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太后口中的“琪儿”,宇文琪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只见两行清泪,正顺着太后深陷的眼角,无声无息地蜿蜒而下,没入花白的鬓发。
积压了半生的怨愤与此刻猝然涌上,宇文琪猛地蹲下身,眼中尽是怨念,“无愧?您口口声声无愧于大曜!可女主临朝,牝鸡司晨!宗室凋零,血流成河!
您踩着那么多叔伯兄弟的尸骨登上这权力之巅,您对得起父皇吗?!”
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败的风箱,艰难地挤出残破的音节:“王……王室……犯法……与……庶民……同罪……国法……若虚设……不出……十年……必……步前朝……后尘……”
宇文琪的狂怒骤然一滞。他当然记得!当年国舅仗势私吞万亩良田,激起民怨沸腾。正是眼前这个女人,力排众议,不顾满朝宗亲和勋贵的哀嚎求情,亲手将自己的兄长送上了断头台!
那一案,杀得人头滚滚,却也杀得朝堂为之一清,再无人敢轻易触碰国法底线。也正是从那之后,她“铁血太后”的威名响彻朝野,再无人能撼动分毫。
“好一个……大义灭亲!”宇文琪松开钳制的手,踉跄着站起身,脸上浮现出刻骨的自嘲与冰冷彻骨的恨意,“母后的大义,是不是也包括……亲手除掉挡路的儿子?!”
宇文琪别过脸,望向殿外无边的黑夜,不敢再看那张脸,仿佛多看一秒,那深埋心底的恐惧和怨恨就会将他彻底撕裂。
只见太后浑浊的双眼圆睁,胸膛剧烈起伏,枯槁的嘴唇奋力地一张一合,拼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茯……茯苓……糕……不……不是……”
一旁的菀平早已泪流满面,见状“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泣血般喊道:“陛下明鉴啊!当年东宫那盘茯苓糕……是宫女红绣!是她私自下的毒!
太后娘娘从未!从未下过此等命令!从未想过要害您啊!!”
宇文琪面对菀平的哭喊,他脸上并无半分惊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早已预料到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痛苦。
菀平涕泪横流,仿佛有极大的冤屈:“红绣她……在先帝爷还是太子时,家乡遭灾,是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娘娘赏了她一碗饭,救了她全家性命!
她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娘娘。后来娘娘摄政,触怒百官,宗室逼迫,您也,也站在百官那边,要求废后……
红绣糊涂!她以为……以为只要除掉您,那些反对娘娘的声音就会消失,娘娘就能安稳……
事发后,她自知罪孽深重,也自尽了。”
宇文琪永远记得那天的场景。那是他得到太傅难得的嘉许,父皇赏赐他的那只羽毛鲜亮、学舌机灵的鹦鹉。
他兴冲冲回到东宫,却见那只活泼的鸟儿,正歪倒在书案上,爪边散落着几块被啄食过的茯苓糕碎屑……那小小的身体,再没飞起来。
而那天上午,只有母后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红绣,以送时令点心的名义来过,随后,红绣便“失足落井”。
从此,银针试毒成了他的习惯。从此,那个曾温柔教他习字、批阅奏章的母亲,在他心中彻底死去,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冷酷无情、连亲子亦可牺牲的政客!
宇文琪的神智在巨大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他在菀平的哭诉中,不受控制地闪回着早已模糊的画面——
是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将他小小的身体圈在膝上。母亲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地,勾勒出一个方正有力的“准”字。
那是他人生中写下的第一个字。
剧痛、茫然、悔恨的洪流,充斥着宇文琪的心房!他猛地反手,攥紧了母亲那只枯槁冰冷的手!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吐出了多年噬咬心肺的那句质问,
“母后,您……您当真,从未……从未想过要害儿臣?!”
他死死盯着母亲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奇异地映出了一丝近乎释然的、微弱的光。枯瘦的手指,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紧握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那动作,依稀带着遥远的、记忆深处的温柔。
一下,两下。
然后,那微弱却固执的摩挲,骤然停止。
宇文琪瞳孔骤缩,“……母后?”他试探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宇文琪将脸深深埋进母亲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手臂里,毫无顾忌地任由眼泪滑出,渗进母亲的衣袖中。
然而,那手臂的温度,终究一点、一点地地冰冷下去,最终变得如同殿外的的夜雨一般,寒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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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
林星曳从东暖阁返回新房时,寅时的梆子声已在雨幕中敲过。直到更漏将尽,她才勉强和衣在冰冷的锦被上浅浅睡去。
但只合眼片刻,便被柚禾焦急的声音唤醒。
“姑娘?姑娘!快醒醒!”
