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谭山

晚上,教授并没有给这群RA小可怜分配导师。大家来之前提前联系好的导师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暂时离校,有回家生孩子的,有亲人过世的,还有声称自己聘期已到、决定换个学校发展的……

借口百花齐放,让人觉得巧得诡异。

这群倒霉蛋是以“生物实验09号课题组学生助理”的名号被招进来的,还签署了保密协议,但他们没一个知道所谓的“生物实验09号”具体是什么。

倒霉蛋们的专业也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生物学,生医科,生医工……

没有任何涉及生物领域的专业。

潭水隐约猜想,自己是不是踩到陷阱里了。细想又觉得不应该,山南这么出名的大学,会有什么想从他们身上得到的东西呢?

在收到RA录取名单时潭水暗自窃喜,自己好歹有本科一年通识教育的经验、在《生物学原理》和《生命科学概论》两门课中二选一选了更难的生原,因此他自认为在课题组中应该比其他人更具优势。

什么nature、sci,请不要怜惜我,通通砸过来吧!

奈何入学后需要重分配导师,现在还不知道会被分在什么课题组呢。

潭水趴在桌上平复呼吸。晚课他坐在教室最后排的位置上,希望余光能在心动对象谭姗身上短暂停留。

可无论他将教室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甚至颠来倒去着看了多少次,他也没找到谭姗的身影。

老师迟到了。许菱收拾东西轻手轻脚来到他身边坐下,一脸惊诧:“震惊!山南大学第三个校园怪谈出现!晚课教室里丧尸般的RA!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

“Quite girl.”

[安静点]

许菱依葫芦画瓢趴下,与潭水对视。

“怎么?赶路累了?”

“Nope.”潭水脸疯狂摩擦衣袖,把自己搓得像颗草莓味的红汤圆,眼睛亮亮的。

“是爱情!”

苦于言灵限制,他只能摸出手机库库打字:

[不辞盈]:我遇到爱情了!!!一见钟情!加到微信!但她好像没来教室

[不辞盈]:不知道是不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不辞盈]:她应该比我先到才是

许菱无语:“You dummy!邮件里不是有录取名单吗?她叫什么名字?确定是今天入学是RA?确定这节课她没请假?”

不等潭水答话,许菱把自己的猜测否定了:“No no no, 聪明的RA都会选择跟自己请假,不需要获得老师同意。”

[不辞盈]:那tm是逃课!

许菱:“你还没告诉我你的dream gril尊姓大名?”

潭水答,“她叫谭姗。”

许菱的表情立刻变了,“Seriously?!”

许菱还想说什么,恰巧这时老师走进教室,将厚厚一塌海报往桌上一拍:“三天后就是山南的艺术节,学校规定主持人必须由你们新来的RA担任,在座各位需要准备至少一个节目,大于等于一,understand?”

“OK,艺术节迫在眉睫,师生互选进组的事情暂时搁置,这节课我们学朗诵。现在要练习的诗是《The Darkness》,作者拜伦。”

“I had a dream, which was not all a dream.

The bright sun was extinguish'd, and the stars

Did wander darkling in the eternal space,

Rayless, and pathless, and the icy earth

Swung blind and blackening in the moonless air;

Morn came and went—and came, and brought no day,

And men forgot their passions in the dread

Of this their desolation; and all hearts

Were chill'd into a selfish prayer for light.

…”

[我曾有一梦,它昭示着现实。

骄阳陨灭,群星一并暗、熄

坠入恒古宇宙,

黯淡无光,漫无途程,世界冰封

在失去月色的苍穹下盲目摇荡,日趋晦暝;

白昼来去,不愿亲临

在荒芜死寂的末日恐惧中遗忘热情

世界变成干涸地;

心脏冻结,寒气逼人

(我们)自私地祈求光明*;]

这首诗风格压抑,读起来让人不自觉战栗。教朗诵的老师却对此无知无觉,只一遍遍重复,在绝对标准的英文发音里泄出几分阴谋的轨迹。

“请大家自行练习,如果没有人主动报名节目,我们就选诗朗诵了。”

老师踱步到潭水、许菱二人面前,敲敲许菱的桌面:“你单独把这首诗读一遍。”

潭水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尖叫着:别读,别听,别去!别去!

