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琰目光落在林星曳眉眼之间,停顿半瞬,语声温缓:“可有闲暇?”
林星曳抬眸看他,神色平静:“公子有事尽管直言。”
“再过数日,你便要入翰林院旁听课业。”薛琰站姿端稳,语气坦诚,“翰苑规制森严,典籍繁杂,治学门道、同僚分寸,皆是新知。我带你先行前往一观,熟悉格局规矩,免得日后生疏局促。”
林星曳眸心微动。翰林院是她日后治学进阶的根本,提前熟稔环境,自是益处良多。
只是薛琰近日姿态,愈发温和主动,与往日的淡漠疏离判若两人。
她眼底浅淡迟疑一闪而逝,终究微微点头:“劳烦公子。”
薛琰唇角极轻一动,“无妨。”
不多时,二人乘车前往翰林院。
京华正中的翰苑建筑群,青瓦朱廊,层层叠叠。高墙肃穆,院门规整,门前立着古旧石坊,碑刻字迹沉厚,历经年岁风雨,依旧端正清朗。
院内静谧无声,少有喧嚣。往来学子、文臣皆步履轻缓,垂首而行,书卷气扑面而来。
薛琰引着她缓步踏入院门,一路慢行,语声低缓,沿途指点。
“此处为典籍阁,藏历代经史、朝野旧卷、治世疏奏。东厢为课业堂,日常讲学、论辩皆在此处。
西厢为翰苑公署,诸位编修、侍读日常值守理事。”
他语速平稳,无虚言赘述。林星曳目光随他所指望去,视线掠过层层楼阁、满院书香,目光专注,听得认真。
行至藏书阁楼前的空坪,薛琰驻足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天光落在他眉眼,褪去往日清冷,多了几分温沉。
“你初入翰苑,无人引路,熟悉难免需要时间。若你愿意,开课之前,可以帮我做典籍勘校、修订策论习作,若有疑惑,皆可寻我。
与你将来听学……也是有益处的。”
林星曳抬眸望他,眸心轻轻起伏。片刻静默,她微微垂眸,“那就多谢公子了。”
薛琰看着她恭谨克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转瞬掩去。
此后半日,二人留在翰苑藏书阁。阁内书架林立,万卷堆叠,墨香沉厚绵长。
林星曳立于书架前,指尖轻拂书脊,动作轻柔。薛琰立在身侧,随手抽出几卷历代治世典籍,置于案上,指尖点过卷目,与她浅谈文史脉络、古今治策异同。
一屋书卷,两人静立,低声对论,时光缓缓流淌,温柔安稳。
暮色将至,窗外天光渐柔。
薛琰合卷抬眸,看向依旧专注阅书的女子。她垂眸低首,睫羽轻垂,神色沉静认真,周身淡然自持。
他静静看了片刻,无声移开目光,唇角藏着一抹极浅的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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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暮色沉得缓,半月光阴悄然而过。
翰林院藏书阁终日静谧,隔绝京华车马喧嚣,只剩四时光影流转,万卷书香沉淀。
薛琰立在案角,抬手提起桌边陶壶,温水入盏,两道清沏茶汤静静漾开细微波纹。
林星曳立在另一侧书案前,双掌轻按泛黄卷边,身姿端静。
她案上摊着数卷宋人史论,皆是翰苑积压多年的待勘旧籍。纸页脆薄老旧,虫蛀斑驳,字句时有脱落,前人批注涂改杂乱,多处错位粘连,文意支离难通。
她指尖捏一支细毫,腕骨微沉,垂首凝目,正对纸面逐句核对。睫羽浓密垂落,遮去眸中光影,投下浅浅一道阴影,侧脸线条清宁克制,神色专注安定,分毫未被周遭暮色惊扰。
“此处批注错位。”薛琰脚步轻悄,移步至她身侧。
他指尖抬起落于空白纸行,指节干净修长,堪堪悬在纸面上,不沾墨、不触纸,随后缓缓向她执笔的手背贴近。
一寸之距,悬而未碰,只留一道极细的风隙。
“原句应在后卷页尾。”他目光落在错乱字迹上,“前人装订疏漏,挪移错行,文意方才梗阻不通。”
林星曳眸光微凝,顺着他悬停的指尖望去。视线落于错乱批注,又移向后卷正文,两两比对,片刻便辨出装订纰漏。
她微微颔首,腕尖轻转,细毫蘸墨,“确实,是我疏忽了。”
薛琰垂眸望着她落笔的手势,看着她指尖收毫、搁笔、理卷的细致模样,唇角极轻扬起一抹淡弧,“旧籍年深日久,虫蛀错乱、装订失序皆是常事。
勘书本是细磨比对的功夫,无需介怀。”
两人相距咫尺,晚风穿窗而过,携着她发间淡浅的草木清香,丝丝缕缕漫入鼻息。
薛琰站姿微滞,肩背微绷。那缕清淡香气缠在满室墨香里,清浅却明晰,无端惹得心底渐起躁意。他眸光微敛,掩去眼底微动,旋即转身,缓步退回对面案前,自取一卷古策摊开,落坐如常,敛尽周身异动。
天光一寸寸沉暮,窗外流云褪尽暖色,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火穿透木格窗棂,融融淌入室内,铺满清简案牍,将纸面字迹、两人衣袂都染得温柔通透。
良久,林星曳方才停笔。她抬手,指腹轻轻蹭过眼睑,动作轻浅微缓,带着伏案许久的倦意,肩背细微松垮一瞬,随即又恢复端正。
薛琰恰好合卷抬眸,目光精准落至她眉眼。他默不作声抬手,将案边温好的清茶轻轻推至她面前,瓷盏底沿擦过木案,发出一丝极细的摩挲轻响,“润口再勘。”
林星曳抬眸颔首,指尖轻扶盏沿,浅浅啜饮一口。她目光落回案上勘校完毕的整卷古籍,纸面规整洁净,错乱尽数理顺,文脉通透流畅。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藏在眸底,淡得近乎无痕。
“从前只觉翰苑庄重拘人,条条框框都是规矩。”她轻声道,“不曾想埋首勘校古籍,辨文脉、梳治乱,竟是有趣的。”
薛琰指腹慢摩书卷封皮的旧纹,抬眸望她,眼底浸着灯火柔光,“文字藏古今治乱,卷页载千秋得失。
沉心细读,方知故纸风月,远胜市井声色。”
林星曳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纸面,不禁想起了什么,眸心清亮灵动,唇角弯起一抹轻巧浅弧,“世人皆逐声色犬马、宴乐奢靡。
公子独爱埋首故纸,与君文字为饮,不犹愈于红裙耶?”
