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急忙安慰道:“嫂夫人暂且宽心!朝廷自有法度在,即便……即便真要处置,也需大理寺审讯清楚。
肯定是要证据确凿,刑部终判,断无因民情激愤便立刻将朝廷命官就地正法的道理!林大人眼下性命应是无虞。”
林星曳带着哭腔恳求道:“杜公子,可有办法,让我见爹爹一面?”
杜若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此案是圣上亲自下旨提审,大理寺看守得铁桶一般,我那朋友虽在内部,但要想安排探监……难如登天。”
一直沉默的薛琰忽然开口:“仅靠西南传来的只言片语和当地官员的奏报,我们在此地如同盲人摸象,根本无法厘清真相。”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杜若和林星曳,“破局的关键,不在京城,而在西南!
必须有人亲赴西南,查明茶引信用崩溃的真正原因,找到林主事被诬陷的证据!”
林星曳猛地抬头,毫不犹豫:“我要去!”
“你怎么去?”薛琰断然拒绝,“西南如今局势动荡,你一人前去,太过危险!”
他看着林星曳倔强苍白的脸,心中一紧:“我会想办法寻个由头,与你一起......若真能在西南找到关键证据,再设法直呈大理寺乃至天听!”
林星曳慢慢抬眼,转向薛琰,眼中充满震惊与感激。薛琰避开她过于明亮的注视:“此事若能查明,父亲能先洗清嫌疑,也能更快营救林主事。”
杜若沉重的心情也稍微松快了些,他郑重道:“既如此,京城这边,我会尽力周旋,你们……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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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玄都观。
林星曳依约而至。
推开那扇虚掩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卫萧果然已在院中等候。他没有穿往日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银銙带,整个人显得挺拔肃穆,也多了几分威严。
“时间紧迫,换上这个。”卫萧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套灰扑扑的观服递给她,语气公事公办。他又招来两名早已等候在此、同样穿着观服的沉默女修,“她们会陪同你,一切听我指令行事。”
林星曳依言迅速换好衣服,将青丝尽数藏于道冠之中,低眉顺目,混在两名女修之间,倒也看不出破绽。
卫萧领着她们,径直走向森严的大理寺狱。守在门口的狱卒显然认得卫萧,见他身着官服,又带着随从和三名女修,便上前行礼。
“奉上命,迁移几名羁押的女犯至玄都观清修,需入内勘验名录,办理交接手续。速去通传主事之人前来协同。”卫萧声音平稳。
狱卒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进去通传。很快,便有狱官匆匆迎出,将卫萧几人请了进去。趁着狱官忙着调取卷宗、安排人手之际,先前接应的那人悄然出现,对卫萧使了个眼色,便引着他们穿过阴暗潮湿的甬道,向深处走去。
在一处拐角,卫萧停下脚步,低声道:“我只能送你到此,里面有人接应。速去速回,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可久留。”
林星曳感激地看他一眼,跟着那接应之人继续深入。终于,在一间狭小、仅有一扇高高气窗的牢房前,那人打开了铁锁。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那人低声说完,便退到远处望风。
林星曳几乎是冲了进去。借着气窗透下的微弱光线,她看到父亲林琼靠墙坐着,虽未戴枷锁,也未见用刑的痕迹,但短短时日,人已清瘦了一大圈,鬓角白发丛生,官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失去了所有光彩。
“爹爹!”林星曳的眼泪瞬间决堤,扑到栅栏前。
林琼闻声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踉跄着站起,冲到栅栏边,紧紧抓住女儿伸过来的手:“星儿!你……你怎么来了?”
“爹爹,您受苦了!”林星曳泣不成声,“他们说的收购茶引……”
林琼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打断她,语气急切却清晰:“爹确实收购过,但绝非为私利!当时新皇登基,人心浮动,茶引价格一路下行,若任其崩溃,不仅茶农受损,朝廷信用亦将荡然无存!爹只为稳住市价,那些茶引,一封未动!”
他喘了口气,眼中是愤懑与忧虑:“如今西南茶商不愿运粮,定是茶引兑换实物的价值被人为压低,失了信用所致。但此事后续已非爹经手……陈渊......他必知晓!”
