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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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南国,已经很热了。
这天虽然看不见太阳,却闷人得很。离高考只剩下二十天,连空气都染上了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息。
小城里所有的高三学子都在夜以继日地努力着,为了考上自己心仪的学校、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许、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比别人差,又或是出于种种其他原因……绝对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松懈。
“雯雯,咱们这样翘课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说话的女孩名叫赵玉,上身穿了件宽松T恤,腰间围着灰白相间的校服外套,两只袖管被她拧在一处,挽了个蝴蝶结。肥大的校服裤脚往上卷起一截,将女孩的身姿衬得清爽不少。
赵玉的神情有些不安,“毕竟就要高考了,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要回你自己回。”
她口中那个被叫作“雯雯”的女生语气有些不耐烦,顺手捋了捋新烫没多久的大波浪,“这个时候,老师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尖子生身上了,哪有那么多功夫管我们?”
嘴上说着不在意,罗雯雯还是小心地打量四周,生怕被路过巡逻的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算了算了,就我这成绩也不指望考什么重点了。”赵玉一跺脚,想起前几次模考的成绩,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索性不再纠结。
待到两人借着小路溜出了校园,罗雯雯却犯了愁,“你说……我们往哪去好呢?”
说实在的,她们也并不是非要出去玩不可。但高三年级的备考气氛压抑,今天本就是周末,两人也就更不愿意耐下性子认真学习。
何况,两人都不觉得最后这段时间的用功就一定能换来考场上的逆袭爆发,干脆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来放松放松,谁知眼下却没了主意。
“前两天WB不是新出了一部电影吗?我看最近网上好多人都在讨论,我们不如去看一场吧?”
赵玉很快给出建议,“然后再买点吃的,随便逛逛也行。”
“那就这么着吧。”罗雯雯没有意见,大步向前。
福镇只是个小镇,按地形来分倒也可以划进一向富庶的长三角。
或许是天生便少了点气运,哪怕顶着“福”的名字,又毗邻全国最发达的经济带,镇子的经济发展也不见被带动起来,与邻居——南方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定城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镇不大,靠水吃水,这么多年来依赖着源远流长的扬子江,也称得上是自给自足。
罗雯雯一边走着,一边顺手折了枝芦苇。
这条河堤以前用得很多,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后就渐渐废弃了,听说是牵扯到了什么人口失踪的传闻。
不过,这些都是她从家里老人那听来的故事,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如今时过境迁,谁也说不清了。
说起老人,罗雯雯情不自禁地想起已经去世的爷爷,又想到家中孤零零的奶奶,心情难免有些低落。
她垂下目光,忽然看见什么东西映入眼帘。
罗雯雯慢下脚步,凝神盯着那处突兀的白色,“小玉,你来看!”
赵玉正走在不远处,以为有什么事,连忙快步赶到她身边,“这条路咱们天天走,有什么稀奇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学着好朋友的模样向下看去。
河堤废弃多年,水也渐渐干涸,杂草倔强地在芦苇丛中找到一席之地,凌乱生长。无论是经过河堤回家的学生还是住在附近的居民,都自然而然地将这里当成天然垃圾场。
在闷热的夏日,一阵阵恶臭扑鼻而来。
“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赵玉探头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她捏着鼻子,腾出一只手,扯了扯罗雯雯的衣袖,“咱们快走吧,这里也太臭了。”
“等等!”霎时间,罗雯雯脸色大变,连声音都发着颤,“你再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截……”
一座废弃的河堤而已,除了垃圾,下头还能有什么?赵玉心里暗笑罗雯雯的大惊小怪,却还是将目光投向她所指的方向。
昨天下了一场阵雨,雨势汹汹,土壤受到雨水浸染,松动不少,连带着埋在土里许久的旧物也被翻出。哪怕赵玉在生物课上再怎么开小差不听讲,也能一眼看出,那从土里被翻带出来的东西,赫然是一截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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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重点!”上了年纪的警官脾气显然不是很好。李成完全没顾忌还有两个小姑娘在场,兀自点了一支烟。
罗雯雯稍有缓和的脸色被这一声呵斥迅速苍白下去,旁边的赵玉胆子更小,整个身子都禁不住地颤抖。
“好了,老李。”一旁协助做笔录的女警官吴静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
她自己也有个正在上学的孩子,只比她们小几岁。看着两个女生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模样,难免想到自家孩子,不禁有些心疼。
吴静给她们各自递了杯凉水过去,温柔道:“就这些了吗?”
