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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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贱妇竟敢偷人!”
天空中滚着墨色的云,不见一丝月光。风吹林响,像是孤魂野鬼的哀嚎。高耸的庙宇下却灯火通明,黑衣侍卫面无表情举着火把,高高的台阶上雍容华贵的魏国公夫人伤心难耐地被一旁的长媳嘉兴郡主搀扶着。
小檀衣衫不整,垂头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旁边一个五花大绑,额头上有片黑痣的男子嚷嚷着冤枉:“是她!是她勾引的我!你们绑我做甚?”
“……你一个出身低微的贱婢,使了阴损手段高攀上我儿。竟然还耐不住淫心在这佛门之中做这等淫私之事……”
“……败坏门楣……还等什么!她今晚必须要浸猪笼!”
冰冷,窒息……如泰山压顶般侵袭而来。
小檀艰难地从梦中挣脱,一头冷汗。
原来是噩梦。她喘着粗气,梦中如同现实的场景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梦中被绑的男子她根本没有见过。真是无稽之谈。小檀安慰着自己,慢慢平复心跳。
“……水。”半响她哑声道。她小腹胀痛的厉害,一时没能坐起。
“二少奶奶。”半夏打着灯小声挂好床帐,扶着她披衣坐起,端着温水伺候着她喝了。
“几时了?”
“卯时刚过。”半夏放下茶盏,见她要掀被起来,连忙扶过来劝阻她,“您身上月事还在,最是难受的时候。再歇息一会吧!”
“早膳母亲要吃翡翠银丝面,这是费工夫的活计。我还是早做准备得好,省的耽误母亲用膳。”说着小檀已经穿好衣服,正要穿鞋,膝盖一痛。她蹙眉忍痛,又要下雨了啊。
穿戴整齐后,小檀往厨房走去。九月初卯时天光将亮,半夏提着昏黄的气死风灯,凉风吹着檐边的竹林沙沙作响,这样寂静的清晨她已走过好久。
厨房却很热闹。魏国公府近些年声名虽不比之前显赫,但排场依旧不小,厨师厨娘各司其职风风火火忙着,没有人另眼看向小檀。
“二少奶奶。”厨娘王大嫂小跑着过来,“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小檀以往在公主府做丫鬟的时候就因为一手好厨艺让贵人们青睐,如今面案上的功夫更是不在话下。
菠菜焯水榨汁和面切块拉丝,长面如银丝又细又韧。
“高汤浇头准备好,等时辰到了就下面。”
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准备的差不多。小檀想着夫君忙于公务已经三日未归,昨日她向夫君的丫鬟菖蒲侧敲旁击地打听了说是夫君今日就要回来,她想早些炖上鸡汤,小火慢慢熬着。
正想着,而厨房上下忙活的人却齐齐停下活计,齐声行礼问好:“欣茹姑娘来了!”“郡主有什么吩咐?”
欣茹却直奔小檀而来,她草草行个礼:“二少奶奶,郡主早膳想用刀鱼馄饨。麻烦你包点馄饨。”
一旁剥葱的半夏站出来:“欣茹姐姐,这刀鱼馄饨包起来是个磨人得很,别耽误了郡主用早膳。我看那——”
“主子吃什么也是你能置喙的?”欣茹不屑地瞥了眼半夏,不容置疑地对小檀说,“二少奶奶,咱们郡主吃惯了你包的刀鱼馄饨。你厨艺那么了得,怎么会耽误郡主用早膳?郡主的喜好我就不多说了。”欣茹敷衍的福了福,告辞走了。
小檀苦笑。一旁的王大嫂殷勤地把盛刀鱼的冰桶踢过来:“二少奶奶,这东西金贵得很,小人们怕是处理不好,还得您亲自操刀啊。”
嘉兴郡主赵晞最是喜欢吃江南菜,作为她曾经的私厨丫鬟,小檀最是了解的。如今虽然二人成了妯娌,可小檀又怎么能拒绝她呢?
