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号培养箱加十毫升AC型营养液!”
“八号培养箱胚胎状态异常,马上送到检测中心检查!”
“把五号给我,预计生长时间有多长?”
谭山站在那些浸泡着幽绿色液体的瓶瓶罐罐前,前后左右都是潭水婴儿时期的脸。头顶昏暗的灯将他的脸照得无比苍白,颧骨突出,胡茬在嘴唇边围了一圈。
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以他为中心均匀分布在培养箱周侧,有人用无比担忧的、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谭山,道,“老板……九号……九号失去生物活性了。”
“十号也失去生物信号!”
“十一号也……”
噩耗接连传来,警示灯乌拉乌拉地响,红光一次次扫过天花板,扫过培养箱,扫过谭山皱成川字的眉头。
“重新实验!跟我去拿干细胞,调整生长激素比例!我要你们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成功一个……”
只要成功一个就够了。
原本不需要这么复杂,从DNA到干细胞再到完整胚胎。与生物院一起围剿吞金兽那天,阴差阳错地,在滚滚黄沙中,潭水的身影时隐时现,谭山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世间万物终有一死,无论人类科技怎么样发展,生死都是逃不过的人生课题。
在那个瞬间,谭山做了一个违背人伦常理的决定:他将一个复制人潭水私留下来,对外却宣称所有复制人都已销毁。原本他只需要将复制人潭水从地牢里捞出来,为他贴上刺激神经的电极片,设计不同的电流组刺激复制人的神经。
理论上这种做法有百分之十的概率能激发出复制人体内潭水基因的活性,复制人潭水有亿分之一的概率与散落在宇宙中潭水的生物学小分子取得联系,从而获取他的记忆、让潭水的人格在复制人潭水身上重生,所以余白文才会把复制人余白文们当成自己的替死鬼。
这便是谭山的计划。
余白文对复制人的了解比展辞更深,军部的资金全都投在复制人实验上,每一个月便换一批研究人员,防止有人走漏消息。至于被换下的那批实验者……无一例外都被余白文秘密杀害。
谭山记得当初几大组织瓜分军部时,他曾看到过一份手稿,上面详细记载了电刺激对复制人觉醒概率的影响。
那是一份潦草的论文,实验结果还没得到多次验证,但谭山清楚地记得,手稿上那个荧光笔标粗的数字:千分之一。
不规律地对复制人施加不同强度的电流刺激,能让复制人觉醒的概率从亿分之一提高到千分之一。在原主死亡的情况下复制人觉醒的概率更大。
余白文不止将他私养的这批复制人作为替死鬼,他还希望把复制人练成一种一次性的容器,用来盛放人类的人格乃至灵魂。
如果复制人觉醒的概率提高到百分之百,那毫无疑问,只要有一个复制人在,只要有完备的实验器材,余白文就可以一次次地借助复制人的躯体重生,逃避生与死亡,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奈何在余白文的研究取得胜利前,军部先被几个组织联起来一锅端了,就连那份半成品手稿,也在混乱的脚步声中消失殆尽、变成碎纸机里的纸屑,变成荒漠上堆肥的灰。所以谭山只能自己从零开始研究。
可当谭山走投无路打开地牢时,里面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
山南向来有留存监控记录的习惯,嫌疑犯不曾隐瞒,大摇大摆拿了钥匙打开门,转头朝摄像头露齿一笑,完全没有考虑过被谭山发觉、秋后算账的事情。
山南敢这么冒犯谭山的,也就只有潭水一个了。
偏偏那么巧,潭水走进地牢发现复制人潭水;偏偏那么巧,谭山对他毫不设防,山南各地的钥匙都放在潭水知道的地方。
偏偏那么巧,那天谭山不在,在潭水消失前他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复制人真的能派上用场,用来拯救自己消失的恋人。
或许是出于嫉妒、或许是不希望谭山日后借这个复制人走上歪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谭山已经无从知晓。潭水打开门放走人,地牢里只剩下阴湿霉臭的空气,还有潭水未卜先知哄人用的小纸条:
【人我放走啦,哼哼,你打算用他来做什么?猫猫盯人.jpg】
谭山将纸条叠好,在每件里衣内侧缝了个有失美观的小包,将纸条密封起来紧贴心脏放着。
他原本已经绝望了,从堂堂首领变成一个神神叨叨的鳏夫。他的自我意志已随着潭水的离去消亡,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因为肩上那点责任苟且偷生,私底下整日对着潭水的遗物掉眼泪。
谭山是打算殉情的。可是山南家大业大,部分兽人和转化人、觉醒体聚集在这里,请求他的庇护,他做不到不顾一切撒手而去。
好在峰回路转,以为一辈子都要在思念亡故爱人的悲痛中度过时,那只蚊子出现了。
那么小的蚊子,那么明亮的希望。
谭山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销毁一切复制人实验相关的资料得到了全球人民的认同,吞金兽的恶行泯灭在过去,新的法典便未对复制人实验做出严格规定。一切都是默认,但谭山打破了这种潜规则。
*
“谭山!中秋节去我那里吃月饼的不去?”
