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暮衣也瞪眼。

风颂：“哪怕你生怒于你我上次治妖的争吵，也不必做生出这些荒谬。”

“你实在，任性过头。”

“……”冷声掷地，罗暮衣实在不喜欢风颂这样的眼神。

冰冷。

似洞穿一切。

似对一切了如指掌。

她突然生出了些不好的记忆。

十五岁时，她流浪到南域，为了活命，她悄悄卖妖血给当地匪帮，匪帮被仙台和当地民众打倒时，她扮成乞丐想脱罪。结果被风颂识出。

少年仙君面色孤冷，肌肤如冷玉，独坐高台，一句句拆了她的谎言，一声令下，她就被打出去了。

十六岁时，罗暮衣为了报复风颂，潜入了万剑山。她称风颂师兄。

中途，她因为一些原因杀了个人，回来后，全身是血的衣服没来得及换，就被风颂找到。

风雪飘摇，风颂直接劈剑劈开了她所在的结界，掰开她的手指，里面是被她握着杀了的人的舌头。

“师兄，我不小心撞了妖——”罗暮衣还想编一编，眼神躲闪，“舌头，妖那里捡的。”

风颂当时，却盛怒和震惊地看着她，已猜到她杀了哪个人，嘴唇都在颤抖，最后冷冷道：“你说谎。”

这些记忆，的确算得上小时候的记忆了，后来囚禁折辱也算报复了风颂，罗暮衣便想得少了。

如今不知怎地，她又想起来，心口也似有什么堵住，似有掩藏许久的戾气浮出。

她垂眸，手紧紧扣住了殃见的刀柄，沉默了会儿，阴沉道：“我编了什么？说清楚。”

风颂：“你自己清楚你编了何事。”

罗暮衣：“说人话。行么？”

风颂紧握“万寒”，朝前一步，逼视她：“那我便说清楚。”

“你装醉，编出你所谓‘师兄’一事。”

“明明是你犯错，你却逼我来注意你，来屈就你。”

“但罗暮衣，你的做法实在过于无聊，也过于任性。”

“我不会当真，也不会对此有任何反应。”

“……”

罗暮衣心里的火也再次烧起来。

她突然感觉心口隐隐作痛，是妖毒的痛。

按过去，她一定开口就骂回去了，但如今这憋闷和妖毒燎着她的心，让她舌头都僵硬了几分，说不出话。

不，保命是正事。

她必须演下去。

罗暮衣再抬眸，脸上是困惑和不爽。

“什么意思？”

“我喝醉了后……提到了我师兄？哪位师兄？”

罗暮衣语气有几分恍惚，她眼神微妙地躲闪，如不想被发现秘密的人。

“……”风颂脸色更为冷漠。

罗暮衣：“我到底是怎么提的？你说啊。我可不记得我还念着哪位师兄。可不是你编的？”

她声音满是试探之意，似真的醉鬼醉后忘了一切，想探明真相。

风颂却冷冷扫她一眼，咬牙拂袖而走。

罗暮衣看着风颂的反应，真的感觉自己要被气死。

却忽听一道震天声响，两人蓦地抬头。

苍穹之上，一道道鬼火倏然撕破黄沙色的云层。

腥风四作，鬼火引路，无数乌黑羽毛的羽虫飞出。

羽虫，正是凡间禽鸟的妖态。这些羽虫却散发妖气，身上伴随着强烈的妖息，如海潮般扑来。

罗暮衣蹙眉。

妖息？

妖息，这是大妖身上的气息。

但是，如今的妖息，竟有一种腐朽的味道，像是射出妖息的妖怪重伤或已死。

而大妖妖息，因为强大，死后也能纵小妖一段时间，并且会爆炸，随机伤人。

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

罗暮衣打起精神，举起大伞“厌刑”，便冲向前方，却见妖息深处，妖怪凝成巨龙之状，巨龙扫尾，巨石崩塌。

……青龙逃走。

罗暮衣认出来了。

这便是她今日要除的凶相。

此为绝世凶相，天盘乙奇，地盘六辛，百事凶，可聚妖。

而青龙逃走，便是此地妖息引来的么？

罗暮衣不由有几分紧张，她认为这就是昏惑的妖息。她在思考怎么一边除去这灾象，一边又可以甩开风颂离开，去找到昏惑的尸体试探。

罗暮衣想完，便踏沙，猛地窜入沙暴之中，身形消失。

风颂抬眸，蹙起眉，脸上的冷色已被狂风吹掉了几分。

一道震天声响，罗暮衣刀气震天，辛辣迅疾，已把那满天的羽虫劈开，生生劈出一道明路。

但见羽虫又向罗暮衣卷去，一只诡异的龙眼也倏然横在上空，青电劈向下方，吞噬她的身影——

风颂脸色一变，也直追罗暮衣而去。

而罗暮衣在里面，好得很。

她听到了诡异的啸声，如千重妖鸣，乱她的念，引爆她心口疼痛。

但罗暮衣只当有戏，振作精神，把妖尽数杀去，几乎不要命地往里冲。

风颂进去，自然看到这幕。

咬牙，双手捏诀，施展尽清华，将其布在罗暮衣脚下。

罗暮衣察觉尽清华缠住她的脚，护住她的身，却猛地拧眉。

……风颂来了。

……她还怎么进去？

她冷冷别开脸，不看风颂，跳出尽清华。

风颂紧抿嘴唇，脸色白了分，也不强求，出剑。

他长剑夭骄，剑法高明，剥丝抽茧，虚实交加，如那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猛地扇断了那羽虫聚成的龙的身子。