林星曳心中一定,果然是他!她连忙将自己所知西南交子崩溃、民怨沸腾的局势,以及她和薛琰打算亲赴西南查证的计划快速说了一遍。
林琼听得面色连变,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这太过艰险!星儿,爹宁愿自己……”
“爹爹!”林星曳反手握紧他,“我们定会找到证据,还您清白!您在狱中,千万保重,若能……若能想办法让大理寺的注意力稍移,便是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望风之人发出了催促的信号。林星曳狠下心,松开父亲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压抑的牢房。
出来见到卫萧,她拭去泪痕,郑重一礼,声音哽咽:“卫将军,此番恩情,来日必将报答。”
卫萧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走吧。”
二人重返玄都观,林星曳换衣出来,卫萧安慰着林星曳,还嘱咐道:“若有事,派人到这里找智行道长。”
林星曳再致谢,随后却见不远处,一人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正是薛琰。
阳光照在薛琰苍青色的翰林官袍上,他面容平静,目光却先落在林星曳微红的眼眶上,随即,便与卫萧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卫萧看着薛琰,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星曳,立刻明白了此人身份。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向林星曳和薛琰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
薛琰看着卫萧离去的方向,眼神轻眯,若有所思,随即向林星曳走来。
“公子怎知我在此?”林星曳轻声问。
“问了柚禾。林主事......现在如何?”薛琰神色中有些担忧。
“暂未动刑,爹爹低价收了茶引,但未高价卖出。西南之行,要即刻动身。”林星曳盯着不远处,语气坚定。
“我们回去详议。”薛琰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那人……是谁?”
“是……临江楼结识的一位朋友,在军中任职。今日,多亏他,我才能见到爹爹。”
薛琰闻言,瞳孔微缩,见林星曳神色镇定,也无多言,只静静陪着林星曳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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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府后,周勉遍送来杜蘅的信件。
“可以了。”薛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林星曳倏然抬头,眼中满是询问。
薛琰平和道:“今日,梦洲建议李编修派我去西南采集风物志,以备修史之需。此乃清冷闲差,无人愿往。陛下……想必觉得无关痛痒,也朱批准了。
如此一来,这去西南的名头算是有了,你需乔装藏在队伍中即可。”
林星曳谢过薛琰,便回到房中找柚禾交代事宜。
“小姐,您一定要带我去!西南那边情况不明,万一有个事情......”
林星曳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语气温和:“柚禾,正因为前路未卜,我才更不能带你去。你留在京城,临江楼就是我们的耳朵和钱袋子。这里,需要你。”
她看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充满信任:“况且,现在这楼里的大小事务,便已渐渐交到你手上。你在这,我放心。”
柚禾的眼泪掉了下来。确如姑娘所言。这段时间,姑娘潜心读书,楼里的生意,她已能独当一面。于是便帮林星曳收拾行囊,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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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在通往西南的官道上,林星曳一身青灰色短褐,作书童打扮,安静坐在车厢角落,为薛琰磨墨、铺纸、整理散落在软榻上的书籍卷册。
她发现薛琰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记录者,车窗外的世界,无一不是他笔下之物。
途经一片层叠如碧浪的梯田时,薛琰叫停了马车,亲自下到田埂,向正在歇息的老农拱手请教:“老丈,这梯田层级如此分明,引水灌溉可有特别之法?如何保证上层之水能顺利抵达下层,而不致冲刷田基?”
老农见他态度谦和,谈的又是自己最熟悉的事,便絮絮叨叨说了起来。薛琰听得极为专注,不时追问细节,随后回到车上,立刻铺纸研墨,将听闻的“筒车”、“连梶”等法,配以简图,细细记录下来。
甚至有一次,路边茶棚歇脚,听到两个本地商人用方言笑骂一句“你个棒老二!”,薛琰竟也上了心,付了茶钱,客气地请教这句俚语的由来与确切含义。得知是“土匪、不开化者”的戏称后,他沉吟片刻,在笔记上添了一笔:“地方民风之悍,可见一斑,言语亦带山林之气。”
二人回到马车上,林星曳看着他拓印一座前朝古桥的碑文,那小心翼翼、生怕损坏分毫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公子,这些风土俚语、古老碑文,于经世济民,真有用处么?”
薛琰并未抬头,指尖轻轻拂去碑文上的尘埃,语气平静却笃定:“经世济民,根基在于知人、知地、知史。不知其俗,何以安其民?修史非是堆砌故纸,而是要知微见著,从这断碑残文中,窥见一方水土,民生实况。”
林星曳细细咀嚼着这话语,想起自己平日读史确实注重事件本身,若是如薛琰所说了解其渊源、当世俗事,确实更易读通。
别的不说,林星曳对薛琰的学问还是佩服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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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幽牢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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