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
有没有搞错!
地府喝碗汤、投个胎,居然还要取号排队?!
刘月娥抱臂站在忘川河畔的队伍里,嗤笑了一声——也难怪。今年算是个多灾之年,战死一批,冻死一批,饿死一批,病死一批。阳间忙着默哀,阴间忙着投胎,到哪都是热闹非凡。
她在队伍里百无聊赖的想起了死前的那一天:铁钩穿过她的琵琶骨,冰冷撕裂的痛楚现在依然清晰,身后两条血印子格外扎眼。她像块破旗子一样被挂在城墙上,城楼上国师嘴里振振有词,她也没听清念了点什么,反正应该没一句好话。城楼下乌乌泱泱的跪了一地的人,半点声音也没有,比城楼上更诡异。
她是景国的昭华公主刘月娥,原来被奉为这大陆上最明艳的明珠。如今为了国祚,给她按了一堆帽子——生有异象,克父克国,天降扫帚星,祸水之源。
景国山河将倾那几年,旱了三载、涝了两载,蝗虫过境,白骨枕道。满朝文武对着御案吵了三年,吵来吵去吵出一个结论——这天灾,是她招的。
说她奢靡。她认,她是公主身来不就应该锦衣玉食吗?
说她狐媚。她也能认,她生来倾国倾城,这天下多少男人不远万里来到景国都城,只为一睹她的惊鸿舞。
说她祸国。她……她倒是想认来着,可是没等她动手,景国就不行了。
她的父皇,景帝,成天醉心于酒色与丹药,即使没人去霍霍这个国家,亡国也是早晚的事。
这个两鬓早白的男人,坐在千秋殿御案后,对她说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句话:
"阿娥,朕无能为力。"
嗯,你是该无力,你的力气都贡献给床榻那档子事了。可笑的是,贡献了半天力气,连个皇子也没折腾出来。估计是嗑药嗑多了,越不行越嗑,越嗑越不行。
这世道,你遭罪是你的错,拿你去祭也是你的错。糟蹋这天下的时候没知会她一声,献祭这天下时,却要借她一条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条血印子还在,从琵琶骨一路延伸到腕骨,清晰得像是刚发生的事。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被人一把拉出了队伍,她踉跄站稳抬头只见一黑一白两个阴差气喘吁吁的站在她前面。
她刚想开口:“那个……”
两人不理会她,只问了一句:“你是刘月娥?” 她下意识的点头。
然后两人拽着她拔腿就往队伍前面跑。一阵天旋地转,刘月娥差点跑的背过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就当她快要丢掉上辈子所有教养爆粗口的时候,他们在队伍最前方的地方站停了。
孟婆抬头看着三个人有点懵,刚想开口问,小黑拿起一碗桌上的黑色液体就往刘月娥嘴里灌。
天知道刘月娥以为自己会在阴间再死一回,咳的吐了一半,鼻子里也有不明液体往外流。上辈子的一世英名,都毁在这一瞬了。
“你倆这是干什么?我这汤还等着补货呢,这碗是……” 孟婆急眼道。
“行了行了婆婆,别在意这些小事,我们赶时间。”小白挤眉弄眼的说道。
完事后,两人又是一阵风似的拽着刘月娥跑进了一个大殿。殿上的主位上斜靠着懒懒散散的人,穿了身黑底金丝的阴间朝服。看见他们三个风风火火的过来,眉头一挑,慢悠悠的说道:“嘿哟,这真是赶着去投胎啊……”
小黑小白瞬间炸毛了,不就是这个人命他两一刻之内把人带来么?不然就要给他两记过穿小鞋吗?!瞧瞧现在说的这是什么风凉话?!
小白深吸了口气,按住了旁边快炸了的小黑,稳住气息说道:“大人,人已经带到了。”
他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停的比平时长了一些。喝过孟婆汤的亡魂,眼神应当是散的,像被人抽走了魂儿。可这女人眼底清亮,神智比活人还醒。
刘月娥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抬起眼盯着这个始作俑者。长得一副眉清目秀,眉眼间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乍一看,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相貌——往那儿一坐,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散漫劲儿,仿佛整座转轮殿只是他临时借来打盹的地方。刘月娥在宫里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好看的也没少见。这位嘛,确实生得不俗。
只是,就凭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薅人、灌汤、踹坑——她已经把他归入了一个明确的类别:表里不一的那种坏。
“丢下去吧。”那人摆摆手说道。
刘月娥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所谓的“大人”,想到他心眼坏,没想到真的这么坏!