话音落定,薛琰动作骤然微顿。
他抬眸凝望着她,眼底柔光微动,随即缓缓起身。青衫曳地,步履轻缓,无声穿过案前空地,再度走到她身侧。
暮色沉落,灯火融融,两人咫尺相对。
他垂眸看着她,语声低沉温缓,带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可知这句典故,出自何处?”
林星曳闻言一怔。眸中灵动笑意微僵,眼神一瞬茫然。
这话听着耳熟,似在幼时翻看的词集、或是闲读的折子戏里见过。她眸光轻转,睫羽频颤,细细回想,脑中灵光一闪——
是李易安与赵明诚,归来赌书泼茶、文字相知的旧事。
心底骤然一慌。原是她随口打趣,没想到竟给自己埋了坑。
脸颊微热,她垂眸敛目,耳尖悄然泛红,周身方才松弛的气韵,瞬间拘谨下来。
这点细微窘迫,尽数落于薛琰眼底。她眸心躲闪、睫羽轻垂、耳尖浅红,灵动又羞涩,全然是不加掩饰的女儿情态。
薛琰心底骤然一软,微微俯身,温热呼吸轻拂她额前碎发,下一瞬,微凉唇瓣轻轻擦过她的侧脸。
轻得像晚风、像灯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林星曳浑身瞬间僵凝。脊背笔直绷紧,四肢骤然滞住,连呼吸都骤然停顿。
她双目圆睁,眸心盛满猝不及防的震惊,唇瓣微张,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畔寂静无声,只剩自己清晰的心跳,轰然撞在胸腔里。
一瞬、两瞬、三瞬。
她迟迟不敢转头,反复确认这静谧阁楼、温柔触碰并非错觉。
待那抹微凉彻底褪去,她才极缓地转过眼睫,侧首望去。
薛琰垂眸看着她,眼底温柔尚在,却慢慢凝起一丝茫然。
他望着她睁大的眼眸、怔愣的神色,看不清她心绪——是惊、是怯、是不喜?
直到看见她眼底的泪光,心头骤然一乱。
是他太过鲁莽。连日温柔相伴,便失了分寸,唐突了她。
他抬手,指腹微抬,想轻轻抚过她微凉脸颊。
指尖尚未触及,林星曳骤然侧身,错步后退。
身姿仓促,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提着裙摆快步转身,步履匆匆,径直踏出藏书阁门,消失在廊下灯影深处。
薛琰抬手僵在半空,指尖落空。
她,应是害羞了。
廊上风灯摇曳,空荡荡的楼阁,瞬间失了方才所有温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始终不见林星曳归来。
薛琰立在书阁廊下,夜色浸衣,心底担忧渐起。他转身寻来值守守卫,语声低沉:“可见少夫人出苑?”
守卫躬身回话:“回薛公子,未见夫人出门,人应尚在院中。”
薛琰稍稍安心,举步顺着长廊缓步寻去。层层回廊,道道院门,灯影明暗交错。
最终,他在西侧偏僻的门童值守偏室门外,看见了那道素色身影。
偏室无人,只她一人静静立在窗下,背对着门,肩头微微耸动,却无声无息,隐忍至极。
薛琰脚步放得更轻,缓缓走近。
林星曳听见身后动静,缓缓转身。她眼底水光尽数敛尽,神色清淡平和,仿佛方才那场猝然的亲昵从未发生过。
“回府吧。”林星曳率先开口,语声轻淡规整,听不出半分情绪。
一路沉默同行,登车、落座、归府。车厢安稳摇晃,隔绝夜色风声。
直至车停薛府,两人踏入院中,月色清寂,庭院无声。
林星曳方才驻足,侧身看向身侧的薛琰,语声轻轻落下。
“公子,往后别这样了。”
下一章,林星曳知道了一些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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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灯下浅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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