赵玉忙不迭点头。
谁能想到,她不过是和罗雯雯逃了自习课出去玩,竟然会发现尸体呢?严格说来,那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尸体”,说是“骷髅架子”还差不多。
“检查结果怎么样?”李成缓了缓,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恶劣,扭头问一旁刚进门的宋宇。
宋宇才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因为家里也没什么关系,就被分配到了这个小镇里当辅警,给李成和吴静打打下手。
宋宇将报告递给他,“肉身早就腐烂完了,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十年以上。看骨头形状特征应该是一名女童,年龄在8岁左右。”
李成接过报告,狠狠吸了一口烟,没再说话。
吴静会意,起身带路,将两位女生送出派出所。
“今天的事,让你们吓着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如果心里还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欢迎来这里找我,我再给你们疏导疏导。”
罗雯雯和赵玉对视一眼,攥着衣角,“那……那个小女孩的尸体……就、就不管了?”
吴静有些无奈道:“咱们福镇总共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出了什么事全镇子的人早就知道了。可这几年里,我们派出所从来都没接到过哪家小孩失踪的报案。恐怕是更早的时候,小孩子贪玩,不小心掉到河里淹死了。”
“要不然,这好好的河堤,怎么就渐渐荒废下去了呢?”
罗雯雯和赵玉不再质疑,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吴静看着她们稍显沉重的背影,默默站着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拖着脚步回到室内。
“送走了?”
隔着一层烟雾,吴静有些看不清李成的表情。一向善解人意的她难得没有搭理同事的心思,只是用力地抿抿唇,一言不发。
李成吐了口烟,声音暗哑,“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是。”
“但上面明确指示过的事,我们区区小县城的民警,自然只能以‘女童失足落水’这样的理由结案。什么话不该说,你明白吧?”
哪怕那河堤下掩埋的,分明是七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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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
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新入职没多久的年轻警员立即转身。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嘴里喊了一声,又腾出一只手来,十分有眼力见地抬高警戒线,方便对方通行。
而被称作“队长”的人眉目冷凝,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只冲他点点头,算是应了一声。
这样略显郑重的神色很难不让人多想,误以为对自己有什么意见,但小警员很能体会对方此刻的心情。毕竟凶案在前,谁也不会嬉皮笑脸地没个正形。
但哪怕只是面无表情,也掩盖不住来人出众的容貌。
朱唇玉面,过于明艳的相貌轻易便会叫人忽略她更加出众的办案能力,一身警服更衬得人身姿挺拔利落,令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近几年在定城声名鹊起的刑警支队队长——齐瑟。
齐瑟弯腰跨过警戒线,步伐平稳而迅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扫了一眼现场,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自动将混乱的场景拆解成若干关键要素:尸体位置、血迹分布、物品摆放、出入口动线……
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完成了初步归档。
“方法医那边怎么样?”她随口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齐瑟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所以下一秒,站在不远处的方靖之听了个正着,便停下手中正在做记录的笔,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检查过了,尸体没有被移动的痕迹,这里应该就是第一现场。没有压迫性尸斑,死者气道和腹部有积水,肺部出现肿胀现象,基本可以确定是溺水身亡。而且……”
他顿了顿,“死者生前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
齐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对这位搭档的专业判断一向信任,而信任的结果就是不必浪费口舌。
她动作利落地戴上手套、套上鞋套,整套防护装备在几十秒内穿戴完毕。与此同时,她的指令已经清晰无误地传达出去:“留一个小顾在这儿跟着我就够了。老徐先去调查死者生平及家庭关系;大肖去调学校档案室里所有和死者有接触的师生资料;逸柏和菲菲从旁协助,按着顺序把人一个个找来做笔录。”
“是,队长!”
围在她身边的几个警员领命而去,分头行动,没有一人多问一句。他们配合了挺久,深知这位队长的风格。她从不做无用的部署,每一道指令清晰简洁、直指要害,对着执行就成。
方靖之扫了眼离开的警员,自己却没挪地方,反而往齐瑟那头又走近几步:“对了,现场还发现一把刀。”
“新证物?”齐瑟蹲下身,目光已经开始在尸体上游移,没停下手里的侦查工作,头也不抬地问道。
“摆的位置倒是显眼,但毕竟不是致命伤。”方靖之知道她的习惯,听人复述一遍远远不够,不亲力亲为地再过一遍绝不罢休,所以识趣地保持距离,只在嘴上吐槽。
“你说这人怪不怪,都在泳池淹死了,怎么还想着带把水果刀来?说是割腕吧,也不像,你见过有谁割腕割手指?”