林星曳艰难地睁开眼,“柚禾……什么时辰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未散的惊悸。
“卯时快过半了!”
柚禾一边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昨夜几乎未动的新床铺,一边急声道,“宫里头出大事了!太后娘娘……薨逝了!说是皇帝下了旨,老爷和姑爷都要进宫吊唁!”
林星曳闻言,猛地从榻上坐起,残余的睡意被这突然的噩耗惊得无影无踪!
虽是天高皇帝远,但父亲不止一次提过,他们能有今日,很大程度上是承了当年那位女皇陛下新政的恩泽——减少了京城与外地茶商的茶引价格,才给了像父亲这样根基不深的外地茶商一线生机。
后来女皇还政于宇文氏,父亲心中对这位传奇女子始终怀有深深的敬意与感激。可如今,这位曾经的圣人,竟这样突然走了!
“还有……” 柚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看着自家小姐苍白憔悴的脸,“姑爷昨夜,终究是未归。方才前院传了消息进来,说是直接进宫去了。”
林星曳怔忡了一瞬。薛琰的彻夜不归,似乎早已在她冰凉的预想之中,只是此刻被柚禾点破,心口还是被那冰冷的现实狠狠刺了一下。
但她迅速将这不合时宜的刺痛压了下去。太后的薨逝、宫中的召唤、珊瑚树里的秘密、父亲可能的处境……这些瞬间淹没了那点儿女情长。
“柚禾,快!更衣,孝服!”
林星曳出房门,一路上,整个尚书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丫鬟小厮们跑得脚不沾地,脸上都绷得紧紧的。昨儿个还满眼喜庆的红绸、灯笼、窗花,这会儿正被手忙脚乱地往下扯,丢得到处都是。
到了东苑正厅,薛宴正沉着脸用早膳。林星曳规矩行了礼,薛宴叹口气,示意她坐下:“孩子,坐下吃点吧。”
又顿了顿,薛宴厉声道:“那混账东西!等他回来,看我不扒了他的皮!”他越说越气,把筷子重重一放。
“父亲息怒!公子他……他定是有什么脱不开身的要紧事,才耽误了。”
她声音清亮,话锋一转,“眼下正赶上国丧,宫里宫外多少大事等着父亲操持,您可千万保重身子。”
薛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涌上欣慰:“这话说得在理,好孩子。”他脸色缓和了些,“今日府里乱糟糟的,都在准备国丧的事。你若得空,不妨各处看看,有什么需要安置的,让付辕多帮衬你。”他转向一旁肃立的管家。
“老爷放心。少夫人若有吩咐,老奴定当尽心。”付辕连忙躬身应道。
早膳用罢,林星曳送薛宴出府。看着薛尚书上了马车,她心里那点新婚的委屈才悄悄冒了个头,但立刻又被眼前的忙乱压了下去。
“少夫人,”付辕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试探,“国丧仪程繁杂琐碎,各处都在忙,难免疏漏。老爷既发了话,您若得空,可否随老奴去趟德正堂?看看各处布置,也好指点一二。”
他话说得客气,心里却直打鼓。这位少夫人看着娇娇弱弱,说话温声细语,像朵养在暖房里的花儿,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她能顶什么用?别添乱就不错了。
林星曳目光扫过庭院,只见白幡被风吹得乱舞,素灯笼挂得歪歪扭扭,抱着麻衣孝布的下人跑得跌跌撞撞。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紧张,“有劳付管家带路。”
德正堂是薛宴处理公务和会客的正院。付辕和林星曳一进去,原本像没头苍蝇似的下人们瞬间噤若寒蝉,自动排成两列,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付管家治下极严,平时都怕他,何况是这错漏百出的时候?
付辕板着脸问了几处,管事们才战战兢兢地开始回话,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蹦出来:
“回……回管家,新送来的孝服有三十多件颜色发黄,跟其他的配不上。”
“灵堂那边,香烛架子被撞倒了,摔坏了不少。”
“昨晚大雨,厨房和浆洗房那边,已有几个丫头小子受了风寒,倒下了……”
付辕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他在这尚书府经营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突如其来的国丧,规格太高,头绪太多,时间又紧得火烧眉毛!
该如何是好?
宇文琪和母后的心结算是解了,母后是爱他的。但这爱,也太隐晦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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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旧怨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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