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珠儿

向往亲情乃人之天性,一个六岁的孩子想娘,有问题吗?

一个打小就被卖了,受尽委屈折磨的六岁孩子想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这个孩子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哪怕称不上关怀的温暖之后,再次被激发了思母之心,有毛病吗?

天王老子来了都找不出破绽!

至少夏妈妈觉得没问题。

那孩子……

“想什么呢,我方才叫了你三遍都没听见。”晚间老周家来,就见浑家在灯下暗自出神,竟似木雕泥塑。

“啊?”夏妈妈回过神来,胡乱抹抹眼角,“回来了?吃过了不曾?”

见她眼圈泛红,眼尾似有泪痕,老周隐约猜着什么,也不细问,边洗手边说:“吃过了,里间爷们儿们吃酒听戏,也赏了我们这些跟着的人饭吃。”

夏妈妈哦了声,将手里的衣裳叠了几下,慢慢收起来。

“衣不如新,这衣裳到底有些旧了。”老周才从外头回来,吹了冷风,自顾自倒热茶来吃,也顺手给浑家倒了一盏,“说起来,你也有几个月没做新衣裳,开了春,正该裁剪起来。我记得去岁主子着实赏了两匹新鲜花色的料子,不如就做了,省得白放着霉烂了。”

“才穿几回?何必折腾。”夏妈妈知道他故意东拉西扯,不想让自己多思多想。可她又如何能不多思?

“唉,我只,只是又想起珠儿……”

说着,眼泪便滚滚地落了下来。

那是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熬日熬夜拉扯了那么大……珠儿没的那一日,她一半的心也被剜走了。

提及爱女,老周亦不免伤怀,夫妻俩一时对坐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声音沙哑道:“你父母兄弟那边,依我说,竟不必理会。说句不中听的,如今你我跟着夫人、老爷北上,除非奔丧,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回南,天高皇帝远,他们难不成还硬杀过来?”

老周对岳家没有半分好印象,毕竟他们曾亲口说出“一个丫头片子罢了,没了只当她没福”这样的话。

夏妈妈抹了把脸,摆摆手,“我自懒得搭理。”

顿了顿,瞧见衣裳,又闲聊似的将金渔的事说了,“那么点儿大的丫头,真真儿可怜,你是没瞧见,两只手上竟没一块好皮肉……”

当年珠儿比她还大些呢,被他们宠坏了,隔着衣裳略磕一下就要哭闹的……

娘……

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冷不丁一提起来,夏妈妈的心口窝就一抽一抽地疼。

天下之大,有人想娘,也有人在想闺女啊!

夫妻俩胡乱说了会儿话,互通了明日各自的差事,又预备好出门的衣裳,这才睡下。

忙活一天,够累了,可夏妈妈毫无睡意。

她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是女儿日益模糊的脸,一时是金渔眼含热泪说想娘,搅得她头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梦非梦间,夏妈妈好像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背影。

“珠儿?”

夏妈妈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女儿啊。

可珠儿并不回头,只一个劲儿往前走,夏妈妈拔腿就追。

母女俩看着近,可无论夏妈妈跑得多快,总差几步撵不上。

“珠儿!”

周围黑漆漆的,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只两个人脚下有一点点光,雾蒙蒙,晃悠悠,像孤零零悬着的日头和月亮。

夏妈妈追了许久,久到嗓子都快喊哑了,突然就发现前面的小人站着不动了。

“娘。”小人身形飘忽,声音也晚风若有似无,仿佛随时都能连人一起吹散了。

“珠儿?”夏妈妈紧跑几步扑上去,搂住她冰凉的身体不断摩挲,“珠儿啊!”

夏妈妈想哭,却不知为何没有眼泪。

怀里的女孩儿抬起头,慢慢从珠儿变成了金渔的脸,眼里流下两行泪,又清晰地喊了一声,“娘。”

夏妈妈僵住。

“娘……”

“娘……”

“娘!”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似绵绵不绝的海浪,将夏妈妈拍打到窒息。

她几乎站立不稳,骤然惊醒,“珠儿!”

“您叫我吗?”金渔迟疑地停下脚步,又往四下看,似乎是在确认周围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夏妈妈状态不大对,眼神极其复杂,像欢喜,像慈爱,却又时不时流转出抗拒。

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金渔的心跳有些快。

她知道对方在看谁。

夏妈妈懊恼地捏了捏眉心。

我在做什么啊?

还没睡醒吗?对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乱喊什么……

起床后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强打精神出门替夫人送了请柬,回来后略得了个空,本想去大厨房那边煮碗提神醒脑的茶来吃,可一路过二院,两脚就不自觉往东面拐。

再抬头时,她就瞧见了夹道上那熟悉的身影,不禁脱口而出,“珠儿!”