他自言自语:“老师是好意,许菱不会因为读诗遇到危险。”

话音刚落,潭水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抓握、试图捏爆那样阵痛,他的眼里流出血泪,更多的血从鼻孔、耳朵里流出来。

“不要读!”潭水吐字不清,血沫淹没他的唇角,让他只能发出一串小鱼吐泡泡般的咕噜咕噜声。

“不要……读……不要读……”

他的异样那样明显,其他人却像被梦魇住一般,对同届RA的异常毫无反应,就连坐在潭水旁边的许菱也是如此。

“I had a dream, which was not all a dream…”

许菱的声音逐渐变得无机质起来,听在耳朵里就像冰冷的AI音。老师走上讲台,背对学生在白板上写字,讲解诗中的停顿与重音,忽然头转一百八十度看向潭水。

只一眨眼的功夫,老师便来到潭水面前。

准确地说,她的身体还在讲台上站着,脖子拉长宛如游蛇,只有脑袋突兀地出现。依然是那副头与身子灵活相连,下巴之下便是后背的猎奇模样。

老师用指背沾取从潭水身上流出的血,放在嘴边舔了舔,眉心紧皱,重重地“呸”了一声。

“哼,tui!废物铁锈人!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

潭水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头很痛,眼皮好重,浑身无力极了。失血带来困倦的后遗症,潭水低下脑袋,晕了过去。

“嗯?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耳边出现了一个相当陌生的男声。

潭水睁开眼,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听到的声音也雾蒙蒙的。

“我……止血……没事……休息……”

“……名字……谭……”

“哈……竟然……人类……不错……”

谁?是谁在说话?

潭水站在宽阔的马路中间,四周没有山也没有水,没有行人没有楼房,只有一个浓稠的黑色人影。

潭水嗅到了浓烈的雾气。这个“雾气”不是名词,而是山雾的气味,里面有花香,松木,腐叶,有蘑菇孢子……这个味道让他立刻想起了在松林中邂逅的谭姗。

“谭姗?是你吗?”

那声音忽远忽近,依然雾蒙蒙的:

“……你记得……哈哈……”

黑影远去,潭水跟在他身后跑呀跑,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脚下踢到一颗石子,潭水跌倒在地,再次失去意识。

“潭水?潭水?Are you ok?”许菱猛推他胳膊:“别睡了!数分老师is coming!”

潭水揉揉眼睛,看清许菱的脸后蹭一下站起,凳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招来全班同学谴责的目光。

“Sorry, Sorry.”许菱替他道歉。

“你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吗?”

潭水现在依然浑身乏力。他不敢张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次发动言灵能力,彻底把自己送上反噬的黄泉路。

[不辞盈]:没事。你读完诗之后有没有不舒服?

许菱道,“没有啊。老师说我读得很好,要选我做主持人。”

[不辞盈]:我怎么了,是睡过去了吗?

许菱说:“你鼻血流得很严重,可能有点上火。老师看你精神不好,见你趴桌上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你好好休息。”

身着黑色风衣的数分老师走进来,许菱低声骂了句脏话,立刻闭嘴了。

潭水无心考试,他越想越觉得那场似梦非梦的幻觉奇怪。梦里男声的谭姗奇怪,梦里伸长脖子的怪物老师也很奇怪。

他拿出手机给谭姗发消息,想确认对方的RA身份是否属实。

[不辞盈]:美女姐姐你好,请问你也是来当RA的么?我好像没在录取文件上看到你的名字诶ToT

对面没有答复。

她可能也在上课吧。

潭水放下手机,抬眼与数分老师对上视线。对方的目光很沉,眼睛细长,眼角有道疤,一脸凶相。

……果然数学分析是最让人同时怀疑自己中文水平和英文水平的课。

潭水翻开英文教材,记下几个眼生的专有名词,打开中文教材对照——

哈哈……还是好眼生!奇怪,眼睛是不是坏掉了,不然怎么会看不懂呢?

刚上课的十分钟氛围还挺好,看得出数分老师努力尝试压制脾气,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解释、证明定理。

后来他越讲越不耐烦,将水笔合上盖子往讲桌一丢:“你们真是……孺子不可教!一群朽木!把八爪鱼和乌鸦拉来用吸盘和爪子记笔记都比你们做得好!英语老师都跟我说了,你们的阅读做得一塌糊涂,这样要怎么学好数分!”

神tm要英语阅读理解做得好才能学会数分。

潭水烦躁地转笔,拿出手机打字:

[不辞盈]:我跟自己请过假了,我要回去休息

[言午草夌]:“这tm叫逃课!”

