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日,林星曳终于开口了。
柚禾整个人愣在原地,片刻之后,狂喜一下子涌上心头,眼眶当即就红了。
林星曳缓缓回过头,脸上泪痕尚在,神色平静,多了几分疲惫,亦多了一份笃定。
她轻声对柚禾说道:“这些时日,委屈你日夜守着我,公子也跟着日夜煎熬。
往后,我不会再叫你们为我担忧了。”
柚禾又惊又喜,哽咽着正要回话,却听林星曳继续低声吩咐:“柚禾,我想见一下峻倾,你悄悄替我约他,不要让旁人知道了。”
柚禾心中一惊,迟疑片刻,看着姑娘眼神坚定,还是应下。
几日后的黄昏,暮云沉沉,江风漫过临江楼。
临江楼依河而立,凭窗便可望见滚滚流水。僻静雅间之内,窗扇半掩,隔绝楼下市井喧嚣。
卫萧依约前来,一身劲装尚未全然换下,风尘犹存。
一踏入房中,他目光先落在林星曳身上,见她身形清瘦许多,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哀伤之气诚然少了一些。
“你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林星曳为他斟了一杯茶,缓缓抬眸,神色平静:“自然是好多了,才会来见你。”
听到她这样说,卫萧心里也舒了口气。
稍顿片刻,林星曳起身,略显郑重,“当日刑部门口,我能够进去最后见家父一面,多谢你周全相助。
也算了了我心中一些遗憾。”
卫萧见状,心头一阵酸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纵然他当时暗地奔走相助,终究还是没能保住林琼性命。
他只能微微侧身避过这一礼,神色黯然,并不接话。
林星曳见他神色,便主动转换话头,轻声问道:“你此番留在京城已有不少时日,京中诸事纷杂,可还习惯?”
卫萧闻言,一声苦笑,眉宇间掠过几分无奈:“谈不上习惯。我本就是边关之人,京城里的繁文缛节,还是有些格格不入,况且我也留不长,不久便要重返边关戍守。”
林星曳微微一怔,疑惑开口:“此前听闻你奉旨留在京中,着手筹建宣武营,为何转瞬又要回去戍守边关?”
卫萧垂了垂眼,语声低沉:“此乃韩将军下达的调令,军令如山,我只能遵从。”
雅间之内一时沉寂,楼下隐约传来江上舟楫摇橹之声。
林星曳深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卫萧,眼神带着一丝恳切:“既如此,你带我走吧。”
听见此话,卫萧猛地一抬眼,脸上满是错愕与惊讶。他全然未曾料到她竟会提出这样一桩请求。
还未从错愕中醒来,又听见她道,“带我离开京城。”
卫萧神色慢慢沉下来,“抱歉,我不能。”
林星曳眼底微光微暗,却不再崩溃、不再死寂,嘴边轻轻扯出一丝弧度,"我方才也就一说,既然走不了,就先不走了。"
卫萧望着她落寞的神情,心中颇为不忍,“之后在京城务必万事小心,朝堂之中风波迭起,很多不该你去关切的人和事,还望你尽量置身事外,明哲保身为上。”
林星曳感觉他在提醒着什么,但她已有几个月不问政事,对卫萧的话云里雾里。
看出了林星曳的困惑,卫萧补充一句:"尤其是,陛下的家事。"
说完之后,卫萧也不在此久留,转身便离开了临江楼雅间。
房中只剩林星曳独自一人。凭窗远眺,江水滔滔东流,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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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庭前落叶,扫过市舶司朱漆官门。
阔别多日,这座往来千帆、经手万国货殖的官署,依旧车马不息、人声鼎沸。
檐下官旗猎猎作响,往来官吏步履匆匆,处处皆是务实奔忙的烟火气,仿佛朝堂翻覆、忠良蒙冤、人间悲欢,从未在此驻足停留。
林星曳一袭素色布衫,立在官门之外。
踏入市舶司大堂的那一刻,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骤然停歇。
各司官吏、文案差役纷纷抬眸侧目,目光复杂交错。有唏嘘怜悯,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暗自敬畏,亦有几分避之不及的忌惮。
“她怎么回来了?”
“就是,她爹获罪,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
众人纷纷议论,昔日这位年纪轻轻、踏实勤勉的林承务郎,曾是市舶司最亮眼的新锐官员。
可如今,她是罪臣林琼之女。
不过今日来上职的林星曳,面色如常,一举一动恪守规矩,丝毫不乱章法。
众人相视无言,心底只剩一声默然慨叹。
林星曳全然不在意周遭打量的目光,从容走到值守案前,例行报到,语声清淡平稳,无半分波澜:“林星曳,归衙履职。”
值守官吏看着她消瘦苍白的面容,心底五味杂陈,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回话。
消息转瞬传入内堂。
玉笙寒正在案前批阅通商卷宗,听闻通报,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放下朱笔,抬眸轻声道:“请她进来。”
内堂清雅,墨香萦绕,案上堆叠着近日出海报备、外商通商的各类文书,皆是大曜商贸繁盛的佐证。
林星曳缓步走入,躬身行礼,礼数恭谨端正。
不等玉笙寒开口问询,她已然率先抬眸,坦然开口,“大人,此番家中变故,迁延日久,耽误司中公务。
这些时日,也多谢大人多方斡旋、暗中保全,此番恩情,怀卿不会忘记。”
玉笙寒望着眼前清瘦似骨的女子,心底暗自轻叹。
“回来就好。”
随后,他敛去眼底惋惜,“不过,我还是要传达陛下的意思。
林雨茗的案子已定,然陛下念你过往履职勤勉,于市舶通商、海疆防务多有实绩,未令你革职去籍,准许你继续留任市舶司当差理事。
只是,不准你归乡守孝。”
林星曳闻言,眼底极浅地掠过一丝涩然,却无半分失态。
可能,这位陛下,还觉得她有些什么别的用处?