夏妈妈定了定神,“没事,我认错人了,你去吧。”

金渔无比肯定:

夏妈妈心动了!

如此一来,她就更不能走了!

她一定要抓住机会加一把火!

怎么样算有缘?这个年岁的女孩儿,不,女儿,会怎么体贴妈妈?

不外乎端茶递水、揉肩捏背……

所以金渔非但没走,甚至还第一次大着胆子主动上前,关切地问:“您生病了吗?头疼吗?我给您捏捏吧。”

这话如果在十天之前说,夏妈妈定会心生警惕,觉得这丫头好生谄媚嘴脸,可过去这些天她们见过很多次,更一度真情流露……

夏妈妈没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她。

“娘,我给您捏捏吧!”

多熟悉的话!

是了,珠儿以前也是这样乖巧懂事的。不管外面多累,只要一回到家,看见女儿甜甜的笑脸,她就觉得都不算什么了。

金渔正垂眸想着,右耳垂突然一暖,“妈妈?”

夏妈妈亦觉此举有些失态,忙收回手,勉强笑了笑,故作不经意的说:“真是巧,我这里也有一颗痣。”

莫非这就是缘分?

金渔顺着往夏妈妈耳朵上看了眼,再抬手摸摸自己的右耳垂,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吗?我还没照过镜子呢!”

原身出身贫寒,家中确实没有铜镜。

但金渔每天洗漱时都会对着水面观察、琢磨:我跟夏妈妈是否有相似之处?若没有,能不能人为制造?

几次近距离接触后,她发现夏妈妈面部和右耳垂上各有一颗小痣。

在这个时代,想消痣并不容易,但想无中生有,并不难。

前世金渔上学时曾不小心被削尖的铅笔戳破手指,伤口很小,很快就愈合了,但黑色的炭粉却永远留在肉里,像极了一颗小痣。

如今金渔在大浆洗处帮着熨烫,每天都会接触到大量炭。炭焚烧后很容易摔碎,她挑了一块又尖又细的,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往耳垂上扎了下。

刺痛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湿润。

金渔不动声色地擦去血珠,一松手,那碎炭便跌入垃圾堆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入职”二十日有余,查体已不像最初那么频繁了,耳垂上蚊子叮咬那么点儿大的细小伤口,用碎发一挡,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炭渣本就是高温消毒过的,又是冬天,不过三两日就会恢复如初。

夏妈妈的眼睛温柔得像要淌出水来,忍不住又摸了摸金渔枯黄稀疏的小辫子,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直到晚上,金渔还在复盘:

我已经做到了最好,夏妈妈也明显心动,可到底什么时候开口呢?

我手上的伤快好利索了,要不了多久,就该回来向周妈妈报道,难不成又要该死的洗衣服?!

金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还不能急。

你忘了上辈子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吗,为了拿单子,你到处跟小区的阿姨、叔叔们聊天,吃了多少闭门羹?打听到谁家准备办红白喜事了,就去磨,最长一次磨了大半年……

金渔用力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呼吸,任由思维徐徐飘散。

何况是认亲这种事,古人尤其看重血缘、亲缘,定了就是一辈子,自然要慎重,不是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成,夏妈妈也已经明显流露出独一份的关心,总归不亏。

有些念头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次日,夏妈妈破天荒没去找周妈妈,而是告了个假往街上去了。

附近几条街住的都是世代读书的、做官的,街头巷尾常年有士兵巡逻,安静又安全,虽然是白天,依旧静悄悄的。

夏妈妈熟门熟路地朝东走了两个巷子口,右拐,又过了一条街后,波光粼粼的河道赫然出现在眼前。喧嚣的叫卖声扑面而来,路边、河里,桥上、桥下,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贩沿着街道不断蔓延,一直铺开到视野尽头去。

“馒头,馒头,热乎乎的肉馒头!”

“羊汤,新鲜的羊汤,娘子来一碗?”

“各色蜜煎、南方荔枝膏,香甜解渴、补气益脾!”

“绒毯,波斯绒毯,上等波斯绒毯、香料、琉璃器!”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历年考题汇本,如假包换!”

安静彻底被热闹取代,各色招牌幌子在空中猎猎作响,大小船只刺破水流穿梭其间,讨价还价的,不小心撞着人道歉的,孩童闹着要吃果子的,声声入耳;空气中充满了各色繁复的香味,面香、肉香、笔墨香,丝丝入骨。

这便是都城望燕台,天子脚下,大国气象。

夏妈妈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朝着街角那个摆着八卦的小摊子去了。

要下决心认一个陌生人当女儿,还是很艰难的!要考虑家人的感受,要考察孩子的品性,承担风险,还会不断自责,自责是不是忘了夭折的亲生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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