[言午草夌]:被回旋镖精确命中的感觉如何?

[言午草夌]:Embrassing, man

[不辞盈]:谢邀,我润了,再见

潭水弯腰从后门溜走。

走廊黑漆漆的,头顶光线很暗,教室门缝里透出微光,数分老师的斥责声振聋发聩。

潭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溜达着溜达着就迷了路。山南教学楼奇怪得很,不像他的本科院校,自习室安置在图书馆里、活动区远离教学楼和图书馆、工位是单独的一栋楼。

山南教学楼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一锅炖:隔音讨论间、公共电脑室、工位、教室办公室……全挨在一起。

潭水好奇地打开一间实木门,转动把手,木门之内竟然是自习室,却布置得跟私人卧室类似,不过床被换成了沙发,书桌书柜地毯茶几一应俱全。

潭水虽然逃课,但他是个好学的好孩子。因此他蜗居在此,打开电脑拿出教材,专注地自学起来。

大学的精髓就是长大了自己学习(简称自习)呀!

(调侃语气,自信点头)

书桌安放在窗户前面,背后正对着自习室的门,从位置来看是穿堂风的第一攻击目标。窗户被封死,玻璃很厚,上下分别开了俩通气口,潭水坐下,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许是外面下雨了。下雨就会降温,风也很凉。

他将脸颊贴到窗户上朝外看,外面是一片马赛克,只能看到一些白色,上面有两个黑色不明飞行物体,中间开了一簇翘红鲜花,两面阴影斜向下延伸,看起来像山谷。

核心区……有山谷吗?

潭水收回思绪,重新专注于罪恶的数分课本,埋头刷刷记笔记。

咚咚咚,咚咚咚。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自习室隔音很好,这是潭水进入自习室后听到的第一种声音。他将耳朵贴上门上,生怕遇到了前来抓逃课的老师。

呲呲,呲呲……

脚步声伴随着尖锐的、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山南,藏着一个午夜杀人魔……”

潭水立刻想起许菱的话,他一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二点整。

山南大学最后一节晚课的下课时间是九点五十。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自习室待了不下两个小时。

脚步声离他还有段距离,潭水决定抢占先机。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木门,将门推开一条缝。潭水的动作很轻,实木门也不像恐怖片演的那样掉链子发出巨大的声响,但他还是被发现了。

走廊上站着一个蒙面的年轻男人,或是健壮的女人。蒙面人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长刀,比集市上剔猪肉用的那种更细更薄,刷刷几刀下去,分分钟就能把潭水片成新鲜刺身。

周围的房间都装着透明的玻璃门,无法躲藏。潭水电光石火间做出决定,缩到自习室里继续苟着。蒙面人缓步朝他躲藏的房间走来,潭水心里慌,将茶几、书柜沙发都推到门边挡着,自习室便空了。

密闭的门窗,不得不留的排气口……这样一看,这屋子还真像监狱。

潭水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

外头的人开始砰砰砸门。好在这门虽是木头做的,但格外坚实,门锁质量也很不错,被人砸了好多下也没松动。

许是怕刀卡进门缝失去主动权,蒙面人没有轻举妄动,直接转身离开了。潭水腿软得不行,吓得跪倒在地。就在这时,他手机震动不停,收到了谭姗发来的消息。

[不让尘]:aaa

[不让尘]:一直在学习,才看到消息!

[不让尘]:我不是RA哦,我是牛马研究生~

[不让尘]:已经很晚啦,早点休息,不要熬夜~会变难吃的~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不让尘]:已经很晚啦,早点休息,不要熬夜~会长黑眼圈的~

潭水没看到她撤回的内容。收到心仪对象发来的消息,他瞬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就算再来五个蒙面男他也能一拳一个。

潭水趴在地毯上打字回复:

[不辞盈]:嗯嗯好

[不辞盈]:你要睡了吗

[不辞盈]:晚安晚安

[不让尘]:不能随便说晚安哦

潭水不解,[为什么?]

[不让尘]:晚安 ,wan an

[不让尘]:我爱你;爱你

[不让尘]:懂了?

潭水丧气地想,现在懂了,但还是想发。

[不辞盈]:奥

[不让尘]:嗯,那么晚安~

潭水:?!!