许灼吵吵嚷嚷一脚踹开实验室大门,被扑鼻而来刺激化学试剂的味道呛得连连咳嗽,伸手捂鼻,皱眉看他,“我说你整天窝在实验楼做什么,哪有这么多实验要做?赶紧来跟我一起搞基层建设!”
话没说完,许灼疑惑的目光扫过谭山和他周围泡着胚胎的玻璃罐,脸色逐渐严肃起来:“你最好告诉我这些是你怪癖收集的胚胎标本。”
许灼走近仔细瞧了瞧,发现绿色液体中胚胎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他缓缓扭头,目光沉沉,“这是……什么?”
谭山没有要搭理人的意思,他眼中映射的都是跟潭水留着相同血液的胚胎们。但是很奇妙地,他分明很饿,这几个月都靠营养剂和压缩丸过活,胃部持续灼烧疼痛,却没有对与潭水拥有相同血液的胚胎们产生食欲。
他是一只披上人皮的怪物,不,他本就不是人。对巨型黑猫来说,人、老鼠,和营养液中浸泡的这些胚胎都只不过是可食用肉的一种,无非好捕捉和不好捕捉的区别罢了。在谭山心里,人类社会的道德法规,从来不是能束缚他的东西。
谭山绕开许灼走到另一个培养箱面前。
“十二号需要升温,胚胎出现了低温反应,你们怎么看的实验体?需要我一个一个亲自盯吗?”
周围的白大褂大气也不敢出,纷纷低着头,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
收复领地的喜悦只维持了半天不到,在荒漠洞穴时始终柔和带笑的谭山随潭水的离去一起丢了心,又变成从前那副压迫感十足、不苟言笑的杀人魔模样,连许灼都畏他三分。
“谭山!”许灼双手与用力按在他肩头,“你这是要做什么?重启实验?你想复活潭水?你知不知道复制人觉醒的概率有多低?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被发现了会怎样?”
谭山依次查看每一个培养箱的情况,转头,语气平淡:“发现的,灭口就是了。西区已经堆着几个了。”
谭山抬眼望过去,眼中盛了一潭死水。
“你也想到西区去……做客?”
谭山缓缓从衣兜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许灼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他的衣兜已经被鲜血染红,墙角位置睡着一个人,地上有一条红色的痕迹。在化学试剂的掩盖下,空气中的血腥味慢慢钻进许灼鼻腔,终于叫他发现异常。
许灼面色复杂,“潭水以后醒来,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谭山一脸无所谓,“那就不要让他看到。我不是展辞,我不可能犯跟他一样的错误。谁让那个废物连自己对象都认不出来?”
