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温渡枯魂

屋内气氛沉得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柚禾看着榻边强忍肩伤、面色憔悴的薛琰,他也是忙了一整日,只得咬咬牙,“公子,你也好歹用几口膳食吧。

姑娘如今心神混沌,什么都听不进,您可不能再倒下了。

说不定……姑娘看着你吃,心里松动些,慢慢也就肯进食了。”

薛琰闻言,只觉荒唐可笑。

但他也无力反驳什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他低声应下。

柚禾连忙将食盏端至案前,摆好碗筷。

薛琰肩头伤口仍隐隐作痛,衣衫下的血迹未曾彻底干透,胃中早已空泛发寒,半点食欲也无。

他拿起碗筷,垂眸掩去眼底沉郁,勉强抬手,机械地扒拉几口白粥,浅浅入腹。

食不知味,咽如嚼蜡。

柚禾见他终于肯进食,稍稍松了口气,心头紧绷的弦缓下几分,只盼着这渺茫的法子能起半点作用。

可榻上的林星曳,自始至终,毫无异动。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桌前的人影、盏中的粥食、点灯的灯火。

看似在看,实则眼底空空落落,一无所见。

薛琰放下碗筷,抬眸望她。

烛火映着她苍白死寂的脸,泪水依旧无声流淌,从未断绝。

他第一次这般无力。

林星曳人还在,心,已经彻底埋进了荒郊新坟里。

薛琰看着榻上静坐不动的林星曳,终是不再勉强。

他轻声对立在一旁焦灼垂泪的柚禾道:“撤下去吧。”

柚禾鼻尖通红,眼眶湿润,"可是......"

“饿不坏一时。”薛琰语声低哑,“她如今心死神散,强喂强食,只会更累。”

他顿了顿,轻声吩咐:“去备些热水,给她沐浴疏解一下。”

柚禾含泪应声退下。

安排妥当,他看了一眼依旧纹丝不动的林星曳,转身退出卧房,去往浴房简单沐浴。

肩头刀伤尚未结痂,入水之时带着细密牵扯的钝痛袭来,此刻他才注意到自己伤还没好。

白日她含泪执刃、刀锋入肉、血色刺眼的模样,始终盘旋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不过短短半柱香,他匆匆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素衣,快步折返卧房。

推开门的刹那,心头又是一沉。

数个时辰过去,光阴流转,夜色更深,屋内光景分毫未变。

林星曳依旧维持着他离去前的姿势,静静坐在榻边,脊背挺直,双目空茫,端坐得毫无生气。

泪水依旧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源源不断,浸湿衣襟,好似心底藏着一片无尽寒雨,永无停歇之时。

柚禾守在门外,见他归来,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公子,姑娘她一直这样……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奴婢真的怕……”

薛琰抬手,轻轻压下她的慌乱,“别怕,你下去歇息吧,这里我守着。”

“公子……”

“无事。”他打断她的话,目光始终凝在榻上枯寂的人影身上,“有我在。”

柚禾看着他眼底深重的疲惫,也不敢多言,临走前仍频频回头,满心焦灼不安。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卧房,只剩摇曳烛火,和一具濒临寂灭的孤魂。

薛琰缓步走近,蹲在榻前,平视着她空洞无物的双眼,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怕惊扰一片易碎的薄冰:“星曳,夜深了,身上衣尘滞重,去洗洗吧。”

榻上人毫无回应。

眼珠未转,睫毛未颤,唇瓣未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可察觉。

薛琰静静看了她片刻,心底酸涩翻涌,语气带着几分强硬,“我知你听得到。你若不肯自己动,我便抱你进去。”

话音落,他微微俯身,伸手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腰背与膝弯,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她竟然没有拒绝。

薛琰心口骤然一揪,脚步微微一顿。

他喉间发涩,不敢深想,抱着她轻步走入暖雾氤氲的浴房。

水汽温暖,漫散周身,稍稍驱散了屋内浸骨的寒凉。

薛琰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死寂的脸,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抬手轻轻褪去她的外衣、里衬。

他动作极缓、极轻,每褪一层衣衫,便见她肩头脊背清瘦伶仃,骨肉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自始至终,林星曳眼皮未抬,目光空茫,任凭他动作,躯体无半分波澜,如同毫无知觉的木偶。