小黑泄愤似的一脚把她踹下边上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黑洞。
摔下去的时候,刘月娥咬碎牙龈瞪了一眼殿上的三个人,心里的脏话都给他们几辈子祖先招呼了一遍。
殿上的三人,背后顿时都串过一阵凉意。
地府的深处,有一座直插云端的高殿。此时殿中跪着一人,正是刚刚将刘月娥丢下轮回井的转轮王薛礼。上位坐着的则是地府最高的掌权者——酆都大帝。
“小薛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薛礼低着脑袋嘴角抽了一下。“如今也该为咱们地府干点实事了啊……” 薛礼抬头幽幽看了大帝一眼,一副有屁快放的架势。大帝干咳了一声,停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思索着该如何开这个口。
“陛下,您是希望我去查地府贪腐这个事情?”他顿了一顿,观察了一下大帝的表情,发现对方满意的点了点头。
“陛下,恕臣直言,这事背后盘根错节,而且积弊已久,你要臣如何……” 说着说着,他发现大帝的脸上笑意渐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苍白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没错,你刚不是让刘月娥投胎了吗?而且她没喝孟婆汤吧?所以……”
薛礼干脆也不跪了,直接站了起来,抬手阻止了大帝的话。“这不是您给安排黑白无常办的吗?只是借我的手走了个过场。这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啊……”
"薛礼。"大帝收了笑,语气沉了半分,"你也知道,地府的阴官不比天上的神仙,没有香火供奉,攒道行靠的是生祭。虽说此事由来已久,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已成积弊——生魂一半来自生祭,孟婆汤都供不应求了,长此以往,三界秩序必乱。"
薛礼没有应声。平时带笑的脸沉下来,隐晦不明。
"你若愿意去处理此事,"大帝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只要能还人间该有的秩序,你可先斩后奏。"
薛礼抬眼,"此话当真?"
"当然,"大帝补充道,"也不能斩太多,还是得给我留点干活的。"
薛礼翻了个白眼,"行,一言为定。"准备转身就走人
大帝又喊住他:“对了,那个刘月娥,也是个可怜人,且此次生祭没成,祭祀之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务必去人间护她周全,一来是借她查清生祭失败的缘由,二来借她这失败的缘由查出生祭牵头之人,三来让她这一世安稳度过吧。”
薛礼回头看了大帝一眼,挥挥手便走出大殿了。
大帝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四来——你的情劫也该渡了……”
薛礼走在忘川河边,头顶是阴间灰暗的天穹,磷火在河面上飘,忽明忽暗。
他眺望着忘川河对岸的方向——是阳间。
望了一会,转身往自己的转轮殿走去,步子散漫,脊背却是笔直。
转轮殿门口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看着消瘦无力。
薛礼远远看见,转头问小白,“这是谁?”
小白翻开轮回簿,指尖在页面上顿了顿说道,“这是被……”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薛礼,后者面色平静的等着,小白叹了口气继续道“哎……这又是一个被祭的生魂,不过这……”
“这什么?” 薛礼等半天,看小白没说下去,转头催道。
只见小白瞪着手上的轮回簿,然后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薛礼:“这是颜府的主母,柳箬苏,也就是昭华转世的生母。”
“昭华?昭华是谁?”薛礼疑惑的问道。
小白无语道:“昭华就是刚被你丢下转世的刘月娥啊……”
薛礼脸色暗了下来,接过轮回簿细细的看。果然是祭祀的生魂,柳箬苏。再往上看去,祭献人的地方写着一个名字:颜岳。
薛礼垂眸,半晌没有说话。
“可是昭华才投胎啊,她生母的魂魄怎么已经到这了?”小黑在一旁不解的问道,“这,她到底转生成功了没有啊?”
薛礼没有回他,径直朝那个生魂走去。
柳箬苏感觉有人靠近,转身过来。她的表情安宁,没有寻常生魂那种苦大仇深。见到薛礼只是淡淡的问道:“请问是阎王大人吗?”
“这是十殿阎罗,转轮王大人。”小白在边上说道。
柳箬苏点点头,“阎王大人,我想求您个事情……”
薛礼看着她没有应声,但也没走开,只是站着等着。
柳箬苏也不知道他几个意思,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说道:“我想给我女儿留条后路,即使只是用我被祭奠的魂魄。"她顿了顿,低头,忽然温柔地笑了——
"她叫颜苏姬。"
“好。”薛礼没再说别的,袖中握着朱笔的手紧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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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阳间忙着送人头 阴间一笔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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