同心仪对象聊完天,潭水才注意到许菱也给他发过消息。

[言午草夌]:朗诵课上我还没来得及说老师就来了

[言午草夌]:你那位“爱情”有点东西啊,跟校园怪谈午夜杀人魔的名字一个读音

[言午草夌]:听说杀人魔的名字叫谭山

[言午草夌]:以防万一,还是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陷入你的爱情吧boy

[不辞盈]:那时候你为什么说我是第三个校园怪谈?除了杀人魔,还有哪个怪谈?

对面回得很快。

[言午草夌]:OMG你总算理我了

[言午草夌]:差点以为你被自己爱情给刀了

[言午草夌]:山南第一个怪谈是杀人魔;第二个怪谈是违背伦理的生物实验;所以你是第三个

[不辞盈]:生物实验?

[言午草夌]:yep!听说实验体都是本校学生,涉事高层不是进监狱了就是被吃了

[不辞盈]:被吃了?

[言午草夌]:据可靠消息,接受实验的人在DNA非编码区域发生了联合多位点突变,变成了水果味道的人、牛肉味道的人、巴沙鱼味道的人、番茄肥牛……

[言午草夌]:**!我饿了!

[不辞盈]:……

这才对嘛,校园怪谈什么的,都是假的才对。

假的。

的。

……

潭水叹了口气,先不说生物实验,杀人魔和他手里的刀可都是真的,塑料道具怎么可能发出那样真实的摩擦声?又有谁会大半夜不睡觉,在走廊游走,要吓唬谁?晚上的猫头鹰吗?

窗外黑糊糊一片,看不清花丛和不明飞行器。潭水不敢回东区,只好团吧团吧将自己缩成一个球,蜷在门边沉沉入睡。

入睡暂停。

巡察老师来了。

急急急!他该如何解释自己大半夜不回宿舍却蜗居在自习室的行为?

哐哐哐,“里面有人吗?”哐哐哐,“还不回家?山南是一所和平轻松的美好大学,不允许在自习室留宿哦!快开门!”

潭水低垂头焉巴巴打开门,站在原地任自习室管理处的老师指着他鼻子训话。

“必须给你记个处分,不然下次还会再犯!”

潭水举手投降哀嚎一声;“老师,我解释!我是有原因的!刚才有个疯子举着刀到处跑!我是为了自保啊!老师你说话啊老师!”

老师的音量放大两倍:“还找借口?加大处分!”

他嗓门大得不自然,让潭水觉得他好像是想故意说给谁听、好接收指令行动似的。

一定有阴谋,或者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

“老师,我可以为他作证。”双马尾女孩从另一扇门内走出来。潭水忽觉,她比自己高很多,身量……跟蒙面人很像。

胡思乱想什么!潭水晃晃脑袋,试图把自己离谱的念头晃出去。

老师浑身哆嗦,颤声问,“你……你有证据吗?杀人魔只是学生之间的传说,校方从未回应过!都是假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偷瞟谭姗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畏惧她,还有种讨好的意思。

谭姗笑眯眯指着走廊另一侧说,“我亲眼看到的。杀人魔往那边去了,他走得急,说不定不小心把刀落在那边啦。您可以去查,只要找到刀,就能证明我们说的是真话吧?”

谭姗步步紧逼,将老师逼到角落里。

“这就去,这就去!”老师丢下手中的检查表,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Surprise!”谭姗走到潭水面前,接过他背包,“吓到啦?你怎么这么可爱?走,你有车的吧,我送你回家!”

小蓝在东区住宅前停下。

“真的不用送你回去吗?”潭水问。

谭姗摆摆手,“不用不用!好巧啊,我也住在附近欸!不请我进门喝口茶么?我可是帮你圆了慌诶~不过你说的是真的吗?学校里当真有杀人魔?”

她完全没有提起自己道完晚安后忽然出现在潭水身边的事情,而潭水,被她暧昧的一句晚安砸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持续处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里。

“没看到还为我作证?谢谢!今天太晚不太好。下次,下次请你喝茶,好吗?”

谭姗点头,“就这么说定啦!改天碰到再约!”

潭水点头,目送她消失在右边的建筑群内。

真是疯了。潭水摇头,他怎么能把那样美好的谭姗同蒙面人联系在一起?

其实自习室不是隔音,是因为旁边根本没人,只有谭山和潭水

*文中拜伦诗的中文翻译有参考官方中翻,但是根据故事情节需要和自己的理解改动了挺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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