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暖风暗度|云想阁初遇

晨曦彻底驱散了薄雾,官道上传来零星车马声,预示着城门已开,新的一日开始。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柚禾扶着林星曳走向马车,卫萧沉默地跟在后面。

林星曳在柚禾的搀扶下,踏上了马车踏板。

就在她准备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卫萧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急促,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姑娘!”他唤道,目光灼灼,耳根似乎有些微红,“请教姑娘芳名?”

话一出口,他也不知如此直白地追问一位姑娘家的姓名是否于礼不合,但依旧坚持地看着她,等待着答案。

林星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一笑。她落落大方地回望他,清晰地说道:“我叫林星曳。星辰的星,摇曳的曳。”

“星辰摇曳……”卫萧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配她的名字了——清亮、灵动。

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明亮的笑容:“我叫卫萧,字峻倾。峻岭的峻,倾覆的倾。”

林星曳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卫兄若得空来京城,可到临江楼寻我。星曳愿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听到“临江楼”三字,卫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她是那等繁华地的经营者,难怪气度见识不凡。他心中更是欢喜,用力点头:“一定!临江楼!我记下了!”

林星曳最后对卫萧颔首示意,便弯腰进入了车厢。柚禾也赶紧跟了进去。

卫萧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筚篥,脑海中回荡着“临江楼”的约定,只觉得胸中充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暖意,连这片荒僻的郊野景色,在他眼中都变得明媚动人起来。

—————

回去后,林星曳便将全部心力投入了临江楼的改造之中。她深知,若一味与云想阁比拼极致的奢华与娱乐至死的气氛,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决心另辟蹊径,将临江楼的风格彻底转向江南风情。

她计划将厚重的帷幕换成轻纱竹帘,将深色家具换为浅木色系,墙上悬挂水墨字画,角落摆放兰草盆景。甚至还想引入清越的古琴、悠扬的箫声,或请来说书先生演绎江南传奇,名伶弹唱婉转昆曲。

既要保留官家酒楼应有的庄重体面,更要营造出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陶冶情操的文雅氛围。如此一来,临江楼便有了独一无二的吸引力。

为了实现这个愿景,她几乎是夙兴夜寐,每日早早出门,夜幕深沉方归,忙得脚不沾地。

恰如薛琰沉迷于科举备考,终日埋首书卷,两人虽同住一府,却仿佛生活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难得碰面。

然而,另一道身影却频繁地出现在临江楼,出现在林星曳的身边——那便是卫萧。

自那夜篝火长谈后,卫萧似乎就将“来临江楼帮忙”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他话依旧不多,但行动却极为直接有力。

听说林星曳需要特定的江南石材铺地,他隔日便能寻来质地相近且价格更优的货源。

得知后厨要定制一批仿青瓷的餐具,他也能找到手艺精湛又收费合理的匠人。他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人脉,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解决林星曳遇到的许多实际困难。

除了正事,他还时常带些小玩意给林星曳。有时是一枚造型奇特的北夷骨哨,有时是一块光滑润泽的戈壁彩石。“以前在北边军营待过,这些小东西不值钱,看着玩玩能开心些。”

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解释,然后将东西递给她,目光沉静却专注地看着她收到小礼物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神。

有时忙完一阵,他会很自然地对林星曳说:“今日事毕,我明日再来看你。”或者“有几日没见,你似乎清减了些。”话语简单,却带着关切。

林星曳心中自是感激的。她也投桃报李,每每卫萧来帮忙,她总会让厨房准备最精致的江南点心小菜,或是忙里偷闲,带他去品尝京城地道的各色美食,权当感谢。

这一切,柚禾都看在眼里,她瞧着那位卫公子看自家姑娘的眼神越来越专注,找的借口来越频繁,心中的警铃渐渐大作。

这日午后,卫萧又来了,还带来了一盆极难寻到的、含苞待放的建兰,说是正好遇到,觉得放在她设计的雅间里定然相得益彰。

林星曳十分欢喜,正好到了饭点,便留他在一间尚未完全装修好的雅室中用饭,桌上摆着的都是临江楼新试的江南菜式。

席间,卫萧看着林星曳兴致勃勃地介绍每一道菜的做法和创意,眼神温和,气氛融洽。

柚禾在一旁伺候着,眼见卫萧的目光几乎黏在自家姑娘身上,终于忍不住,趁着给林星曳布菜的间隙,故作无意地提高了声音笑道:

“姑娘您慢点吃,仔细又胃疼。上次您胃不舒服,姑爷还特意让付管家去请了王太医过来瞧呢,叮嘱了要好生养着,您可不能不当回事。”

