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弥亦最后是打的士去维修区,她下午三点多才有课,现在十一点出头,其实还有时间。
常烬看到自家老大先回来,就知道他碰壁了。
结果五分钟还不到,常烬还在嘲笑江港生的时候,麦弥亦推开门,气喘吁吁地进来。
“你,你走路也太快了……”麦弥亦拿起一瓶矿泉水打开,喝了两口缓了一下。江港生背对着她,已经走到赛车旁边,明显没有什么解释。
倒是常烬一脸目瞪口呆,他看着自己语音轰炸都请不来的人站在眼前,不知道麦弥亦是怎么妥协的。
麦弥亦没打算看懂他眼神的意思,她和江港生一样懒得解释,朝他挑眉,说:“不是说你哥自己调车了吗?去看看呗。”
常烬只觉得悲哀,这姑娘刚来就被哥带坏了!
麦弥亦走过去,看着身边的江港生,想起今天常烬给他发的信息。
他当时发信息说:【他要把自己撞死在赛道的护栏上!】
说实话,因为父亲,麦弥亦对这种事情几乎有ptsd,但是他想起昨天江港生一言不发下车,摘下头盔去看数据。
他从来不会毫无准备地行驶。他从来不会背叛自己。
原本麦弥亦打算下楼晒完衣服就顺便去食堂吃饭,她还答应了给小草打包一份汤面。结果经过这么一遭,小草的外卖泡汤了,麦弥亦也没吃上午饭。
修完车十二点,麦弥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点外卖。顺便把外卖柜的号码告诉小草,给她买的一次性内裤到了。
手机里又是一连串的信息感谢,她笑着关掉手机,准备出去拿自己的外卖。
一转身发现江港生就坐在一边,正在埋头吃饭。麦弥亦观察了一会,这人吃饭狼吞虎咽,像是有人跟他抢。
真的像常烬说的那样,他就吃沙拉配速溶咖啡,能最快补充能量,饿不死。
麦弥亦看见里面两块惨白的鸡胸肉,转身离开。
两分钟后,一只鹅腿装在盒子里面,推到讲养生面前。
他抬头,就看见对面在拆外卖包装的麦弥亦。塑料袋被商家打了个死结,她还在较劲。
“你的东西放自己面前。”江港生继续吃。
“这是给你的啊,你一个月开我这么多钱,我讨好你呀。”她开玩笑说。
可是江港生就像听进去一样,他没说什么,只是用筷子夹起鹅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吃饭速度慢了一点,好歹像个正常人了。
麦弥亦很受用,好像只有她才能把这头凶猛的野兽拉回来。
*
一个月很快过去,大洋湾比赛迫在眉睫。很不巧的是,麦弥亦在这个节骨眼感冒了。
她到维修区的时候带着黑色口罩,口罩是均码,罩住她的大半张脸。
江港生沉默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看她的眼神带着探究。
麦弥亦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她后退一步,将口罩往上拉了拉,说:“别把你传染了。”
真的是感冒还是害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FP自由练习环节麦弥亦根本不想去,其实原本也轮不到她去,常烬和队里的赵大哥跟着收集数据就足够了。
谁知江港生将车钥匙抛给赵大哥,对麦弥亦说:“你跟着一起去,长长见识。”
麦弥亦心里反驳他,自己明明就是在赛道长大的。她跟在一群人后面,拿出手机认命地向老师请假,并拜托小草帮她记这几天课上的笔记。还好圣诞寒假在即,她不至于落下太多课程。
她没打算告诉江港生自己的放假时间,反正他没上过学,应该也不知道。
一群人开车前往机场,常烬自己非要骑摩托,麦弥亦和江港生坐在赵大哥车上。
麦弥亦听他讲自己十六岁青春期叛逆的女儿。麦弥亦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每天白天上学,晚上路过药房给母亲买药。
在她眼里,能叛逆的孩子都是幸福的孩子。
江港生撑着下巴看平板上的路线图,随口说:“能叛逆的孩子都是幸福的孩子。”
麦弥亦抬眼看他,心里震颤。
她记得江港生从小出生在油麻地的劏房,那种地方把一个房间分成很多小房间分别出租出去,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十平米不到的空间里。
麦弥亦不经开始想象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猜测应该是个比较凶的小孩,那个脾气坏的,没什么朋友的小孩,这样在贫民窟不会被欺负。