林星曳沉默片刻,缓缓躬身:“下官领旨。”
她抬眸看向玉笙寒,“我已知自身罪身,本应退避朝堂,既陛下准我留职,往后司中公务,必恪尽职守、勤勉履职。”
玉笙寒看着她澄澈通透的眼眸,心底难免不舍,“你能振作归衙,便是最好。往后在司中安心做事,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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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落紫禁,朝气沉如静水。
连日来,朝堂内外奏折如雪片般涌入御案。文武重臣联名上书,恳切请陛下早定东宫、册立长皇子,固国本、安朝野,以正长幼有序之礼。
一本本奏疏陈列整齐,可落在宇文瑾眼中,字字刺眼。
“荒唐!”
宇文瑾声线冷厉,胸腔积满愠怒,“立储择嗣,乃朕的家事!何时轮得到这帮外臣妄议指手画脚、步步逼朕?”
于宇文瑾而言,群臣这样做这不是忠谏,是裹挟君权、胁迫帝王。
立在一侧的内侍首臣魏丘垂首躬身,神色恭谨,静静待帝王息怒,待殿中戾气稍缓,才缓步上前,俯身默默捡拾散落的奏折,柔声细语开口。
“陛下息雷霆之怒,保重龙体。”
宇文瑾指尖捻着其中一本重臣奏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困惑与不解:“此次带头附议的,竟还有周颢!”
魏丘顺势爬竿,“是呀,周大人乃是二皇子的亲外祖父,按常理,理应偏护自家外孙。可他反倒率先站在群臣之列,附和立长之论,着实出人意料。”
“哼!还不是为了他那点可怜的清名。”宇文瑾毫不留情。
他目光沉沉扫过满地奏疏,心绪纷乱翻涌,片刻后,他眸光微缓,心底掠过一丝庆幸。
好在——这批联名之人里,没有玉笙寒。
他未掺这趟储位浑水。
魏丘立刻顺势附和,“陛下圣明。奴才看玉大人并不在这些人中,可见他还是心怀君上,是真心站在陛下这边的。”
宇文瑾闻言,心头郁气稍散,却依旧满心烦闷,冷哼一声,怅然感慨:“偌大朝堂,百官林立,食朕俸禄、居朕官位,到头来,竟无几人能让朕舒心。”
魏丘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补了一句,“倒也还有一人,还算安分——薛琰薛大人。
陛下此前特恩,破格宽宥罪臣眷属,准那林氏留职市舶司。这份恩典,薛家必然感念在心。
薛大人素来知分寸、懂敬畏,心底定然清楚,是陛下的宽仁。”
宇文瑾听罢,紧绷的面色终于稍稍舒展,微微颔首,眼底浮出几分满意之色。
文臣可控、朝臣可抚,唯独一人,始终是他心头最大的隐忧与桎梏——韩泽。
毕竟,他是兵部尚书。
宇文瑾眸光深远,语气沉凝,“这位韩将军,可是两朝兵部尚书啊。”
魏丘闻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一动,面上依旧恭谨温顺,“陛下慧眼洞彻,所言极是。
不过仗着前朝投效的军功,做了这么多年的尚书,如今竟指点起陛下的家事了。
不过奴才听说,这位韩将军深耕军权数十载,北境三边、边关诸镇,大半军需粮草、军械补给,常年依仗京中巨商周转维系。”
“巨商?”宇文瑾眼中闪过狐疑。
“正是京中首富陈渊,多年来专营边关粮贸、军资转运,暗中长期接济北境军需,等于以商养军、资养韩部。
二人一商一军、一内一外,隐隐互为屏障、互为根基。”
宇文瑾眸光骤然一凛,随即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魏丘抬眸,恰到好处躬身叩首,“此等隐秘纠葛,寻常人不敢言。
若陛下有心彻查端倪,奴才愿效犬马之劳,为陛下分忧。”
殿中一瞬寂静。
龙烛摇曳,映着帝王深沉莫测的侧脸。
宇文瑾沉默良久,眸底阴晴不定,未言允,亦未言拒。
只微微抬手,魏丘会意后轻轻退下。
宇文瑾又要搞事情了。大家中秋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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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归衙留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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