刀鱼清明前后吃最好,如今哪怕是国公府也只有冰鲜刀鱼了。如庖丁解牛一般,小檀熟练的杀鱼去皮剔骨肉,哪怕手被冰冻的通红僵硬也没能影响她娴熟的动作。
慌慌张张下完馄饨,半夏忙着催促:“二少奶奶,辰时到了,快快,别耽误伺候老夫人用早膳。”因为曾经耽误过时辰被罚跪,半夏心里有点害怕。
小檀也心里发憷,紧赶慢赶来到松鹤堂。
“……多福有点不舒服,我怕惊扰了母亲,就没有带她出来。”嘉兴郡主软和和地声音传出来。多福是她不到半岁的女儿。
紧跟着便是魏国公夫人紧张地声音:“请御医没有!没什么大碍吧!”
小檀进来给两人请安:“母亲。大嫂。”
“说是昨晚有点积食,王太医说饿上一顿就好了。”
两人眼神都没有给小檀一个,小檀习惯地到餐桌前帮着丫鬟们摆饭。
满桌的餐点香气扑鼻,小檀肚子响了一下。因为忙着包馄饨,方才忘记吃点东西垫垫。
“母亲,大嫂,饭摆好了。”小檀低眉顺眼请两位入座。按照规矩,她是不能入座的。食不言,她伺候着魏国公老夫人吃完饭。
“今天的饭迟了些。”老夫人不咸不淡地道。
小檀连看都不敢看空了碗的馄饨,连忙道:“母亲莫怪。夫君今日说是要回来,原想着给夫君炖上鸡汤,耽误了些时辰。”
“是吗?”嘉兴郡主嘲讽道:“我怎么听侯爷昨夜说二叔连夜去了通州,今日如何赶回来?小檀你对二叔是一点都不上心啊。”
小檀满心的期待被泼了一盆冷水,夫君的踪迹她哪里能探寻得到。她觉得很是尴尬,刚找的借口像是巴掌一半拍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
老夫人倒是不在意,让小檀扶着她站了起来,三人移步去了茶厅。
“小檀,这馄饨味道可不如你之前在我身边包的啊。”嘉兴郡主嫌弃道。“莫非这富贵日子过久了,手艺活也丢了?”
老夫人道:“你这促狭鬼。别打趣你弟妹了。”说着她拉了小檀坐下。
小檀一颤,有点受宠若惊。
“小檀啊,你入府几年了?”
“母亲,你忘了?小檀是隆兴二十五年腊月初十过的门。”嘉兴郡主提高了声音,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小檀,“比我进府要早两年呢。”
小檀低着头没说话。
“是呐。小檀你看你大嫂进府不到三年就生了多福。先开花后结果,我对你大哥大嫂倒是不担心。你瞧瞧砚儿,膝下还没个一男半女。这让我怎么跟祖宗们交代?”
“母亲,都是我的错。”小檀立刻道,“可是——”
“今天的送子药你喝没有?”老夫人逼问。
小檀哪里顾得上。
“去,给二少奶奶熬了药端上来。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药能让你给砚儿生个大胖小子呢!”
没一会儿,丫鬟端了黑漆漆的药进来,在老夫人二人虎视眈眈下,小檀端起碗一饮而尽。半夏知道她怕苦,连忙端了蜜饯过来。
“光喝药也不成。”老夫人抚摸着小檀的手,她手上戴着翡翠镯子和梦中的一模一样,蹭在小檀身上,像是吐着信的毒蛇。“小檀,你进门五年未有所出,按照规矩,是要给砚儿纳妾了!”
小檀悬着的心落了地,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母亲,夫君答应过我,不纳妾!”
