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城

新元三十七年。

如果还是旧世纪的话醒城现在该是雨季。潮湿的发霉的空气可能侵蚀去了城内的什么。或许是活气?还是下城区本就为数不多的秩序?据说是基地气候模拟系统出了点小问题,并没有多少人在乎它什么时候能修好——中城区的系统想必是不会有任何漏洞出现的,而下城区的人疲于奔命。除了那极少数的、仍停留在下城区修些没用部件的师傅会在意仓库里的零件是否生锈、多少多少金醒文换来的名贵仪器又是否变得不再灵敏,其他人并不太关心呼吸到肺里的究竟是云是雾是毒气。

“师傅”手艺水平良莠不齐:家常些的能处理收音机接触不良或者磨损的小问题,对于忘记涂稳定剂导致零件老化、稍一碰就烂成齑粉一类的则无计可施;厉害些的则不像这里绝大多数居民那样没念过几天正经书,据说是摸过用过别人闻所未闻的机械的,会沦落到下城区这一步通常都是犯了事儿,只好隐姓埋名在这里混成个能吃不得半饱的手艺师傅,跟那些对数理化工知识一窍不通的家伙坐一桌。

醒城下城区最著名的该是黑市。说是下城区最著名,其实汇聚的是整个基地里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下城区安保松,管事儿的人自己也带头当小混混。一帮快吃不起饭的家伙乐得卖命从中城区甚至上城区多捞几金,他们便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偶尔眼红时候借着微弱权势揩点油水香上几口。

基兰很有些嫌恶地走在快被污水泡发的大街上,名贵皮鞋每踩一步都是咕叽咕叽的泥水声。手上端着的咖啡早就喝完了,只是他实在舍不得这最后一点和中城区的联结;就像明知道下城区扒手多也要坚持穿山羊绒大衣来,仿佛身上中城区的物件多些就能把自己与这块腌臜地彻底分割开。大衣是他两年前透支了大几月工资换来的,每次清洗时候稳定剂不要钱似的往里倒。听说下城区人造空气里稳定剂气雾含量很低,这次出门前更是把自己全身值钱家当都往加浓稳定剂里泡了一晚上。

公共交通一类的大型机械现今已经很难见到了,基地的稳定剂产量远远供不起这样的大物件。基兰有些走神,他是新元三年生的,没有见过老一辈口中那个曾经繁荣的世界,或者说连幸存下来的老一辈都见得很少。据说那时整个地球布满人类,足足八十多亿,想出门的话可以自己开车,或是付点酬金油价叫上一辆,再不济也可以用很少一点票价去同别人一起乘地铁公交——公交车在中城区还存活着极少一部分,也没见改良多少,倒是费用一路飙升变成有钱人才乘得起的东西;地铁倒是已经完全消失了,那玩意儿据说维护代价太高,能证明它的存在的也就只有基地外那几个在地下延伸不知多远的通道了。在地球还没变成现在这个事事需要稳定剂才能维护正常运转的时候,想来这些通道可以派上比出行大得多的用场。可惜现在已经三十七年过去,没有稳定剂的保护——或者说隔离——这些通道早就或塌陷或随着里头剩的东西一起湮灭。基兰不是很在意,他对自己在基地内的生活很满意,并不像有些空想者一样迫切渴求出去看看。

昂贵的山羊绒大衣突然被人拽住。基兰一悚,回头一看,是个脏兮兮的疯子。大约是过久没有服用稳定剂的缘故,那疯子浑身肌肉流失得干瘪,老得浑身皮肤皱在一起,紧紧贴着极细瘦的骨骼;腿似乎也断了一条,萎缩到一个令人发怵的程度吊在下面晃荡。

“你来找谁的呀?你来找我,找我的吧?我会修东西,我会焊东西,我会焊,”疯子牙掉光了,翻着白眼想了片刻抡开胳膊,“——那——么大的东西!你来找我的对吧?你穿这么好看,你是牧场的吧?我是啊,我是啊——”

