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收到快递,田稻穗还是不敢相信。
她的父母竟然给她留了——一栋房子和一座山?
她拿着薄薄的两张房契和山契,反复翻看。
除了这两张契书,竟然一点只言片语都没留。哦,也不是一点都没留,还留下了写着她名字的纸条……
她掏空奖学金,连夜订了机票。
二十年来生活在京北的田稻穗没想到,自己竟会循着父母的踪迹去往千里之外的云川。
难道……他们真的是什么恒河檀香树,从云川偷渡过来玩泥巴?
田稻穗晃晃脑袋,甩走李苍术的胡言乱语。
她的父母是人类吗?
为什么要遗弃她?
他们还活着吗?
为什么又要跨过大半个华夏把她送到京北?
田稻穗拉拉帽子,压下纷乱的思绪,把逃逸出来的头发藏好。
帽子下,她的蓬松绿毛张牙舞爪。
嗯,发芽是看不出来了,可摘了帽子的回头率比顶着树叉还高。
收到父母的遗物后,李苍术就呲哇乱叫说着什么“没错了女主!”,“种田文”,“灵气复苏”,“山海经”……兴奋得像是瓜田里的猹,嚷嚷着要跟田稻穗回去见世面。只是实习的宠物医院不肯给假,李苍术不得不留京。
田稻穗想让李苍术担心,嚷着归田园居,独自上路。
飞机离开京北,穿过云层,在绿意盎然的云川下落。
这里真的离天空很近,飞机从减速到落地,比起飞时少了十几分钟。
田稻穗透过舷窗眺望,农田和工业区在地面上形成规整的色块。行走其间,人仿佛是和天地对弈的棋。
云川和京北就像是一对反义词。
京北的红叶快要落了,而云川……
她转乘,火车穿过林海,穿过黑洞一般的隧道,又穿过另一片林海。
这里的阳光明媚开朗,阳光照耀的人们也明媚开朗。
陌生的方言吵闹喧嚣,拥挤在耳边却无法解码。
浓绿的树枝打在火车浓绿色的铁皮上,噼啪作响。
她靠在窗边,一重重山掠过,擦肩,又离开。
她不属于这里,好像也不属于人间。
***
岳崇是个小城,镇如其名。山岳相连、崇仰环抱。
三座高山只留下了一个口子给村里人进出,当地人称之为大缺山。
父母留给她的林地就在大缺山的主峰。
火车又换大巴,田稻穗抵达岳崇镇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她不敢贸然去“她的房子”调查,对此地一无所知,不知道父母是人是树,自己被遗弃又是否另有隐情。
她装作路人路过房契上的地址。
木门锁着,锁头生了锈。似乎很久没人来过。
田稻穗沿着导航,慢吞吞走向小城里唯一的旅店:“山景小院”。
小县城在血橙APP上只有一家旅店,还挂了无房。看来小城旅游业将行就木,旅店也没开通线上预定……
嗯?
田稻穗审视着民宿门口灰扑扑的可疑面包车和小货车,看着门口摆出来的“今日满房”陷入沉思。
外省车牌占满了岳崇不宽的街道,人们上上下下地搬箱子,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马甲,马甲上龙飞凤舞地印着橙色的“搜神”。
好像最近刷到过这个APP的营销,好像是要拍个乡村生活综艺。
难道拍摄地在岳崇?
田稻穗假装路人,晃晃悠悠地路过,又晃晃悠悠地上山。
没办法了,看来今天只能睡山上了。
天已经快黑了,田稻穗饿得手脚酸软,她得上山找个偏僻地方扎根吃口热乎的。
是的,田稻穗解锁了自己发芽之后最有用的技能——吃土。
***
谁说这树不行,这树可太好了!
田稻穗意外发现自己能光合作用后,尝到了不做人的甜头!
当年还是纯种人类时,她为了生计、成绩,每天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起早贪黑……
李苍术看的修仙小说,似乎穿书小说的主角们每一个都对辟谷丹深恶痛绝。
而她看了,馋得口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这种好东西,她愿意狂买一百颗!
不需要吃饭 = 不需要赚钱 = 不需要工作
她对工作和未来人生(或者树生)的期待,老道得仿佛在BAT享受了八年996福报的打工人。
李苍术苦口婆心,试图唤醒田稻穗的灵魂:“马克思说,劳动是人类的本质,人的价值在于通过劳动创造价值。你学哲学,得知行合一呀!”
“劳动是人的类本质,”田稻穗忍不住纠正,一边摇摇手指振振有词:“可我大概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所以不劳动也是没关系的。”
***
田稻穗第二天在大缺山上恢复意识时,天已经大亮。各种各样的小鸟站了她一脑袋。田稻穗餍足地抖了抖叶片却没赶走小鸟。
昨晚扎根吃得太好了,睡得也香!
她回味了一下扎根入土的美妙感觉,把昨晚的“断片”解释为“晕碳”。
头上的小鸟扑啦啦飞走,田稻穗扭动脖颈,活动了一下手手脚、脚?脚!
“我脚呢?!”
此时如果有二次元路过田稻穗,大概会夸赞:“老师你cos的耶稣好还原!”
她人类的躯壳嵌在树里,像是树上寄生的人胎。
勉强能看出来的四肢轮廓离地十米,脚已完全变成了树上凸起的结节,两条腿和躯干全部融进树干,枝干取代了手臂,从肩膀处破“土”而出。
虽然身高一米六的她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长得比李苍术高,但……
田稻穗欲哭,眼里都是近距离拥抱太阳的见光流泪。
她不知道她能长到自己一低头都恐高呀!