过海关的时候麦弥亦出示证件,说起来大洋湾就在她家乡附近,近乡情怯,她在飞机上没有像别人一样合眼睡觉。麦弥亦看着窗外,她工作的维修区,港大,甚至之前打工受尽冷眼的茶餐厅离她远去。
她要靠近自己从前的人生了。
他们在飞机上吃了午饭,下了飞机一群人都忙了起来,直奔大洋湾。
常烬终于在这个时候想到自己是前辈了,江港生找走位,他抓数据,麦弥亦在常烬身后狂记笔记。
FP1、FP2结束,麦弥亦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周五晚上23点13分。
一群人收工之后去酒店楼下的苏式汤面店吃饭,麦弥亦点了小碗的馄饨,江港生逛了一圈旁边的罗森,沉默地回来坐着。
麦弥亦饭量小,加上时间有些晚,她吃了两口就饱了。她看着需要严格控制食物的江港生,准备起身离开。
旁边有一桌年轻人,讲的是方言,在讨论维港车队的王牌和明天的比赛。店铺里有屏风,他们无从得知自己正在讨论的人就在在你旁边。
这边,麦弥亦看了一眼桌子上不能喝酒,正在干果粒橙的一群人,无声笑了一下。
他们很多人都说粤语,普通话尚且说得不好,赵大哥甚至连普通话都不会说,更别提江苏这边的方言了。
麦弥亦能听懂,她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想法,但是旁边的声音真真切切传过来,江港生这个名字用方言蜿蜒而来,她没办法忽视。
不过片刻,她回过神,起身离开。常烬以为他要去外面透气,递给她一只打火机。
麦弥亦毫不客气一巴掌拍他手上,离开了。
她依稀记得,两条街外还有一家便利店。
麦弥亦穿着一身黑色及膝长款羽绒服,江苏的一月份不像香港那样,是真的冷。
她裹了裹衣服,双手抱臂取暖。一阵风吹过来,麦弥亦凌乱了一会,继续走。
江苏这边向来是没有夜生活的,现在将近十二点,街上的铺面几乎都关店了,是有些二十四小时开着的店还有些光。
路灯显得灰扑扑的,麦弥亦看着自己的影子由长变短,由短变长……
她沉默地走过了两个街头,她只记得这里有家便利店,但是具体地方在哪里已经忘了。直到她走到一所高中门口,对面街上有一家7-11,二十四小时亮着光。
推进进去,风铃作响,收银员在看港片,零星几个客人坐在高脚凳上吃泡面。
麦弥亦走到冷柜旁边,拿了一盒沙拉,额外拿了两块鸡胸肉。她挪了一步,看旁边暖柜里一排排牛奶,最后选了北岛怀卡托的那一瓶。
她顺手从暖柜里拿出一瓶热可可给自己暖手。
“你好,帮我加热一下,套保温袋。”麦弥亦拿出手机,微信付钱已经是久违的感觉了。
等待店员加热的过程中,麦弥亦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因为马上就要出门了。
“小麦?”熟悉的声音。
麦弥亦回头,有些惊讶。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她本来想说,但是觉得问这种问题实在是没有意义。
面前是她的高中同学,苍渺。
麦弥亦和苍渺高中都没什么朋友,对方算一个。
苍渺高中三年的成绩基本上都是前5%,但他没有当班长,也没有当课代表,苍渺其实看起来很不喜欢学习。
他只在艺术社团当社员,没有竞选干事,只是无聊的时候去弹弹吉他。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麦弥亦经常逃课去找苍渺,之后她忙着诸多事情,就渐渐忘了这个人。
最后他考入中山大学人文学部。其实康乐园到薄扶林很近,但他们毕业后却再也没见过。
这时候店员热好了沙拉和鸡胸肉,麦弥亦下意识把保温袋抱在怀里,怕它冷掉。
她和苍渺叙旧,她没有说自己在外面打工,倒是苍渺说了很多。
他说他毕业之后准备参加西部计划。
麦弥亦并不意外,这个人身上的流浪气质大于文艺气质。
麦弥亦抱着热可可和苍渺坐在高脚凳上,苍渺说他回来是因为放寒假了,麦弥亦有些恍惚,想起来港大没有内地这么长的寒假。
他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麦弥亦翻过去这一页书,却在心里偷偷折了个角。
他们互换了微信,麦弥亦认真写好备注,怀里的食物有些冷了,他不好意思地拜托店员重新加热。
苍渺提议送她回去,麦弥亦笑着拒绝,和他分道扬镳之后麦弥亦抱着重新加热过的食物,走过一个转角。
她刚刚没注意到这里其实有一条深静黝黑的小巷,有一个人倚靠在巷口,脸隐藏进黑暗。
麦弥亦被切切实实吓了一大跳:“啊!”