疯子含糊的字眼卡在嘴里,他踉踉跄跄被基兰推倒在地上,一直攥着衣角的手被粗暴地掰脱臼了。其实衰变到这个地步,脱臼和直接拧碎骨头的区别也不大了,疯子瞪着眼睛却没有多余气力哀嚎,喉咙里发出嗬嗬气声。基兰睨了他一眼,捂着鼻子就想匆匆逃离——那疯子身上散发着一种从内而外的恶臭味,张嘴说话时尤甚,基兰简直不敢想这人的内脏在没有摄入足够多稳定剂的情况下烂了多少。

疯子躺在污水中间,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坨和破布缠在一起的腐肉。

此行是为了请到一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师傅,想来也是犯了事隐姓埋名逃到这里的。中城区的能人显然不比下城区少,基兰会废这么大一番功夫过来纯粹是因为只有下城区的师傅才敢明目张胆接些黑灰色地带的单。不然这破地方谁乐意来,他想着,大步往前,却陡然听见身后传来可以算是凄厉的尖叫。

“你不是牧场的!你不是牧场!!你,你是炉子,你是熔炉,你是榨汁机!!”

这声音太过尖锐,他本来就胆子不大,此刻更是被吓得差点一同尖叫起来。疯子喊完这一出没人听懂的胡话之后就瞪着发黄浑浊的眼睛没了声息,独留基兰一人在这有些阴郁的天打哆嗦。咖啡瓶子经过刚刚的闹剧早就掉在地上滚到某个角落,他空着双手惊魂未定地拍掉大衣上的尘土。手掌摸过柔软的山羊绒时他想,也不知道上城区的人每天过的都是如何阔绰的生活,想来是瞧不起山羊绒的吧?听说旧世纪时候山羊绒要从高原或是雪山区野羊身上活取下来的才好,野羊和绒毛的选择也有讲究,老的不要,小的不要,将将新长出来的不要,长得久了自己脱落的也不要。那样的生活放现在只剩妄想,且不提如此精细的过程是否能在物质老化速度被诡异加快成百上千倍的时代被完成,光是野生山羊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没有稳定剂的庇护,毁灭将分分钟到来。他又想到三十四年人生里唯一一次见到来自上城区的人,虽然只有区区一个,虽然只是隔着十几米的一瞥,虽然晚宴的吊灯和酒精迷花了眼睛他连性别都看不真切,但是那种超尘拔俗的姿态和被中城区里最顶级的权贵簇拥着讨好的样子,基兰这辈子都忘不了了。那人当天也是穿着大衣,据说是栗鼠绒的,光一件就造价三万八千金醒文,基兰算中城区工资高的,兢兢业业干满一个月只拿五十五金零六十分醒文。上位者转动着的视线不是看,是睥睨,目光轻飘飘擦过基兰时他不自觉战栗起来,走出晚宴被风一吹冷得浑身发麻,摸一摸发现是为了晚宴专门定制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只好问同事借了件外套再走回家,不合脚的清仓新鞋磨得脚骨钝痛。定制衣服花了四十八金醒文,他的手悬在光脑悬屏通讯录顶犹豫着要不要点下申请还款延期。听到气流振动声抬头,那位上城区乘着私人飞机呼啦啦从他头顶飞过;低头总算下定决心要申请,这拿新人优惠券买的倒霉玩意儿却终于撑不住死了机。

这个时代的能源不可储存,所有物质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变”:充满电的电池会在几小时内漏光;汽油几天后就降解为污泥;核燃料棒则迅速衰变成无用的重金属。没人知道现象来源,也没人知道怎么办。不服用稳定剂的生存变得短暂且易逝,“即时生产、即时消耗”变成了时代口号。新闻播报某著名诗人站在中城区最高的楼顶呐喊“保质期到了文明死去了”随后坠楼而死;有人说他其实不想的,只是那是经过层层克扣后被揩去一部分稳定剂的危楼,现在楼塌了死于保质期了;也有人说文明没有死,文明只是熄火了停滞了总会回归的;后者遭到批判:人命面前你还大谈文明,简直铁石心肠人面兽心作壁上观无情无义。

可那是时代的事。浪太大,冲击着裹挟着一切蝼蚁,个体的选择与思想便显得无足轻重了——难道你还要造出时光机回到过去那个稳定的世界不成?那不就好了,左右也是留在这里,左右也是活得下去就活,活不下去就被巡逻岗拉走一刀砍掉脑袋然后化为某人今天烧水用的电。

