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娆这几天只接绘画，并没有接摄影单，因为镜头坏掉了。

那天从楼梯街回来，她把相机拿出来仔细检查，对着白墙拍了一张，照片左上角有一团模糊的暗影。

她叹了口气，那支徕卡的35mm的镜头跟了她好几年，她拍出来的每一张满意的照片，几乎都是用它拍的。现在坏了，只能换新的。

苏娆不是只有这一支35mm的镜头，只不过用了贵的，用其他的就不是很顺手。她还有一支同品牌50mm的，但50mm拍人像还行，拍街景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她去网上查了徕卡APO-Summicron-M 35mm f/2 ASPH.的价格，港币七万多。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也不是买不起，就是没必要。民宿的收入不算多，奶奶年纪也大了，用钱的地方不少。七万多买一支镜头，实在奢侈。

苏娆还是决定先不买了，等回头去二手店淘一支或者买个便宜的用。她用那支50mm的先凑合着拍，但每次拍完看片都不太满意。

又拍完了一组照片，她在Instagram上发了一张照片，是用50mm镜头拍的风景，配了一个字：“烦。”

没多少人点赞，她也不在意，但是周晏宁看到了。

周晏宁从密室那天回来就注册了Instagram，只关注了苏娆一个人，所以苏娆一发动态她就会第一时间收到。

她打开动态，盯着那个“烦”字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又看，拍的挺好看的啊，也没看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不知道苏娆哪里烦。

正思忖着，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吴优。

周晏宁起身走到民宿外的院子里接电话，去外面拍照的苏娆正好回来，看到周晏宁在院子里想过去打个招呼。

周晏宁的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懒散：“行，我知道了，周三我就订票回去。”

吴优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好，到时候我去接机。”

苏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攥着相机带的手紧了紧，悄无声息地转身回了房间。

电话那头，吴优还在说着案子的细节，周晏宁随口应着，心思却又飘回了苏娆那条动态上。她忽然想起吴优大学时混过摄影社团，对这些东西比自己懂行，便打断她：“先不说案子了，回去再详谈，问你个事。”

“嗯？你说。”

“你知道镜头都有什么品牌和型号吗？”

周晏宁对摄影一窍不通，她拍出来的东西只能算正常，不丑，起码朋友们和她一起旅游的时候，不会选择让她帮忙拍照。

说着她将在苏娆家里拍的摄像机发给吴优：“苏娆用的是这个品牌的相机，她的镜头坏了，我打算给她买个新的。”

吴优点开照片一看是Leica的相机，笑着回复道：“买35mm定焦的，万金油。她那台M口的话，35mm 双a apo那款最合适，摄影师都爱用这款。”

周晏宁默默把型号记在心里，应了声“知道了”，又和吴优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她做事向来利落，从不会拖泥带水。次日上午，她按着导航去了中环的徕卡官方专卖店。

店员迎上来，普通话带着淡淡的港味：“你好，想看点什么？”

“镜头。徕卡M口的35mm。”周晏宁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展柜，“35mm 双a apo镜头，有现货吗？”

店员眼睛一亮：“有的，稍等。”

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支黑色的镜头，递过来。周晏宁接在手里，小巧精致，质感十足。

“这是徕卡M口最好的35mm镜头之一，画质非常出色。您是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

“那您眼光很好。”店员笑着说，“这款是摄影师的心头好。”

周晏宁不懂参数，只知道这是苏娆常用的款式，把镜头放回柜台：“就这支，打包吧。”

店员点点头，又问：“需要其他焦段吗？50mm的也很经典。”

“不用，一支就够了。”

她之前确实动过多带几支的念头，但后来转念一想，多买反而对苏娆来说会成为负担。

店员包装的时候，周晏宁又扫了一眼柜台旁边的展示架，上面摆着一些徕卡的小周边——钥匙扣、相机带、镜头清洁套装。

她顺手拿了一个清洁套装：“这个一起。”

“好的。”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把收据递过来，她看了一眼数字，没说什么，签了字。

