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落定薛府的一刻,庭院寒梅簌簌落雪,满室皆静。
内侍朗声宣旨,将布衣茶商之女林星曳许配薛琰,天恩浩荡,满府震动。薛宴从容躬身接旨,神色沉敛如常。
而一旁侍立的薛琰却指节骤然攥紧,周身寒气陡生,只觉满心屈辱与愤懑。这不是恩荣,是算计,是将他当作稳固茶务、拉拢茶商的一枚棋子,用一场婚姻锁住薛、林两家,锁住整个京城茶商的人心。
待仪仗远去,厅中再无外人,薛琰积压的怒火再难压制,豁然抬眼,声线冷硬如铁:“父亲,此事为何无人和我商议!”
薛宴抬手屏退左右,缓缓落座,指尖轻叩桌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陛下亲旨,岂容你肆意拒绝?抗旨之罪,薛家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这婚事,我不愿!”薛琰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我薛琰娶妻,何须仰仗商户之女?这桩婚事满是铜臭与权谋,我所求乃心意相投,不是一场朝堂棋局!”
他自幼饱读诗书,心高气傲,当年科举因直斥时弊落第,本就心气难平,如今竟要与商户联姻,在他眼中,是贬低,是羞辱,是对一身风骨的践踏。
薛宴面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厉色:“林琼沉稳有识,茶术超群,当年以‘塞上雪’稳北境边患,心怀茶农,心有家国,比空有家世的纨绔子弟强过百倍。你怎能以门户论高低?
新政方行,茶务为重,陛下赐婚,是信薛家,也是用林家,你若搅局,便是与朝局为敌。”
“门户之外,更有心意!”薛琰咬牙,“我不愿做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世间谁又能真正随心所欲?”薛宴目光沉沉,“陛下赐婚,一安茶商,二稳新政,三固朝局。你抗旨,薛家倾覆,林家遭殃,茶农流离,这后果,你扛得住?”
一字一句,如重锤砸落。薛琰浑身一僵,满腔怒火骤然僵在胸口,只剩憋闷与不甘。
他懂大局,知利害,可越是清醒,越是难以认命。
他狠狠甩袖,转身出府,一路疾行至临江楼雅间。
推开门,便见一位气质温雅的公子,正是他自幼知己——杜蘅。
杜蘅,字梦洲,身为杜家养子,身世飘零,自幼无依,却天资卓绝,年少便以文章惊艳京城。
昔年杜氏修谱,宗族谱系繁杂,源流考据艰深,众人皆束手无策,唯有杜蘅沉心梳理,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文笔清丽,一手修谱之事做得无可挑剔,一举成名。
后又奉敕编修《山海集》,考地理、辨山川、志风物、辑奇闻,上稽三坟五典,下采四方民风,体例严谨,见闻广博,笔墨清雅,士林皆赞其才,如今已是京中有名的饱学之士,连前朝女皇赵氏都屡次称赞其学识淹通。
他从不因养子身份自轻,亦不借家世自傲,是薛琰为数不多能推心置腹之人。
杜蘅见薛琰神色郁怒,眉宇间戾气深重,轻声上前,语气温和却沉稳:“不过赐婚一事,天子旨意已下,无可更改,你何必如此动怒,苦了自己,又伤父子情分。”
“婚事?”薛琰低笑,满是自嘲与冷意,“这根本不是姻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是把我当成稳固权势的筹码。”
杜蘅轻轻摇头,目光平静而通透:“你只凭出身便判她死罪,可曾真正了解过她?”
薛琰一怔,抬眸看他。
“我听说,这位林氏身世堪怜。”杜蘅缓缓开口,语气沉静,“她自幼丧母,与父亲林琼在烟雨巷相依为命,安静温和,不骄不躁,一手茶艺得自真传。那天令尊寿宴,看上去也不像普通的市侩庸俗。”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轻涩,“你年少丧母,在高门之中孤寂长大,她襁褓失恃,在市井里安稳求生。
而我,是身世不明的养子,自幼寄人篱下,连亲生父母何在都不知。如今有幸入馆阁,奉敕编修《山海集》。
砚修,出身从不能定一个人的心性,更不能定她的轻重。”
一番话,如清泉浇入沸汤,瞬间平息薛琰心头翻涌的躁火。
他僵在原地,久久无言。骄傲仍在,不甘未消,可那股非黑即白的怒意,却悄然散去,只剩下沉闷而无力的妥协。
良久,薛琰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锋芒尽敛,只剩一片沉冷的隐忍。
“我知道了。”三个字轻淡如风,却藏着万般疲惫。
他不会抗旨,不会闹府,不会牵连家族,更不会将怒火迁于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这门婚事,暂且认下。
但若与那林氏举案齐眉,却是不可能的。
一道深深的心结,就此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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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烟雨巷林家小院,宋嬷嬷已奉旨前来教导大婚礼仪与侯门规矩。
妆罢,宋嬷嬷轻咳一声,取出一幅避火图缓缓展开。
林星曳一见图中交颈姿势,登时眼睫微颤,耳尖烧得通红,指尖死死攥住裙摆。
“姑娘莫羞,出阁前自然要知晓这些的,侯府这样的高门,子嗣是根本,若是嫡妻进门一年无所出,丈夫便可纳妾。您若不懂这些,将来如何固宠?”