这是徐砚对她的承诺。她出生微寒,人人都说要不是徐砚被下了药根本不会娶她。她也这般觉得。可直到那天,徐砚对她说:“我不会纳妾。我只会有你一人。”
她的一心痴妄从此生了根,她对徐砚死心塌地。
嘉兴郡主闻言变了脸色,她连忙低头掩饰,手却死死地攥了起来。
“不像话!”老夫人拍了桌子,“爷们儿在外面建功立业懂什么后院的事?小檀,你出生低,不知道大家族传承最重要的是子嗣。徐砚他虚岁都二十六了!还没个一男半女!你知道满京城风言风语都在怎么说吗?”
小檀连忙跪下。
嘉兴郡主奚落:“小檀,拈酸吃醋是小门小户的作风,你怎么能拦着二叔纳妾呢。这可是犯了七出之罪,可是会被休妻的。”
“母亲,不是我阻止夫君纳妾。”小檀有徐砚的承诺,腰杆挺得很直。徐砚怎么会骗她?“是夫君不纳妾!”
“好好好!”老夫人怒道,“没想到我们家倒是出了痴情人,砚儿糊涂,你竟然也不劝着些!这有违我徐家妇的家规家训。你去家庙外给我两个时辰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在起来。”
小檀没有争辩,站了起来。她刚出门便听到屋中说:“……不愧是小门小户的养出来的,一点教养都没有。一个生不出来蛋的母鸡还想翻了天了!”
九月初依旧骄阳似火,小檀跪在家庙外的青石板上。一大早忙到现在,她滴水未尽,如今却感受不到饥饿了。夫君刚出孝入了朝堂。虽听人说如今得了皇上青睐,但是朝堂上的事情刀枪剑影防不胜防,她不能让夫君为了后宅的事情再烦心。但老夫人肯定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她要想几个对策才是。如此想着,连头顶的烈日,酸疼的小腹,僵硬的双膝都不存在一样。
第二天果真下了雨。昨日下跪反省后虽然涂了药,但双膝仍肿了一大片,走起路来就疼。
可昨晚老夫人点名今早要用樱桃肉,这没个两个时辰的功夫做不来,小檀咬牙还是提早起来。一连两天,松鹤堂的三餐都是做起来又费时又费力,但小檀松了口气,老夫人只要刁难她而不再想提起纳妾的事便好。
怕什么来什么,刚伺候完老夫人用完午膳,她便道:“小檀想明白没有?”
小檀垂头,有点忐忑但是没有改变:“夫君不会纳妾!”
老夫人冷哼,对嘉兴郡主说:“我打算办一个赏菊宴,咱们也相看些家世清白的女子。好过被搅家的断了子孙前程得好。”
“母亲——”小檀刚要说什么。外面出来急促地脚步声,一个欢天喜地地丫头小跑着过来:“老夫人,二爷回来了!”
小檀闻言一喜,快步向外面走去。
迎面的,一长身玉立的男子步履匆匆而来,小檀在后山和徐砚一同守孝,两人朝夕相处,每日都有新的惊艳。可如今徐砚再入朝堂,更是如蒙尘明珠重见天日,那位人称“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第二”的探花郎又回来了①。
“夫君!”小檀欢喜地道,她的心砰砰地跳,如同春日乱了次第争先恐后盛开的花苞。
徐砚冲她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小檀连忙跟上。
徐砚给老夫人请完安后,老夫人拉着他的手抹起了眼泪。
徐砚连忙跪下:“母亲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了母亲生气。”
老夫人叹气:“砚儿,你爹走的时候最放不下你们兄弟。如今你兄长成家立业妻儿美满,你也是争气的得了圣上青睐,可这子嗣一直成了问题。不孝为三无后为大!你糊涂啊!”
“你今天就对着你爹在天之灵说——”老夫人指着青天,“你究竟纳不纳妾?”
徐砚垂眸,脊背挺直。
小檀刚刚跨过门槛,她扶着门框想要冲进去护着徐砚向老夫人求情。而下一刻——
“母亲何必如此?我纳妾便是。”
①宋代《白石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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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写《夺外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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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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