我未置可否地再度执起青瓷酒盏,心底暗觉这便是我们相似却又极为不同之处。
我们都能看清规则,甚至某种程度上将自己游离于规则之外。
但他似乎更享受在规则边缘游走,甚至拨动规则琴弦的过程本身,带着随性与冒险兼容的坦率赌博。
而我则更倾向于先行构建完整的认知,再度择选最优解的路径,不论我所认同的那道路径是否与旁人大相径庭。
“行事并非只论成败,”我再度饮下微凉的蒲桃酒后,望向他愈带醉意的神色继续道,“我方才所言之意……是更应看清心底所执着的对错。”
“倘若不忘本心,纵然因此而落败……”
我将空无的酒盏轻置于石案,随后单手支颐抬眸望向他醉意朦胧等待下文的探究模样,勾唇浅笑着反问道。
“亦不算满盘皆输,不是么。”
他执盏饮酒的动作因此而微微一顿,思虑片刻后勾唇笑得愈发开怀,那肆意的笑颜在落日余晖中,我竟不觉有些晃眼。
“有意思……”
他开怀笑着垂首为我斟酒,随后与我抬手举杯,那绯红的酒液在余晖中荡漾着细碎的微光。
“能与小少爷闲言饮酒,当真是我人生一大幸事。”
眸光相对间,只见他笑意流转,带着纯粹的欣赏与棋逢对手的快意。
“来,为这难得的缘份,也为你我这殊途同归的……闲散之人。”
殊途同归……?
我在心底品味着这四个字,抬眸望着他在暮色与枫叶映衬下更显秾丽的容颜,执盏与他不置可否地微微相碰。
或许在这几次三番的缘份碰撞间,能在山林枫院与对案这个依旧身份不明的人醉酒笑谈,本身早已偏离了我方才所言的常规最优解罢?
但此刻……
我却莫名在醉意渐浓间,对眼前这个风流倜傥的狂放少年,逐渐卸下了心底的防备,甚至于伏案阖眸的混沌时分,竟无端生出几分不愿醒来的沉溺与醉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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