也算是一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基兰咂摸着一想觉得有些苦。个人终端上代表他的小箭头总算和显示的地标重合,四周看看,不就是个普通的流浪汉混混聚集地。

“哎,请问您知道肖昱铭师傅在哪边吗?我找他有急事。”他随便拦下一个不歪嘴斜眼看着能正常对话的小姑娘。小姑娘定定看他一会儿,直到他快不耐烦了才开口:“我不认识你。你找铭先生什么事。”

基兰听了差点给跪下。倒不是感叹这小姑娘咋管这么宽下城区都什么人才,主要是小姑娘一开口是浑厚男低音,听着一拳能打死两个他。

“我呢,是中城区来的,公司有和肖昱铭预约过,这是我的名片。”他压低声音塞过去一张特质的防老化烫金名片,想到这么一张小硬卡纸的造价就心痛。“是铭先生。”拳手姑娘很机械纠正,看起来不识货也不认识这么大个公司,没有半点儿要接名片的意思,基兰忙着赶时间,赔笑点头重复一遍“铭先生”,咬咬牙接着塞去一枚五十分。这下对面人动作了,飞快把钱抖进那团裹在身上旧得不能再旧的牛仔夹克里,嘴角也不耷拉了,领着基兰就撞开几个混混流浪汉往路中间的窨井盖去,三下五除二给井盖撬开了,延下去的是没在黑暗里一眼看不到头的梯子。

“懒得爬可以直接跳,十米不到。下面就是交易城。”拳手姑娘开口,看着不打算亲自带他下去。

基兰一点也不想知道“交易城”这三个字后是水多么深的地方,他只想赶紧干完活平平安安回中城区当个辛苦却安全的牛马。于是又五十分硬币被抛到拳手姑娘怀里。拳手姑娘看起来很高兴,自己直接沿着锈迹斑斑的梯子边滑溜了下去。基兰不敢耽搁紧随其后,爬了三分之一就手脚打滑几乎是往下滚。拳手姑娘惊奇地看着这位连梯子都不会下的城巴佬,纳闷他怎么在这破烂世道活下来的。

刚下来就闻到一股无法散去的、混合了铁锈、霉菌、消毒水、劣质酒精、烟草味和体味的复合气味。基兰望望已经被窨井盖遮住的天,有点怀念地面上难闻但至少新鲜的空气。这里和他想象中的水管路不一样,其实还算宽敞,四周的墙壁被凿开,形成了层层叠叠窑洞般的半公开房间,彼此由生锈的钢架和摇晃的绳梯相连,混乱而拥挤。像蜂巢,基兰想。顶部残破的照明线路并没有起到多大用处,更多时候他需要靠拳手姑娘的指令才能避开地上散落的锈钉、烂电缆或是碎砖头。左右两侧偶尔会出现黑药房,门口坐着的人一脸不善盯着二人仍然健全的腿脚吐着烟。

“这里旧世纪时候是防空洞。”拳手姑娘开口,声音混在发电机的嗡鸣和通风管内风的呼啸里头。基兰赶紧加快半步作洗耳恭听状,对方却住了口。

“……肖昱铭在这里名气大吗?”他苦思冥想想出来一个问题。

“铭先生。”拳手姑娘纠正。过了片刻她补充道,“不要提他们那种人的大名。”

“哪种人?”

拳手姑娘没再回答。

破烂和秘密从四面八方流入交易城,经过处理和包装,变成武器、身份、机会与情报,最后通过需求流向市场。不要命的人要钱,要活命的人要药,想改头换面的人要全新的身份,想毁掉别人的人要几发经处理的子弹、或是简单一桩流言。基地不太管下层区城民的死活,因此也不得不对这样所催生出的畸形交易保持容忍。

“到了。”兜兜转转好一阵,拳手姑娘总算是在一格不起眼处停下。基兰实在没忍住,“肖昱,那个,铭先生,他住这么远吗?”

“怎么可能,”拳手姑娘笑眯眯,“是我有点不记路。”

基兰:“……”

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抬手敲门,拳手姑娘已经在门外很不礼貌大喊大叫起来——不过下城区好像也没什么好讲礼貌的——“铭先生!铭先生!有个中城区小白脸找您!”

