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香港
苏念站在旺角唐楼的顶层,看着天花板上那摊正在扩大的水渍。
雨是十分钟前开始下的。香港的八月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她刚从中介手里接过钥匙,头顶的灯泡就闪了闪,一滴水精准地落在她手背上。
“喂,呢度漏水?。”她转头用生硬的粤语喊住正要下楼的中介。
那个穿花衬衫的胖男人头也没回:“顶楼梗係漏水啦,租呢个价,你仲想点?”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男人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只有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内地妹,悭啲啦。”
悭啲啦。省着点吧。
她站在那间逼仄的天台屋里,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她的行李箱还卡在门框上——门太窄,箱子进不来。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招牌和晾衣杆,对面的唐楼窗户里,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在炒菜,油烟飘进她这间屋,混着霉味和雨水的腥气。
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妈。”
“阿念,到香港啦?安顿好未?搵到屋企未?”
妈妈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带着她熟悉的焦虑和期待。苏念张了张嘴,看着天花板上那摊水渍,看着门口卡住的行李箱,看着窗外那个正在往锅里倒酱油的男人。
“安顿好了,”她说,“房子很好,能看到海。”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香港遍地黄金,你好好做,以后接我过去养老。”
苏念“嗯”了一声,又说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4387.32元。
三天前,她从罗湖过关,拖着这个卡住的行李箱,满心都是妈妈说的“遍地黄金”。那个说好一起合租的同乡女生,在她上车前发来最后一条信息:“唔好意思啊,我男朋友过嚟陪我,你自己想办法啦。”
然后把她拉黑了。
苏念站在那间漏水的屋子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那个男人炒完了菜,关了窗,拉上窗帘。雨还在下,她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她突然很想哭。
但她没哭。她把行李箱从门框上拽下来,拖进屋里,找了一个不漏水的角落放好。然后她拿出手机,开始翻租房信息。
——
三天后,凌晨两点,旺角麦当劳。
苏念趴在靠窗的位子上睡着了。桌上散落着她的简历——不是投简历用的那种,是她自己打印出来,在上面圈圈点点的那些。哪些公司回复了,哪些公司说“我哋只请本地人”,哪些公司直接已读不回。
旁边是一本《广东话速成》,书页被她翻得卷了边,扉页上她用圆珠笔写着:“今日学会:唔該晒(谢谢),早晨(早上好),食咗飯未(吃饭了没)——但没人问过她食咗飯未。”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霓虹灯牌把她的脸映成五颜六色。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手边还握着那支圆珠笔。
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她大概三十出头,五官清冷,妆容精致,眼睛看着麦当劳里那个趴着睡觉的女孩。
司机回头:“沈小姐,想食宵夜?我去买。”
沈岚没回答。她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手边的简历,看着那本卷边的《广东话速成》,看着她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雨滴落在车窗上,滑下一道水痕。
沈岚看到女孩的肩膀动了动,似乎要醒。她对司机说:“攞把遮俾佢。”
司机愣了一下:“咩话?”
“攞把遮,”沈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放喺门口就得。”
司机下车,从后备箱拿了一把全新的长柄伞,放在麦当劳门口的雨棚下。他回到车上时,沈岚已经升起了车窗。
“走啦。”
黑色保时捷驶入雨夜,消失在西洋菜南街的尽头。
麦当劳里,苏念被玻璃门的声响惊醒。她茫然地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买汉堡。窗外什么都没有。
她揉揉眼睛,准备继续趴下睡——她找到的那个床位房,要早上八点才能入住,她还有六个小时要熬。
门口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走过去,推开门,看到雨棚下放着一把伞。全新的,还没拆封,静静地靠在那里,像是专门等她的。
苏念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她拿起那把伞,撑开,走回麦当劳门口。
街上空无一人。
她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苏念没再睡着。她坐在麦当劳里,把那把伞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伞柄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标志,像是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
天亮时,她找到了一个床位房,月租三千,深水埗,八人混住。
她拖着行李箱,撑着那把伞,走过旺角的街头。早市的菜贩正在摆摊,卖鱼蛋的阿婆刚出摊,热气腾腾的鱼蛋在锅里翻滚。苏念闻着那个味道,突然觉得饿了。
她用最后的一点现金买了六个鱼蛋,站在路边吃完。
那一刻她想,香港可能没有遍地黄金,但至少有鱼蛋。至少有一个不知名的人,在昨晚的雨夜,给她留了一把伞。
她会记住的。
——
同一时间,中环,某投行大楼。
沈岚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秘书递上一杯咖啡:“沈总,今早有人送咗份文件过嚟。”
沈岚“嗯”了一声,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简历——从麦当劳桌上带走的、那张散落的简历。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拘谨而认真,姓名栏写着:苏念。
沈岚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简历放进碎纸机。
碎纸的声音很轻,简历变成细碎的纸条,落进下面的袋子里。沈岚看着那些纸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维港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一艘天星小轮正缓缓驶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那把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那张简历。她只知道,那个在麦当劳里睡着的女孩,眉间有一点很倔的东西,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但她没时间想这些。九点半有会,中午有饭局,下午要和新加坡那边连线,晚上还有一个并购案的谈判。
沈岚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拿起文件,走出办公室。
那张简历的碎片,静静地躺在碎纸机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即使碎成纸屑,也还是会留在记忆里。像昨晚那场雨,像雨夜里那个睡着的女孩,像她让司机放下的那把伞。
半年后,她会再次见到那个人。
那时候她会知道,有些伞,撑开了,就收不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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