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淮洲和谡祗白天一起勘察封印，推演阵法。偶尔交换几句意见，更多时候是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慢慢磨出来的默契。

当夜，油灯烧得正旺，满屋亮堂堂的。淮洲半椅着门框，望着谡祗正在翻阅乌蒙文卷。

“灯下翻简，扶摇殿下真真敬业、”

夜正静。淮洲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谡祗耳里。

谡祗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笑道：“盛情难却啊。”

“你确定你只是不好拒绝乌蒙族长？”淮洲差点没憋住笑，凑近过去，低头看谡祗笔下那笔字。苍劲俊秀，确实漂亮。他啧了两声：“你这字，写得确实好。”

也真是奇了。扶摇在天外天就是处理公务的一把好手，没想到到了半月城，处理起乌蒙族的事务来也这般得心应手。

当乌塔尔把那大摞公务搬进来，淮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乌塔尔说是因为阿依娜婚事在即，实在腾不出精力处理别的事，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扶摇殿下帮忙。可小老儿离开时，那步伐明显轻快，很难不让淮洲怀疑，他就是存心躲懒。

而扶摇——居然对着那堆公务笑了？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把那堆烦琐东西当爱好？天外天两位殿下，个个另类。

淮洲连连摇头咂嘴，打从心底里佩服他们。难怪他们在天外天有如此威严：一个在前冲锋，一个坚守后方。天君是怎么培养的？好想请教一番。届时他和素衣接手蓬莱洲，他依旧可以像现在一样清闲。

淮洲想着，那日子，美极了。

——

夜里寒风骤紧，更鼓还未响。半月城门口，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从黑暗里跌撞出来。衣衫不知被什么撕得破破烂烂，深浅不一的抓痕遍布全身，血顺着往下淌，一路滴到城门下。

“不，不好了。”她朝守夜的将士喊道，“阿依古丽，她——”

话没说完，人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将士匆匆蹲下，看清是谁，脸色顿时变了：“快，带进去救治，再去通知族长——出大事了。”

“扶摇殿下——淮洲小友——二位歇下了吗？”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连“殿下”都喊劈了，来的人想必十分着急。

淮洲放下茶壶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乌塔尔身边的亲随。洛七急得满头是汗，胸口一起一伏，话都说不利索：“夜深冒昧前来，族长请您和扶摇殿下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淮洲回头看了谡祗一眼。皱眉道：“是封印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不是。”

谡祗也从屋里走出来，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半张脸压在暗处。他看了淮洲一眼，又对上洛七，道：“发生了何事？你慢慢说。”

洛七调整了一下周身气息，道：“不是封印，是别的事情，总之一言难尽，殿下你们一去便知。”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锁好院门，道：“劳烦带路。”

洛七将他们带去了一处小院，离城主府不远，眼下院门紧闭，外头留了两个乌蒙族人守着，不让闲人靠近。

洛七上前和守卫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将他们迎了进去。

乌塔尔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们，脸上的汗也没擦，先拱了拱手：“殿下，你们可算来了。”

淮洲一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他偏头看去，乌塔尔身后的榻上躺着一个女人，只含糊地发出几个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显然是没了意识。依稀是一个名字。

谡祗走至榻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抬手虚虚往她额前一按。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光，贴着那女人的皮肤渗进去，片刻后又收回来。他眉头蹙得更紧了。

“族长，这是怎么回事？”他收回手，转头看向乌塔尔。指尖残留的那点光已经散了，但他脸上的神色没松。

淮洲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人已经不成样子了。半张脸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来的模样，露在外头的皮肤灰败得没有一点活气。一道口子从肩头拉到肘弯，皮肉往外翻着，边缘发白，中间还渗着血珠子，把半边袖子浸成了黑红色。伤口边缘的皮肉被撕得参差不齐，和沙土糊在一起，结成一层脏兮兮的壳，底下的肉还在往外渗水，泛着不正常的亮。

乌塔尔抹了把脸上的汗，压着嗓子开口，道：“殿下，实不相瞒。那女子是我乌蒙族夜卫，她口中的阿依古丽是我的大女儿。”

守夜的发现了，抬进来就这样了。醒了那么一小会儿，只说了阿依古丽的名字，又昏过去了。我让人给她灌了点药，吊着命，

“阿依古丽和她经常外出巡查暗古河道，往常那一带都没有什么异动。后来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只说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阿依古丽见情况不对，让她先回来报信，为了掩护她被那东西拖走了。我担心阿依古丽会有危险。”

乌塔尔说着，忽然朝谡祗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听得淮洲眼皮一跳。他身子往前倾，头低着，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殿下，我妻子去得早，我只有这两个女儿了。乌蒙族长不得擅自离开半月城，我、我实在走不开……我只能厚着脸皮求殿下，帮帮我。”

他跪得很实，没有起来的意思。灯影照在他背上，把那一身旧袍子的褶皱都压得很重。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榻上那女人喉咙里含混的气音。

“族长先起来。”谡祗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莫名地定下来，“事情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不会不管。稍后便出发。”

乌塔尔抬起头，眼圈泛着红，汗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脸看着更花了：“多谢殿下……”

淮洲伸手把乌塔尔从地上架起来：“乌蒙族长，地上凉。您把知道的都跟我们说一遍，阿依古丽她们平时巡查有没有什么常去的点，越详细越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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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祸出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