她以为碰到了坏人,想转身就跑,但是腿软了。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麦弥亦思考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砸他脑袋上能换取多少秒逃跑时间。
她又开始思考,如果刚刚答应苍渺送她回去的提议就好了。
但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那人开口:“係我。”
这地方没人会说粤语,麦弥亦心跳还没回复,但是心已经放下了。
“江港生!吓人很有意思吗!”麦弥亦握紧了手里的保温袋,如果这个人是故意吓唬她,她的分寸感绝对不允许自己被开这种玩笑。
“给我的吗。”江港生的手插在冲锋衣口袋,衣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就一件单薄的老头衫。
“给狗吃。”她没好气地说,起身就往酒店方向走。
“常烬不吃沙拉。”江港生跟在她后面三步的距离,配合她的走路速度。
麦弥亦有些无语,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你是狗,嗅觉这么灵敏。”
她看了眼自己怀里包得严严实实的保温袋,他怎么知道自己买了什么?
“明天排位赛,我还没吃饭。”他淡定地陈述事实。
麦弥亦觉得跟这个人相处实在太浪费血压,她转身,江港生也就停住。
麦弥亦把怀里的东西塞给他,说:“其实我心里的狗是你。”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怪怪的,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那群人正从饭店出来,常烬搂着赵大哥叽叽喳喳说粤语,他没喝酒,但也总是一副喝醉了的行事作风。一群人在吹牛,说明天肯定能拿个好成绩。
而真正需要拿好成绩的主角就在她身后。江港生拿着保温袋,进店里拆。麦弥亦不知怎么想的,也没回去休息,跟着他进去坐在对面。
江港生没问什么,他打开牛奶,上面全是不认识的字。他一口气灌了一半下去,还是热的,掰开一次性筷子就要夹菜。
“唉!”麦弥亦眼皮直跳,她伸手夺过筷子,两根拿在手里仔细摩擦。
“我都看见它了!”她筷子上一根明显的木刺。
麦弥亦看江港生吃饭,也有些饿了,明明走之前是饱的……
她也没打算委屈自己,麦弥亦扫码又买了一碗馄饨。
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坐,只埋头吃饭不聊天。最后老板可能觉得气氛太冷了,去后厨不知道干嘛了。
直到麦弥亦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吃下去,感觉整个人都变暖了许多。抬头一看江港生全部吃完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老板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看你们小情侣吵架了伐?谈恋爱不要这么别扭呀!”
老板说方言,江港生没听懂。但是老板拿出两块水果糖,他看懂了。
“我闺女爱吃的呀,你们一人一块,不好再吵架了哦。”老板满意地端着餐盘去后厨了。
麦弥亦看着江港生手里的糖,他的是草莓味的,自己的是芒果味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说:“你能听懂吗?”
“不能。”江港生握着他的手腕,把糖放在她的手心。
“给狗吃。”他说。
麦弥亦在心里把他骂了一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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