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熠熠走了。
夏邻星仍然留在家中。
在他留在家中第一个月的时候,爸妈和夏邻辰也下山了。
“哥哥先回去处理一下工作,”走的时候夏邻辰摸了摸弟弟的耳垂,“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好吗?”
夏邻星自然觉得不舍,但看着夏邻辰离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到此为止,这里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和池旌的事了。
夏邻星也终于有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
他每日什么都不干,早上起来帮奶奶泡茶,下午陪爷爷钓鱼,晚上自己在健身房里锻炼,在跑步机上喘息的时候夏邻星会感到一种空白的宁静。
就是在这种宁静中,他很容易想起池旌。
不带有任何情绪地想起池旌。
他思考自己对池旌的感情,也思考自己这七年都做了些什么,得到了什么,错过了什么。
那些照片已经流传出去,当时夏邻星一打开手机就看见陆思茗的信息,很急切的语气,但夏邻星一句都没有细看,直接拉黑:
现在陆思茗再也没有能够威胁他的事情了。
但这么多天以后,夏邻星也逐渐冷静下来,感到困惑。他不认为自己对陆思茗的了解有误,同住七年,夏邻星能够始终和陆思茗保持距离就是依靠着他对陆思茗的了解,不到最后关头,陆思茗是不会把那些照片发出去的,不过是失踪半个星期,陆思茗绝没有理由这么做。
这个困惑在夏邻星主动给陆思茗打去的电话中得到解答。
电话的那头,陆思茗的声音惊喜得要命,却掩盖不住其下的疲惫和狼狈:“邻星,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
夏邻星打断他,“我没有心情和你叙旧。”
“陆思茗,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愿意回答也好,不愿意,我也不会追问,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我只想问你,那些照片,”夏邻星的声音冰冷:“是你发的吗?”
陆思茗沉默了。
在接下来三分钟,夏邻星得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是陈筲,陆思茗说。这个名字陌生得夏邻星听到还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
陆思茗说他当时太着急,直觉池旌一定会把夏邻星带来D城,直接飞了回来,结果被陈筲逮到。
“我并不想…我没有想过把那些照片发出去。星星,你相信我,我——”
“我相信你。”夏邻星说,在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但是,不要这么叫我了。”
他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这一次,应该再也不会拉回来。
再次打开那些社交媒体,夏邻星输入池旌的名字。网络是很善变的东西,池旌再有名,也不至于一点绯闻就能持续多久,一个多月的时间,讨论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粉丝在争执。
关于池旌的比赛的消息,渐渐替代了那些讨论,公众更多的还是关注他的成绩,再难堪的丑闻,在几次成绩和数据下,也变成一种微不足道的东西。
夏邻星看着。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只是这样。
原来并不会真的发生什么。
他也并不后悔当时的决定。说到底,七年前肖教练是对的,池旌当时刚刚成年,高中比赛经历缺乏,如果被记过,再加上一些举报,足够让池旌的路变得曲折,能不能让池旌获得今天的成就根本就是一个未可知的事情。
但夏邻星此刻,还是忍不住觉得痛苦。
他想起重逢之后,第一次和池旌的对视。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下颌都在打颤,抬起头来对上池旌的眼睛,那目光让夏邻星觉得陌生,凶烈,狠戾,一只被丢掉的穷凶极恶的狗,回来复仇,报复不要自己的人,发誓要和主人一起下地狱。
夏邻星都没有力气为自己感到的难过、委屈、愤怒乃至于身体上的折磨而伤心。
因为他看到池旌的眼睛。他…
归根结底,夏邻星是真的,打自内心的,他觉得自己爱着池旌。爱一个人不就是会为他感到心痛吗?没办法看到他的痛苦,不愿意看到他的难过,不希望他寂寞,不想让他被埋没。这样子的做法,难道是做错了吗。
不希望池旌这辈子都走不上耀眼的赛场,这难道是夏邻星的错吗。
喘息到此停止,夏邻星再也跑不下去,拿着毛巾擦汗,从跑步机上下来,空白的大脑里只能思考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电话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谁?夏邻星很早就跟自己亲近的朋友说了最近不太想被联系,亲人更是明白,公司的事一般只通过邮件说明,学校的毕业事宜也并不紧急,他在山上,连快递都没有,谁会来找他——
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池旌。
夏邻星拿手机的动作停下了。
他怔愣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点点平静、变轻,变得微不可闻的样子,变得屏息,明明只是未接通的电话,夏邻星已经不敢呼吸。
他静静等着,直到那手机铃声停止。自动挂断了。
几分钟之内,并没有新的声响。
夏邻星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他慢慢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慢吞吞的,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解开屏幕的时候,与未接来电提醒一起跳出来的,是一条短信。
“对不起。”
对不起。
发信人的名字和刚刚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的名字一样。
夏邻星猝然把手机抓紧。他愣愣地看着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喉口发涩,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说什么呢?有什么可说的呢?说没关系,可是夏邻星连池旌在为什么道歉都不知道。说为什么,那夏邻星是希望得到怎样的一个答案?是希望池旌说“为伤害你而道歉”,还是希望池旌说“为也不曾信任你而道歉”?