“姑爷”二字,如同一声惊雷,猝然在卫萧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姑爷?她……已经成婚了?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刺入他火热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嫉妒与酸楚。

原来她那般美好,早已是他人之妻。自己这些时日的靠近、那些隐秘的心思,瞬间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合时宜。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方才还觉得鲜美无比的菜肴,此刻入口却如同嚼蜡。

林星曳被柚禾这突兀的话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柚禾,只想柚禾定是有缘由才会如此说,便没反驳。

卫萧放下筷子,缓缓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变得干涩紧绷:“突然想起……营中还有些紧急事务,恕卫某失陪,先告辞了。”

他甚至不敢再看林星曳一眼,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室,背影带着几分狼狈和决绝。

林星曳望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怔怔地坐在原地,一时无言。

“姑娘!”柚禾见卫萧走了,这才急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担忧和后怕,“这位卫公子,他对您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要是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可怎么得了!”

林星曳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她并非愚钝之人,只是之前忙于酒楼事务,与薛琰关系冰冷,卫萧的出现和帮助确实让她感到温暖和放松,她便下意识地忽略了那层可能的风险。

如今被柚禾点破,更被卫萧的反应证实,她才惊觉这段关系已然越界。

她心里是真把卫萧当朋友,难道要因为“男女有别”和“身份悬殊”而失去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落与怅然。

————

临江楼的一切却顺利进行。历经数月的精心筹备,终于重新开张。

此前,林星曳并未大张旗鼓地宣扬,只通过精心设计的雅致请柬、在文人们常聚的茶舍书斋悄然流传的“京兆风雅地,静候知音人”的口碑,已然将京城食客与士人的期待吊得十足。

这一日,天朗气清。临江楼门前并未铺设红毯、堆砌花篮,而是以清水洒街,两侧陈列着苍翠欲滴的迎客松盆景。门楣上那块“临江楼”金匾被擦拭得熠熠生辉,下方新悬了一副雅致的竹刻楹联。

步入楼内,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昔日的深沉官气,而是以天青、月白、浅赭、原木为主的色调,使人开阔舒朗。原本厚重的朱漆梁柱被包裹上了浅色麻布,其上悬挂着当代名家的水墨字画真迹。

窗棂悉数换作了镂空雕花的楠木窗,光线透过,在地面投下斑驳静谧的光影。取代昂贵珠帘的是细竹编制的垂帘,微风拂过,簌簌轻响,平添几分生机与野趣。

厅堂之间,巧妙运用了绘有山水纹样的素屏、博古架以及精心修剪的盆栽绿植,如兰草、文竹、南天竹进行隔断,既保证了每桌客人的相对私密,又不阻碍空间流动的贯通感。桌椅一律换成了线条简洁流畅的榉木或花梨木家具,椅垫则是素雅的青瓷色或秋香色锦缎,触感舒适。

更妙的是,楼内若有若无地回荡着清越的古琴或悠扬的洞箫之声,音量恰到好处,既不扰人清谈。林星曳请了真正的琴师箫客,在二楼一隅的开放式小轩内,定时奏响《高山流水》、《梅花三弄》之类的清雅曲目。有时她一时技痒也会一展琴艺。

开张时辰一到,等候已久的宾客们凭帖有序入内,一切在胡掌柜沉稳老练的调度下,井井有条,丝毫无哄乱之象。宾客们一进门,便被这迥异于京城所有酒楼的清雅意境所吸引,纷纷颔首赞叹,低声品评着字画、家具乃至一盆兰草的摆放。

京城从此有种说法,这新版的临江楼,就这样水灵灵地开张了。

林星曳这天身着一身天青色的素罗长裙,浅绯外衣,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白玉簪,亲自在门口迎客,不卑不亢,清浅得体。

她吩咐侍女,为每一桌客人都奉上一小盏她亲自监制调的“九窨茉莉”。

一股鲜灵持久、沁人心脾的茉莉异香已随着热气氤氲开来,迅速盈满室宇,与楼内的琴音、墨香、草木清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具格调的嗅觉盛宴。

正当宾客赞叹声不绝于耳之际,胡掌柜的一位至交好友,京城闻名的大名士徐文渊先生,抚掌大笑,朗声道:“好一个‘九窨茉莉’,好一个‘临江新境’!老夫今日得遇此茶此景,心有所感,偶得俚句一首,愿为林娘子这临江楼题赠!”

早有识趣的侍者备好笔墨纸砚。徐老先生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一首佳作跃然纸上:

九转玲珑窨雪香,冰魂潜化玉瓯藏。

人间何处寻真味,且向临江倚月尝。

卫萧的梦醒的也太快了些,但有些人却还在梦中。

这小诗写的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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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乍喜还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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