莫名其妙被安了一顶小白脸帽子的基兰挺直着腰板一身正气地站在人地盘门口,面部呈一种超脱之态:今天也算是好好见识了一波下城区形态各异种类丰富的神经病,权当领略过了当地特产,不太亏。

些微老化的门嘎吱一声被打开,机油和稳定剂的气味和着冷气一同溢出来。一个出乎意料很年轻的男人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被阴影遮住了至少半边身子,黑眼圈很重还有点驼背;想来是太久没出过门的缘故,男人苍白且瘦削,颧骨鼻梁尖锐地戳出来,发青的脸颊又深深凹下去。他眯着眼端详基兰片刻后冲拳手姑娘点点头,“杰西卡。地面怎么样。”

“没你舒坦,”杰西卡叉着腰输出雄厚男低音,“上面越来越不把下层区当人了,稳定剂现在说是每个月能拿一公斤的,实际送到手的半斤都不见得有,有时候根本就不送过来,我们去问就说再等等再等等要么就说送丢了没办法;那帮叫花子估计是又被抓走一批,我看最近没那么吵了;下城区管事儿的穷疯了已经,动不动跑来要保护费,不然套上麻袋就是揍——问题我们哪儿来的钱啊?活着都成问题的。”

这位不知什么来头的铭先生于是靠在墙上开始神游。基兰感觉自己被碰了两下,扭头是杰西卡冲他挤眉弄眼打手势,大意是这人就这样装神弄鬼的习惯就好。

所幸铭先生没有晾他们太久,二人还没聊上几句就被放进了屋,不大的地盘堆零件器械堆得满满当当倒是很符合民间工程师的刻板印象。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很小的台灯,杰西卡毫无怨言给铭先生支使走了,留基兰很有些拘谨地坐在什么架子拼出来的临时椅子上和铭先生大眼瞪小眼。

“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F项目的项目跟进人基兰,”基兰感觉自己语速好像有点过快,“很抱歉这次项目负责人和主工程师实在是抽不开时间,那,我主要来的目的呢一是为了和您确认我们合作的一些细节,”他呈去一份合同,“二来也是为了在正式开始前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对方以便于接下来的接触,所以……”

铭先生居然没翻几下就直接在合同上签了字。基兰卡了壳,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卧槽下城区人这么猛而是这人怎么签名也只写个单字。

“嗯?您继续。”铭先生长得是有点孤僻,真说起话来倒也不是想象中的怪胎。

“啊啊,对,”基兰有点发懵地说完剩下的套话,脑子里一直颠来倒去琢磨杰西卡说的“那种人”到底是哪种人。犯了事儿逃来这里的人?有点像,但是到了名字不肯说也不能编的境地的话得是多么大的事儿啊。这人又挺年轻……基兰偷偷打量。姓肖,看谈吐像是在中城区念过正经书的,有足够量稳定剂维持这些不知道哪些渠道搞来的器械的话想来也不会穷到哪里去……

“——嗯,那我想说的就是这样。”对面肖昱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言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说完了。基兰头一次走这么久神,登时脑子更乱,人已经下意识站起来开始笑着准备要握手了,没曾想那铭先生还好整以暇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基兰刚刚什么都没听见,见此情景耳边嗡一下想着怎么才能圆回去。

大概是看出来他窘迫,铭先生好心好意又开口,“贵公司刚刚的合同呢我大致看了一下,薪酬方面只提到了醒文,是两式份的合同吧?”他也站了起来,但不急于和基兰握手,“——我是说,您作为项目跟进人呢,想来也确实是会有些不够清楚的细节的,这也不能怪您,因为毕竟很多保密类技术就是还是只有双方工程师自己了解,对吧?那,我的意思呢,其实也很简单,麻烦您替我转告一下这次的项目负责人,我对贵公司的这份明细呢没有异议,”他捏起那沓纸晃了晃,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前提是,这是对外明细。”

基兰这下真傻了,他老实本分干了这么几年的活从来没听过什么两式份合同或者对外对内明细。

“您刚刚也听到杰西卡讲的了。”这位铭先生笑起来,面部一层皮被动作牵动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要跳出人皮的怪物,“醒文固然是很重要,可这里是交易城呀。交易城么,当然是要有价有市才好啊。”

“那,您要什么呢?”基兰吞着口水,小心翼翼地问。

铭先生很愉快地笑出声了,“当然是要稳定剂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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