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元年正月,连日细雨。
京城烟雨巷浸在湿气里,青石板发亮,巷中常年飘着淡淡的茶香。新帝宇文琪复位的消息,随着早市的人声,慢慢传进这条不起眼的小巷。
林星曳是被茶炉的沸声唤醒的。
她披衣起身,随手挽了双环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穿一身家常素布小袄,干净利落。一推门便扬声问:“柚禾,我那罐九窨寒香呢?别让爹拿去待客。”
“姑娘小声些。”柚禾从灶间快步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汽,“老爷和陈老爷在前头铺里,一早就到了,脸色都重,不敢吵。”
林星曳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她轻轻缩了缩肩,却没有关上。巷口停着几顶青布轿子,交引铺门前人影往来,说话都压着嗓子,气氛比平日里沉了许多。
她回身取过一支小银勺,蹲在炉边慢慢拨弄炭火。
炉上小釜沸水轻响,水汽淡淡升起,萦绕在她指尖。
前堂的陈渊的声音,隔着木壁清晰传来,“新帝登基才第三日,就把太后移到了宁华殿,看来这对母子感情并不好。不过禁军兵权仍在太后手中,皇上必然不会罢休。
估计这京城的局势,很快就要变了。”
林琼的语气恭敬妥帖:“太后称帝时,开了不少惠商之策,才有你我今日。如今这位新天子上位,会不会因为和太后的关系,把过去政令尽数推翻?”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呀!”陈渊压低声音,“据说皇上八百里加急到洪州,召于清回京。此人当年连女皇都敢直言顶撞,一回来,头一个便要动茶法、改茶引。我们手里的引票,随时可能一文不值。”
“于清,于沥岩?当年那位新科状元,敢当朝撕毁任命书的那位?据说那可是个有名牛相公啊!”林琼之前听说过此人的“事迹”,为这茶市的未来不由得担心,“陈兄,我这就吩咐下去,稳住市面价钱,先不让铺中生乱。”
“若真的风雨来了,是稳不住的。”陈渊语气沉了几分,“这根基其实在户部。薛尚书下月寿宴,你必须去。”
林琼语气温和,却带着推拒之意:“陈兄,我一介商户,贸然登门,于礼不合,怕反而给您惹来闲话。”
“有韩将军一同引荐,没人敢说什么。”陈渊道,“你是我交引铺二当家,懂茶、懂账、懂茶引,你去,名正言顺。”
木壁旁,林星曳抬了抬头,又低头继续调弄茶膏。
银勺轻碰瓷盏,发出一声细响。
陈渊放缓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试探:“这次寿宴,把星丫头也带上。”
林琼一顿,语气依旧客气:“陈兄,小女年纪轻,没见过官场面子,怕应酬不来,失了礼数,反倒给您添麻烦。”
“星丫头有十七了吧,也该见见世面。”陈渊淡淡道,“薛尚书爱茶重才,星丫头琴艺茶艺都不差,出去应个景,不是坏事。”
林琼温声推辞:“铺中事务多,她还要学茶、对账,实在抽不开身。那种场合,她去了也插不上话,留在家里更安稳。”
“雨茗,我是为你,也为林家打算。”陈渊语气放轻,却带着分量,“如今新法将行,茶引要改,你我都在风口上。多靠近一步,便多一分安稳。星丫头只随女眷入席,不往前头凑,你放心,有我照管,出不了错!”
林琼沉默片刻,语气退让:“既是陈兄一番安排,我问问她的意思。”
“对嘛,这才妥当。”陈渊的语气松快下来。
———
话音刚落,宫城方向传来三声净鞭。
鞭声清亮威严,穿透雨雾,整条街巷瞬间安静。
新帝临朝。
九重宫城,偏殿暖阁。
宇文琪立在窗前,背对着殿内。
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沉冷难近。他望着窗外雨雾蒙蒙,宫墙连绵无际。
时恩躬身立于阶下,双手捧着一方食盒,不敢出声。
“陛下,太后遣人送了茯苓糕。”
宇文琪指尖搭在窗沿,指节微白,没有回头。
片刻后,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时恩会意,捧着食盒悄声退下。
“沥岩先生,到何处了?”宇文琪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已入京城地界,片刻便至宫门。”
宇文琪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枚鸡血玉章,在掌心轻轻一掂。
玉上四字清晰:宁鸣而死。
“传朕的话。”他淡淡吩咐,“沥岩先生一到,直接引入垂拱殿,不必通报,不必等候。”
“奴才遵旨。”
宇文琪望向窗外雨雾,眸色沉静。
江山重握,权柄未稳。此刻,他需要帮他完成胸中抱负——那位素不相识却从小仰慕的变革奇才,于清。
————
烟雨巷,林家小院。
林琼从前堂回来,衣角沾着微雨,神色比门外天色更沉。
他在京城十年,从江南制茶匠人做到交引铺二当家,靠的是手艺、本分、谨慎,也靠对陈渊始终恭敬有度。
可这一次,他推不开,也躲不掉。
林星曳正蹲在阶前,伸指逗弄一只路过的花猫。
花猫蹭着她的指尖,发出轻细呼噜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清亮:“爹爹。”
林琼在她面前站定,语气放得极轻:“下月薛尚书寿宴,陈伯伯让你跟我一同去。”
林星曳眨了眨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薛尚书?就是管户部的那位大人?”