“水果刀拿来,让我瞧瞧。”齐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从泳池里捞上来的尸体,直起腰,冲方靖之的方向摊开右手。
方靖之递过证物袋,齐瑟接到手里,隔着透明袋壁仔细端详刀刃上的干涸血迹。
刀刃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根据深度推断,死者下手时力度不小。可想而知,他在握刀时下了多大决心。
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后又将刀还给方靖之。蹲下身去伸手探了探,再利落地将尸体翻身,进一步仔细观察。
齐瑟已经将尸体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接着伸出手,探了探尸体的体表温度,随即干脆地将尸体翻转为侧卧姿势,从肩部开始,逐一检查背后、四肢和颈部。她的动作很轻,却很精准,每一处按压、每一次翻转都没有半分犹豫或多余。
尸体呈现的状况与方靖之所说分毫不差:没有挣扎痕迹、肺部积水征象典型。
方靖之是散漫惯了的性格,但对他的专业能力,齐瑟还是相当信任的。见在尸体上没挖掘出什么新发现,她倒没什么失望或遗憾的情绪。
只有一点。
死者眼睛紧闭,面上却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很是古怪。
就仿佛……
死亡于他而言,是一种解脱似的。
方靖之看着左手边正埋头研究尸体的齐瑟,一向有些漫不经心的语调里也带上了严肃,“死者眼部呈现出最原始的灰白色,根据瞳孔扩散程度和血液浓稠度可以大致推算出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十点半之后至今天凌晨三点半这五个小时之间。初步推断是自杀,死因为溺水。”
他顿了顿,“按目前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死者先是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割破了手指。此举意味不明,但这一刀划得很深,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也正是因为这道伤口流出来的血,泳池内部分干净池水受到污染。”
先割破手再跳进泳池,自杀还有个这么莫名其妙的步骤,他心里暗暗嘀咕不停。
眼见案情处处透着古怪,齐瑟却仍然面色不改,向他点头致意,“辛苦了。”
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了,方靖之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到游泳馆门口时,顺手将手套脚套褪下来,交给在旁等候的小徒弟,先齐瑟一步,离开了案发现场。
他们俩做搭档也有好几年的时间了,按照齐瑟的习惯,在看完现场之后,很快就会派人将尸体送回警局进行更专业、更详细的尸检,他还是早点回去准备起来比较好。
想到尸体的样子,方靖之用力皱皱眉。
这次的案子……怕是有些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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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瑟确实没有立刻离开。她站起身,在原地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泳池边缘扫过休息躺椅、墙角、地面水渍,最后又落回到尸体上。
她重新蹲下,将尸体翻回正面朝上,解开衬衫纽扣。尸斑已经显现,呈暗红色分布在背部低垂处。但在胸口的尸斑之下,齐瑟敏锐地捕捉到几道浅浅的抓痕。
抓痕的分布并不规律,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像是生前留下的。
她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抬起死者的右手。
食指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整齐,与水果刀的血迹形态吻合。她仔细比对了伤口与抓痕的方位关系,在脑中快速排除了几种可能性之后,才放下手。
“凶器先保护好,尸体带回去做详细化验,报告直接送到方法医那儿。”她起身,将证物袋递给身后的顾盈盈,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这句,齐瑟没有再做停留,而是转向泳池周边的环境。她的步伐很慢,从入水点走到岸边的休息区,再从休息区绕到墙角。走到第三张躺椅附近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微微侧头,调整观察角度。墙面上有几块瓷砖,在躺椅的阴影遮蔽下,隐约透出深色的斑点。普通人即使看到,也多半会当作水渍或霉斑忽略过去。
齐瑟没有忽略。
“把这张椅子挪开。”她的话语简短而明确。
顾盈盈没有丝毫犹豫,下意识地执行齐瑟的指令,立刻上前移动躺椅。
“队长快看!”躺椅才稍一移位,顾盈盈便惊呼出声。
躺椅下方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干涸的血迹,顺着瓷砖缝隙蜿蜒开去。但真正让齐瑟瞳孔微缩的,是血迹中央那几块瓷砖上留下的字迹——
“我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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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故事是《替嫁前我重生了》评论区有直达 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希望大家可以帮忙收藏一下,预收会直接关系到后面的榜单,希望可以争取一个让更多读者看到的机会,我也会努力写好故事不辜负大家的鼓励,再次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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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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