谭山握着匕首,走近。
“替我保密,死在这里。你选一个吧。看在那些天一起逃亡的份上,我会记得先给你注射麻醉、让你走得轻松点的。”
许灼长叹一声,举起双手,“我理解你。阿菱走丢以后,我也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实验上。如果你需要,我回去找找,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一些资料没清理干净,不过可能对你作用不大。”
谭山歪着脑袋,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我凭什么相信你?让许菱把资料送过来,换你离开。”
许灼将心脏送到匕首旁,谭山蹙眉,身体后倾。
“你不可能杀我。你没法对潭水撒谎,你承受不起他知道你为了他做出这些事情的后果。”许灼从谭山手中拿走匕首,凑到他耳边,“跟我来生物院,我就把资料给你。”
谭山主动后退拉开距离,“你想引我走?你的共情并不成立。毕竟许菱还在,你失去的妹妹已经回到了你身边。”
许灼耸耸肩,摊开双手无所谓道:”你的心思盛敬宁一猜一个准。他还在修养,没来,但俞老师能治你。”
话音刚落,俞栖择推门进来,他身后涌出一群配备枪支的队伍,将白大褂们团团围困起来。
“你的爱人没死。”谭山注视俞栖择的眼睛,说完,转向许灼:“你的妹妹在你身边。”
“那么潭水呢?”
谭山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么潭水呢?我只是想找回我的爱人,这也有错吗?”
他强壮的体格变得瘦削,眼睛深深凹陷进去。俞栖择将手搭在他肩上,忽然发力,一记手刀将人劈晕。面对这位在危难之际救下潭水的美人导师,谭山没有防备的心思,遂被人束缚四肢抬了出去,俞栖择和许灼则留下来收拾残局。
“我们这样真的是对的吗?法条并未将复制人实验定性为违法行为,谭山肯定不会用复制人做坏事,他只是想复活潭水,但是我们……”
俞栖择抬手抚摸恒温的培养箱,轻声道,“我们当然知道他不会做坏事。但是不了解他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结果,如果不对所有人等同视之,那谭山悄悄进行复制人实验的事一旦暴露,就会引来无数人模仿。”
“对于模仿他的人,我们又该如何判断他们是好心还是恶意呢?我们要怎么确定,谭山在复活潭水后一定会停止实验呢?复制人是可以轻易量产的消耗品,觉醒体虽然获得了人权,但普通复制人依然被当作商品乃至食物对待。”
“其实在这个特殊时代抛开常理不论,复制人确实是一种很好的消耗品,他们可以被用来堆肥增加绿化,可以被注射转化剂替代肉类蔬果等食物,且只要复制人生命体征还在,作为食品的他们就是新鲜的。”
“以复制人为主的产业链一经扩大,一定会有黑工厂诞生。现在的觉醒体检测技术是否完善?我们吃下去的到底是作为商品或牲畜的复制人,还是已经觉醒、具有自我意识、与普通人平权的觉醒体?”
俞栖择站直身体,指着培养箱里的胚胎对许灼说,“它已经死了。”
两人沉默对望,许灼不忍地挪开视线,低头问:“一定要夺走他所有的希望吗?他撑不下去怎么办?那就是我们亲手杀了他。”
俞栖择道,“有些事情是没有转圈的余地的。不过,我觉得谭山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你注意到他左胸位置有异常的突起吗?我猜,潭水这孩子应该给他留下了什么东西,比如当年的定情信物,或是一封遗书。他就是靠这点东西撑下去的。“
“何况他还是整个山南的领导者。他倒是潇洒离开了,剩下的人怎么办?就算他要殉情,那也一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了。”
许灼望着俞栖择,笑了笑,“俞老师,看不出来,您这么残忍。”
俞栖择摇头,“这是原则。”
许灼又道,“俞老师给个机会吧。五年,就给谭山五年的时间,他不可能在五年时间里研究出什么来的,毕竟重要的资料都被销毁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这五年里,我每天都会盯着他。”
“我妹妹跟潭水关系好,就算是看在潭水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俞栖择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中飞舞的纤维小分子都沉淀了。
“三年。五年太长了,我只给他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你要保证他的实验绝对保密,不能向任何第三方泄露。如果情报处的人探听到一点关于他重启复制人实验的消息,我会立刻赶过来,动用武力阻止这一切。”
俞栖择指尖在培养箱上敲了敲,“有异议么?”
许灼向他鞠了一躬,“谢谢,我跟我妹妹会看好他的。”
天塌了,原本问我有没有短篇想买断的编辑不收稿了……但凡我早点写完早点投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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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赌一个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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