铮！万寒剑气，钉向那青龙之眼，却被巨大的威压挡住。

风颂凝眉。

低阶妖。他也认出了。

却忽听天崩地裂间，一把乌黑的刀，携着鬼气，也如一支穿云箭般，被送了上来！

正是罗暮衣的“殃见”。

“殃见”的刀气和“万寒”和剑气交缠，一起迎击那青龙之眼灾象的威压。

轰！

刀剑相缠。

刀如龙蛇，血气横野；

剑如岳峙，星纹炸开。

二法交缠，惊天动地声中，光亮四溢，轰向了龙眼。

一阵哀鸣中，龙眼破碎，毒血落下。

风颂捏雾诀挡开，似想起方才作战，眸中冷色少了几分。

然而，罗暮衣的身影却忽然不见了。

……

一阵天翻地覆，罗暮衣已翻到地面，一头扎进坍塌的黄沙。

那妖息，正冲碎黄沙。

罗暮衣在一片风暴和小妖的尸体中，忍着那血腥味和胸口的疼痛，如鱼觅食般四处游走。

很快，她摸到了一个巨大的尸身。

龙鳞坚硬，浑身散发的，正是地阶妖的妖息——

罗暮衣的手险些被刮破。

她却面露喜色。

她捏好护身法诀，向上摸去，龙的心脏，她在找龙的心脏。

龙的心脏，正位于龙脊的最高点下二寸，最坚硬的鳞甲之处。

爬到上方，罗暮衣猛地插刀进去。

刺啦——

罗暮衣捏诀。

正是那验证烈毒入心的秘诀。

然而，她摸到妖身时的期盼和喜悦，却渐渐都冲散了。

里面，卷上了困惑，卷上了绝望。

不是。

这里余下的地阶妖，应当就是“昏惑”，但也不是“昏惑”为她引来的妖毒。

但为什么，方才听到昏惑的妖息，她的心脏会有感应呢？

为什么她会痛呢？

罗暮衣直觉自己的毒，和昏惑有关。

但如今知道不是，她的脸色晦暗。

罗暮衣的头，倏然也开始痛起来，似有什么东西在钻着深处。

一片混乱中，她的身体朝下坠去，如那忽然不会飞翔的鸟。

她闭上眼，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用身体承受疼痛时，巨大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准确说，还是有点痛。手脚磕着冰冷的石，但此时，尽清华萦绕她的身体。

她抬眸，风颂双臂环着她，手枕在她身下，脸色苍白，瞪视着她。

但罗暮衣正六神无主，强作镇定，也未注意。

那妖身随着二人一起落下。

罗暮衣脸色一白，带着风颂滚到另一边。她方才多砍了妖身几招，还在心脏处施展了咒术，只要风颂的注意力如今不在妖身上，便不会发现她方才做的事。

罗暮衣心脏直跳，还压在风颂身上。

风颂抬眸，目光寒冷，却似藏着什么，他一把推开罗暮衣，坐起来，别头抿着嘴。

罗暮衣却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何处？”

只见这仿佛是夺魂坡的地下，暗无天日，罗暮衣捏了一道火符，她才看清漫漫黄沙之中，又许多妖怪的尸体，“昏惑”倒在一边——

哗。

哗哗。

昏惑的皮肉，忽然如被风消解般，消失了。

罗暮衣要过去。

风颂却拦住她，寒声道：“昏惑似死了不止半月。有人用术定住它，也定住皮肉，方才凶相破，妖息乱，其术被冲破，皮肉也保不住了。”

罗暮衣蹙眉。妖物死在人间，的确会让妖物的皮肉快速腐烂消失。

但是，是有人用术定住了昏惑？

怎么会？谁进入望北台，悄悄杀了，还不让她发现的呢？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她的妖毒，是被人取出妖的体内下的？但不对啊，她这种修士，妖毒，一向得巨妖亲自对上才能染上。

怎么做到的？

她心中生起一道寒意。

罗暮衣观察四周：“这是在哪里？”

只见这巨大的地窟之中，满眼都是尸体和黄沙，但远处，似有一片树林。

罗暮衣走过去。

风颂默默追上，先她过去，射出符咒，符咒照亮了前方的景色。

二人却都愣住了。

只见前方，竟是上百石碑。石碑前许多人的断骨，想来是妖吃的。

而那些石碑上，有妖的诡异符号，也有人刀剑留下的痕迹——

罗暮衣走进去，却倏然愣住。

因为，她突然看到了她自己的笔迹——

铁画银钩，笔迹狂乱：

[吾思师兄。]

[吾憎师兄。]

这两句话旁，刻着足有上百个“师兄”，全是她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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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