林星曳心头乱撞,脑中忽然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薛公子成亲前……也有嬷嬷讲这些吗?
宋嬷嬷瞧出她神色,径直道:“这些富贵公子成年后屋里一般都有通房,婚前知晓礼节即可。”
林星曳抿紧唇,心中莫名一沉:通房?难道他已经……还没进门,就有人和她分享了?
她暗暗自嘲:林星曳,你还要学这些房中密术去固宠吗?真是可笑!
她越想心越乱,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早已听不进嬷嬷后半段言语。
随后,宋嬷嬷沉下声,一字一句郑重叮嘱:“还有一桩最要紧的事,老身必须与姑娘说明。
侯爷的生母、薛府老夫人,在公子年少时便已过世。当年马车受惊,车夫控制不住,竟将老夫人直接甩了出去,当场殒命。公子从此落下心病,最是念母伤怀,府中从不轻易提及此事,更忌讳触景伤情。
姑娘入府后,切记不可主动提起老夫人,不可问、不可说、不可随意摆放相关物件,免得触了公子忌讳,惹出不快。”
林星曳心头狠狠一震,字字入耳,惊得她指尖发颤。
她从不知薛琰身世竟如此惨痛。
原来他,也是没娘的人。一丝酸涩与怜惜,瞬间漫过心头,将先前的不安与羞怯压了下去。
她垂眸绣着嫁衣,金针穿梭,并蒂莲纹一点点成型,心事也越缠越乱。她忍不住悄悄幻想薛琰的模样,他的性情。
若真结为夫妇,定要多关心体谅薛公子,经营好他们的小家。
想到此处,林星曳默默地拿起一个鎏金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精致小巧的刻字——琰。
这是薛家聘礼中她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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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元年六月初九寅时三刻,烟雨巷早已挤满围观街坊。
侯府迎亲仪仗蜿蜒如龙,举仗、抬轿、奏乐、礼官近百人行列,将窄巷填得满满当当,百年盛况之下,只叫人心头沉甸甸的。
林宅正厅烛火通明,林琼望着珠翠加身的女儿,眼底水光翻涌,喉间涩胀,终是艰涩开口:“侯府不比自家,万事……谨慎。”
“谨慎”二字如针尖刺心,林星曳强撑笑意,柔声宽慰父亲,起身深深凝望他鬓边新霜,转身踏入一片喧嚣红妆。林琼望着那身金线绣凤的嫁衣逶迤远去,只觉灼目刺心,万般不舍堵在胸口。
花轿转过朱雀街,礼炮震天,尚书府门前九重锦障铺陈,朱漆金“囍”灯笼在晨雾中红光耀眼。
隔着重金喜帕,林星曳隐约望见阶前挺拔身影——薛琰一身绛纱袍,身姿玉立,眉眼凛冽,自带贵气。她心头微乱,想到此人即将成为夫君,一丝甜软涟漪悄然漾开。
“新妇却扇——”
礼官唱喏声起,她依礼将泥金团扇微移三寸,一双清亮眼眸显露,澄澈如星,四座皆惊。兵部尚书韩泽抚掌大笑,连声称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薛宴含笑回礼,看向林星曳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与隐忧满意,今日的她端庄合宜,早已不是寿宴上那个局促的布衣少女。
吉时将到,一阵急促马蹄声撕破喜庆。十余铁骑簇拥杏黄伞盖疾驰而至,内侍时保缓步而下,正是陛下近侍。薛宴心头一凛,连忙上前见礼。
时保温声道贺,随即高声宣谕:“陛下口谕——赐薛、林氏玉如意一对,御笔‘珠联璧合’匾额一方,恭贺新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场官员齐齐跪拜,林星曳亦低头俯身。跪拜刹那,她余光瞥见身侧薛琰袖中之手微微颤抖,可抬眼再望,他面上已恢复平静,仿佛只是错觉。
“臣,叩谢天恩!”薛宴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望着金匾中扭曲倒影,耳畔骤然响起御书房里陛下那句深意十足的话:“薛卿这门亲事结得好啊……往后这账目,想必会‘好看’许多了。”
一股寒意直窜尾椎。
时保又笑道,本与义夫时恩同来,只因太后凤体欠安,只得代劳。薛宴连声谦谢,恭敬引他入上座。
花轿稳稳落于薛府二门,鼓乐渐息。薛宴望着那方鎏金御匾,眼底寒意深浓。
他比谁都明白,这不是荣宠,是监视。从接匾那一刻起,薛家再无退路。
而轿中少女即将踏入的,不是安稳归宿,是步步惊心、处处是非的风雨侯门。
终于写到大婚了!女主的世界逐渐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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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公子斥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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