“是。”
“去做什么?”她语气平淡,只觉新鲜。
“见见人,吃顿饭。”林琼避开暗流,不透露半分算计,“你若不愿,我去回了他便是。”
林星曳歪了歪头,眼底掠过一丝好奇:“去也行啊,我没去过尚书府,想去看看。”
林琼一怔,望着女儿干净无猜的神情,喉间微动。
“我去做一身新衣裳。”林星曳自顾自点头,转身要进屋,“袖口绣两朵小茶芽,好不好?”
“星儿。”林琼叫住她。
她回头:“嗯?”
林琼看着她,良久,只低声叮嘱:“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听多看,别乱碰东西。”
“爹爹放心,我晓得。”她脆生生应下,快步进屋,衣袖扫过阶前茶花,落了两瓣浅粉。
林琼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柚禾抱着刚浆洗好的帕子走过,垂手轻声:“老爷,姑娘高兴得很,您别太过忧心。姑娘聪明懂事,不会出差错。”
林琼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拂去肩上的雨丝,指尖微凉。
他走到茶炉边,提起铜壶注水,沸水入盏,茶香清浅,压不住心头的沉。
午后,雨势渐收。
交引铺的伙计送来一叠新茶引账册,躬身放在廊下木桌:“林二当家,您慢看。”
林琼点头,坐下翻看。纸页上一笔一画,记着江南各路茶商的引票、产地、税额。他指尖划过纸面,神色平静,心里却清楚,这些纸随时可能因一道新政变成废纸。
林星曳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出来,放在他手边:“爹爹,吃点东西。”
林琼放下账册:“今日没练琴?”
“练过了。”林星曳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向巷口,“柚禾说新帝登基有仪仗,我想看看。”
“天子仪仗,不可近前。”林琼温声道,“安心在家便好。”
“哦。”她点点头,拿起一片桂花糕小口咬着,“爹,薛尚书府很大吗?有很多花草吗?”
“很大,应有许多花草。”林琼道。
“有好茶器吗?”
“薛尚书爱茶,府中必有好器。”林琼叮嘱,“只许看,不许碰。”
“我知道啦。”她笑一笑,眼神干净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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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彻底停了。
陈渊派人送来寿宴请帖,还有两匹上等素色锦缎,一匹月白,一匹浅青。
管事躬身行礼:“林二当家,陈掌柜说,料子给星姑娘做宴服,务必得体。”
林琼拱手:“有劳陈掌柜费心。”
管事退去后,林琼将请帖放在案头,看了片刻,轻轻推入抽屉深处,压在一叠旧茶谱之下。
林星曳抱着锦缎在灯下比量,选了那匹月白色的,轻轻摊平在桌上。
“就用这个。绣上茶芽,不扎眼,也好看。”
柚禾蹲在一旁帮她理平布料:“姑娘穿浅色最是清雅,干净好看。”
林星曳拿起针线,就着灯火穿针引线。
针尖穿过锦缎,细密无声。她垂着眼,神色认真,只当是一场新鲜热闹的宴席,满心都是少年人的轻快与好奇。
林琼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灯下的侧脸,沉默不语。
茶炉上的水沸了,轻响一声。
他提起壶,慢慢注茶。
水汽袅袅,灯下人影安静。针线穿行,茶汤轻沸。
窗外夜色渐深,星月微茫。无人言语,只有细碎声响,在小院里轻轻交织。
柚禾收拾好针线与锦缎,轻步退到廊下,将白日里晾晒的茶饼一一收起,码放在竹筐里。
夜风微凉,巷子里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敲过初更。
林琼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目光落在女儿认真缝绣的侧影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从江南茶山走到京城交引铺,只求和女儿安稳度日。可如今,京城风起云涌,新法将行,茶法将变,他这一点点小小的心愿,竟也变得飘摇起来。
林星曳似有所觉,抬头对他弯眼一笑,又低头继续穿针,袖口绣好的半朵茶芽在灯下轻轻晃动。
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当这是寻常夜晚。
灯花轻轻一跳。茶烟缓缓散开。窗外夜色渐深,星月微茫。
这风向,真是逆局吗?
文中有的人物有名有字,比如于清,字沥岩。林琼,字雨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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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旗复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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