试探到最后,薛琰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碎得彻底。

他以为再麻木的人,总会有一丝本能闪躲,可她没有。

什么都没有。

薛琰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将她轻轻放入温热的浴桶之中。

温水没过四肢,漫过肩头,暖意包裹寒凉躯体。

他执起木勺,温水细细淋过她的发鬓、脊背,指尖轻柔,一点点替她梳理长发、擦拭肌肤。

从发梢到指尖,从脖颈到腰臂,动作温柔,耐心至极。

浴房暖雾蒸腾,暖意融融,但林星曳的死却寂愈发惨烈。

洗净身躯,薛琰取来干净软布,细细替她擦干水渍、揉干长发。

待一切妥当,他再次将她轻轻抱起,稳稳带回卧房,小心翼翼平放于床榻,替她盖好锦被。

刚一躺稳,那沉寂已久的眼角,再次有泪水滚落,断线一般,无声洇湿枕面。

薛琰坐在榻边,俯身凝望着她,心底疼得发慌。

他伸出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凉。

一滴,两滴,三滴。

越擦越涌,越拭越多。

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他的指腹,凉得刺骨。

他取来柔软锦帕,轻轻按压、擦拭,可那泪水如同心底淤积的血海,怎么也擦不干、止不住。

看着她木然呆滞、毫无神采的模样,薛琰心头焦灼与疼惜交织,被逼得无可奈何。

他俯下身,缓缓凑近她的耳畔,语声带着一丝刻意的沉敛,

“林星曳,你当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他微微低头,作势便要吻上她微凉的唇。

就在唇瓣将触未触的瞬间,林星曳睫毛剧烈一颤,脖颈微偏,下意识侧头,轻轻避开了他。

细微至极的动作,几不可察,却让薛琰高悬整夜的心,骤然松落半分。

还好。

她还在。

薛琰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涩的轻缓弧度,心头巨石稍稍落地。

他直起身,温柔替她拢好鬓边碎发,轻声温语,“好了,我不闹你。

今夜安心歇息,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言罢,他合衣侧身,轻轻躺在她身侧。

一室寂静,烛火幽幽。

两人并肩而卧,却各有山海悲苦,无人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林星曳缓缓侧身,脊背紧绷,彻底背对了他。

单薄的肩头微微收拢,将自己蜷缩在角落,像是独自困在无边寒夜。

薛琰没有动,没有靠近,没有惊扰。

又过片刻,身侧之人的肩头,开始微微、细碎地抽搐。

极轻、极隐、极压抑。

伴随着细微断续的呼气声,藏着不敢外露、不敢崩溃、不敢出声的痛哭。

薛琰抬起手,悬在她后背半空,指尖微颤,迟迟不敢落下。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轻轻阖眸,任由她在身旁无声泣血。

---

天光微熹,穿透窗棂薄纱,浅浅落进沉寂一整夜的卧房。

榻边的薛琰从昏沉中醒来,先是一惊,看到身旁林星曳还在,轻轻舒了口气。

可很快,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酸涩钝痛。

她依旧保持着昨夜最后的睡姿,侧身蜷缩,脊背单薄孤寂。

他轻轻将她翻过身平躺,吓了一跳。

林星曳的眼睛红肿不堪,眼皮虚浮泛红,眼尾氤氲着一片病态的湿红。

微微阖着,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

她这是,哭了一夜么?

薛琰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长长一声轻叹。

他小心翼翼起身,命人取来消肿药膏,指尖蘸取些许,轻轻敷在她红肿的眼尾,细细晕开。

林星曳又回到了死寂的状态,睫毛未颤,身躯未动,任由他温柔照料。

敷好药膏,收拾妥当,屋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

周勉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急促:“公子,府里来了一众族中长辈,老爷请您即刻前去前堂待客。”

薛琰指尖一顿,眸底瞬间覆上一层沉色。

近日府中本就风声四起,林星曳刑场丧亲、屋顶癫狂、利刃伤夫的流言,早已在宗族间悄悄传开。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死寂无言的林星曳,轻声嘱咐守在门外的柚禾:“好生守着她,要寸步不离,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

“是。”

安顿妥当,薛琰整了整衣襟,压下心头烦闷,迈步往前堂走去。

---

刚踏入前厅,喧闹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薛家一众旁支长辈围坐满堂,个个面色严肃,眉宇间带着苛责与不满,目光齐刷刷落在进门的薛琰身上,审视、挑剔、非议,尽数暗藏其中。

主位之上,薛宴端坐不动,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静静看着满堂族人发难。

不等薛琰行礼落座,一位年长的族叔便率先开口,语气居高临下,“阿琰,今日我们一众长辈前来,皆是为你婚事一事。”

“近日满城皆知,你那妻子林氏,心性疯癫、举止乖张,竟敢持刀刺伤亲夫,目无伦常、不知礼数!

不如,给她一纸休书吧。”

林星曳还没缓过来,给她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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