走出专卖店，周晏宁拎着那个黑色的礼品袋，站在路边想了想，来港岛两周多了，还没给吴优和周南熙带过什么东西。既然要回去了，顺手挑几件伴手礼。

从中环转到金钟，又绕去尖沙咀，零零散散买了一堆。给父母买的牛黄丸和陈年铁观音；给周南熙的本土设计师品牌珠宝，是她会戴的风格；给吴优挑了一个小牛皮包和一条带钻石的choker，是吴优喜欢的雾霾蓝；还给颂宜挑了几盒港岛特色的曲奇饼干和蝴蝶酥。

她拎着大包小包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娆发来的WhatsApp。

苏娆：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周晏宁指尖微顿，不算奶奶的邀请，这是苏娆第一次主动约她吃饭。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又想起来还有些东西没买齐，晚上未必能赶回去。指尖敲了敲屏幕，先回了句：在外面，不一定能回去，改天吧。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回复太生硬了，补了一句：谢谢，等回头我也请你吃饭。

苏娆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发来一个字：好。

周晏宁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等她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大堂里只有郑嘉豪在前头低头玩手机，见她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双手继续操作着打游戏。

周晏宁先把给家人的礼物先拎回了房间，然后拿着那个黑色的礼品袋又下了楼。

郑嘉豪抬起头：“周小姐，要不要帮你叫点吃的？”

“不用。”周晏宁走到前台，把礼品袋放在柜台上，“这个，给苏娆的，她来了你帮我交给她。”

她不是不想亲自给，但是太过直白的关心会变成苏娆的负担。借旁人之手，彼此都能留一点余地，无论对方是拒绝还是接受都有缓冲的空间。

郑嘉豪瞥见袋子上的logo，他挑了挑眉，没多问：“行。要不要写个纸条？”

周晏宁想了想，从前台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从便签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下一行字。

她把便签折了一下，放进袋子里，推到郑嘉豪面前：“给她就行。”

郑嘉豪点点头：“OK。”

苏娆是晚上八点多来民宿的。

她今天没在民宿待着，下午在家画了一下午的稿子。收到周晏宁“改天吧”的消息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备好的菜又重新收回冰箱。

本来晚上是不用来民宿的，但她还是来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来。

走到前台的时，郑嘉豪看到她，立刻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黑色的礼品袋：“Sera，周小姐给你的。”

苏娆看着那个袋子，脚步停住了。

徕卡的标志，精致的礼品包装。

她没接：“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郑嘉豪把袋子往前推了推，“她下午放的，说要给你。”

苏娆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接过袋子。她拆开外层的礼品包装纸，打开黑色的盒子——

一支35mm的镜头，静静地嵌在泡沫槽里。金属镜身泛着内敛的光。

徕卡APO-Summicron-M 35mm f/2 ASPH.

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盒子里还有一张便签，展开是清隽利落的字迹，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你镜头坏了，这支先用着。”

苏娆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出一点白。

郑嘉豪在旁边假装擦柜台，余光一直在瞟她，只见对方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却又恢复平静。

那种表情他没见过。不是生气，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娆把镜头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有说别的吗？”

郑嘉豪摇摇头：“没有。”

苏娆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说完，拎着袋子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的三角梅旁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夜风里有花的香气。橘猫从角落里走出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苏娆低头看了猫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自言自语道：“她要走了。”

橘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院子里摸着猫蹲了很久。久到小腿有些发麻，橘猫已经从她手底下溜走，才回过神来。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睡了。客厅只亮着一条灯带，光线昏黄。

苏娆关了客厅里的等回了房间，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暮色，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她把镜头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黑色的盒子发呆。

七万多港币的镜头。

不是随手送的小礼物。这个人对她的好，太直接，已经超出了客气的范畴，沉甸甸的。她说不上来那是感动，还是害怕，或者两者都有。

如果收了，就欠了一份还不清的人情。如果退了，又会伤了对方的心。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最后只发出一句：谢谢。但我不能白要。这镜头太贵了，你把卡号发给我，我把钱转给你。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晏宁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用转。送你的。”

苏娆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那我请你吃饭。你不答应的话，镜头我就退回去了。”

就当，是和你道别吧。

“好。”

只有一个字。

苏娆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人，出手就是是五位数的镜头，眼睛不眨一下，回消息却如此吝啬，难道不该问她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嘛。

这个镜头的型号我大概查了一下HK$53,650-55,500，但是也有六万，七万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价格就不要考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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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