挂在树上的田稻穗徒劳挣扎半晌,失去躯体的恐惧渐渐压过了对高度的恐惧。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能变成树,就一定能变回人!
在宿舍里发芽的经历给了她感受幻肢的经验。
但这次,新长出来的树肢和自己像是隔了一层棉被,她只能很朦胧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她闭上双眼,排除杂念。
黑暗中,树的“视觉”接入她的神经。
明明是正午时分,她的脚下、头顶却徐徐展开银河。
她伫立在这广袤黑暗的中心,恍惚觉得自己已经生长了千万年。
星光经由树根吸收,沿树皮下的导管运输——她是植物、是树。
光点运输到她的经络,融化在她的躯干,点点温热流向四肢百骸——她是动物、是人。
她好奇地触碰身体里游走的光,叶片合拢将光包住,她捧起叶片,小小的光块竟似千斤。
虚空中,树形的她和人形的她相连。
她试探着,将光块运往人、树之间连通的系带。
一颗、两颗……仿佛冲刺了八百米,唾液里带血味。
十颗、百颗……时间的概念在麻木的痛苦中虚无。
星沙渐满。终于……最后一粒!
星沙填满人和树之间的通道!
她身上一轻!还来不及放松就被失重感包裹,田稻穗被大树骤然分娩、下坠!
“啪!”
碎了。
但碎的不是自己。
嘶,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为了救她而自行长出的枝桠断了一地——碎的好像也是她自己。
田稻穗看着满地木杈,灵光一闪。
打开购物软件搜索关键词,田稻穗眼睛越来越亮。
她是不是要发了?!
做树人真好!
她怜爱地捡起自己的碎片。
这不是残肢!这是钱啊!
田稻穗以人民币为单位,一根根数过去,心潮澎湃,满面红光:
你卖20;这根60;哟,还有个小的,特价5块吧。
家人们!
3,2,1!
上链接!
***
“你说上头是不是有病,非要选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村子搞什么综艺。钱多了烧的吧!”
“我听说,节目里有——你懂的,说是给年轻主播机会,随机选拔,谁知道是不是想捧他们的小情人。”
两个男人的絮语传来,田稻穗竖起耳朵。
分化树身后,她感到自己的五感灵敏很多。田稻穗放任自己灵魂出窍到十米高的檀树身体,从树梢上环视。她“看见”两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
“差不多就行了,随便拍拍。让那傻缺导演早点干活,别整天折腾咱们。”年长一些的男人随便指了几个地方,示意年轻人挪动摄像机。
“好嘞强哥,”年轻人扛着机器转圈,扫了一个全景:“咦?”
摄像机定格在田稻穗的树冠上。
“啧,又哪里不会用了?”
“不是强哥,咱们昨天上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么大一棵树么?”
“光线不好,看漏了吧,没事,这次拍进去了就行。”
“好。”
氧气仿佛都被男人带走,田稻穗喉咙发紧。
他们昨天来过这里吗?
什么时候?他们为什么要拍这些?
会不会有人发现这突然长出棵大树?
明明她已经很小心,把扎根地方都选在大山深处……
怎么办,快想想怎么办!
***
苏杭,古宅。
“老陆,我们合作有几百年了吧。这可是我第一次来求你。”唐装男人坐在沙发上,吐出一口烟。
说是求人,但脚是倨傲地翘着的。大约是上位者做了太久,忘了“求”是什么意思。
唐装男对自己态度无所觉察,看着窗前逆光斜躺的男子,语气笃定:“云川省的异动,你感应到了吧。”
被称呼为老陆的男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眼尾微翘,冷峻慵懒。
半长的头发松松地散落在肩颈,黑得像墨。
墨流经算得上苍白的皮肤,游过禁锢脖颈的木质项圈搁浅。
脖颈青色凸起的血管,缠绕陡峭的锁骨,丝丝缕缕探向衣服遮掩的……
“所以呢?”陆吾语气平淡,仿佛这个世界的死活都与他无关:“直说吧。”他顿了顿,语调微妙地叫着对方的新称谓:“尤总。”
尤天眷扯扯嘴角,像是牙疼:“你知道的,这种程度的灵气异动,说不定……”他扫了眼男子的脸色,止住话头:“我找人查过了,异动的中心是个叫岳崇的小地方。最近那边就一个网红综艺要开机,没什么特别的事……” 说着又吐了一口烟。
“掐了你的烟。”陆吾淡漠的语气染上烦躁:“有话直说,说完快滚。”
“为了调查我动用了一点点小关系把你以主播的身份安排进了综艺。”尤天眷的语速和掐烟的动作一样快:“你的主播账号我放在这个手机里了密码‘000999’综艺快开机了你直接联系通讯录的小陈bye~”
门锁和话音一起落下,只剩下二手烟的雾,随着他离开时带起的风徐徐飘散。
陆吾摊着脸,拿起尤天眷留在沙发上的手机。
000999
一秒、两秒、三秒——
啪!
手机砸向尤天眷牢牢关紧的红木门板,又重重落下。
地板上,破碎斑驳的屏幕里,人影晃动。
薄肌裸男,顶着陆吾的脸,擦边狂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