无论哪一个,夏邻星都不太想听。
所以他没有回,定定看了几秒,就准备把手机关机,即将滑动的时候,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夏邻星的心脏砰砰跳了一下。
“下一次比赛,我有话想对你说。”
“再为我来一次吧。”
下方附着一张电子门票,两周后,在另一个大洲。夏邻星呆呆地看着。
你是谁啊,为什么我要为了你去?你对我说了那么侮辱的话,用了这么过分的词,说他是个婊.子是个下贱的人是个没办法信任的人…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见面啊。
即使是我先做了错事,即使我爱你也——
夏邻星看了许久。
半晌,他还是保存了图片,打开软件,开始浏览跨国航班的机票。
-
越临近比赛的时间,夏邻星越心不在焉。
在和夏邻辰的一次视频通话中,他哥发现了这一点。
“星星,”屏幕里的人对他皱眉,“怎么了?又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没有…”
“哥哥什么都看得出来哦。”
夏邻星沉默了一下,手指捻了捻自己的发丝。
“哥…”他小声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夏邻辰微微坐直,将自己整个正面对准镜头,对着夏邻星,露出耐心又专注的表情。
“我想去看池旌的比赛。两个星期之后。”
手机一时没有传出声音。
夏邻星这边也没有。
空气很寂静,沉默地浮动在两个人之间,夏邻辰像是卡顿一样一动不动,注视着夏邻星,连眼睛都没有眨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夏邻星。
夏邻星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手。这是七年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和夏邻辰提起池旌,他曾经以为这个名字会成为他们中间的禁忌,夏邻辰不会想听他说起池旌,更不会主动提起——
“在哪里?”夏邻辰问,“要我陪你去吗。”
夏邻星睁大了眼睛。
他呆呆地,在镜头里,微微张开嘴唇,露出愣怔的表情。夏邻星显然没有想到夏邻辰会什么都不问……不如说他根本没想到夏邻辰会同意。
为什么?这样的困惑在夏邻星的脸上太明显,夏邻辰叹了口气。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当时去陆思茗的那场音乐会,我就知道了。我没有问你,但是,我一直等着你告诉我。说什么都可以。”
“哥…”
“你说不出口,我知道。但是看着你最近这副样子,我也会觉得不忍心啊。”夏邻辰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一点都不在乎池旌。我只是在乎你而已。”
夏邻星的眼眶红了,他又低低地喊了声“哥”,听夏邻辰继续说,“你最后还是选择了他的话,我也不会说什么。哥哥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眼前变得模糊,夏邻辰被泪水扭曲的身影沉默着,注视着这一头夏邻星的脸。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忍不住伸出手捂住脸,发出小小声的小狗一样呜咽的啜泣,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一个东西,我早该给你,但之前一直很不愿意。”
夏邻辰拿过手机,点了几下,夏邻星这边响起提示音。
“当年老章发给我的,你们拍写真录下来的花絮。本来这辈子都不想给你的,但如果你真的没办法放弃那个人的话。”
“去试试吧,星星。”
“无论如何,哥哥都会帮你。”
挂断电话之后,夏邻星点开夏邻辰发过来的那段视频。
开场很晃,声音有点嘈杂,像素是很多年前的了,又是用手机拍的,说不上很清晰。
出现在画面的首先是背景板和拍摄道具,对焦了几次,再转到旁边,画面中出现池旌的脸。
他穿着西装,肩线被他宽阔的肩膀漂亮地撑起来,这样的拍摄下仍然显得英俊漂亮,夏邻星捧着手机看着,池旌微笑的侧脸还带着几分年轻的稚气,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真好看。夏邻星在心里想,池旌真好看。这件事是夏邻星一直都无法否认且始终铭记的事情,从一开始,夏邻星就为池旌那张脸动心,然后无可救药地沦陷下去,哪怕池旌欺骗他,夏邻星也没有办法对着这张脸说出什么不好的话。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这么、这么喜欢这个人,喜欢到跨越这么多年,夏邻星也仍然,会愿意“再为他去一次”。
夏邻星继续看下去。
视频很短,似乎剪辑过,后面也出现夏邻星的镜头,夏邻星草草看过,直到一只小狗轻轻的汪声出现,夏邻星屏住呼吸。
是那段镜头吗,夏邻星回忆,是那一次吗,那一瞬间,有被记录下来吗——
“三、二、一…”
画面中,一个少年微微扭头,侧过脸,视线低垂,轻轻吻了吻身边人。
他的目光比最宁静的海还要温柔,深邃安宁。天哪,夏邻星在这一刻在心里对自己说,天哪。
他当初是怎么舍得放弃这样的池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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