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日常的情绪监测。”医生回答,“类似于每天填一次简单量表,可能有些繁琐,但应该不会太困难。”
田知意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很好了。”医生说,“下面的空白不是用来写传统意义上的日记的。平静地度过了一天就不写,度过了糟糕的一天也不写,只写最高兴的事,或者下次复查时想问我但怕忘了的问题。”
“如果我什么都没写呢?”田知意问。
“那也没事,做好量表就足够了。空白处是个备忘录,你拿它记笔记作业都可以。”
“那你会看吗?”田知意又问。
“这样的话……可以把量表拍给我看,这个对我比较重要。”医生打开了他的名片,“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田知意没有去扫,只反问他:“我妈加过你吗?”
“如果家长对孩子的康复没有正向作用的话,我不会主动提出要加微信。”
“那孩子的微信呢?”
“一般不加未*成年人的。”医生说着笑了笑,“不过你已经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是个成年人了。
可能是因为还在复读,她还是习惯把自己当作一个孩子,但在法律上确实已经成年了。
田知意没再问什么,只拿出手机扫了扫二维码。
片刻后,她说:“下次我会把本子带过来的。”
诊疗结束后,田知意去找母亲缴费取药。她在产科外的休息区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也弄不清楚母亲产检的项目,便坐在了不锈钢长椅上,等母亲返回看报告。
她身边环绕着满脸期待的夫妻,细细看来,很多孕妇都是上了年纪的,有的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脸无辜地啃着手指,茫然的神情和田知意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将会面临什么吗?
田知意想,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就和自己一样,对未来的一切毫无预见与觉知,只有无奈和恐惧常伴。
她这年纪混在孕妇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坐下没多久后,一位护士走过来询问她是否扫了排队的二维码,得知她是等人的时候便离开了。
幸好不是来问她是不是打算人*流走错了科室。
田知意又坐了会儿,没发现母亲有回来的迹象,便起身离开了。
她折回到精神心理科,发现母亲坐在门外等她。
“你去哪儿了?”母亲问。
田知意想了想,胡说道:“上厕所去了,有点拉肚子。”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秘密得守的轻松。
田知意别开眼,不去看母亲手上的袋子:“走吧,我还没缴费取药呢。”
母亲走在前面,田知意跟在她身后,掏出手机给医生发消息。
【kaamos:医生,我这样状态可以拉小提琴吗?】
医生过了一会儿才回她。
【医生:当然可以,有个兴趣爱好是个好事。】
田知意默默将手机收了起来,跟上了母亲的脚步。
收起小提琴是在读了高中、课业繁忙的时候,田知意还能想起放在哪边的柜子里。琴盒被保存在了最里层,外面堆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为琴盒隔绝了灰尘和空气。
这把小提琴买的时候价位不低,保养得也好,轻轻拨动仍铿然有声,只是琴弦略有松动,音调已经不准。
……算了,反正也就随便试试。
她轻轻拨动着琴弦,抬眼看见一张开琴盒时飞出来掉落在地的曲谱。
她拾起来看了眼,是《Gymnopédies》。
……原来是它。
小提琴是高音乐器,用来演奏《Gymnopédies》并不如其他乐器悦耳,甚至还有些尖锐。
田知意却格外迷恋那种声响,像是灵魂获得自由前必须挤压躯壳的感觉。
母亲不爱听,但不便直言“难听”,就借着看重考级的由头,斥责她“不务正业”。
她只能偷偷印了一份曲谱。
田知意轻轻地哼吟起来,久违的曲调在房间弥漫,连带着她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有些痒痒。
鬼使神差地,她把纽扣电池装进了将电动调音器里,又把调音器夹在了琴上。
许是太久没使用反而延长了电池的寿命,调音器的屏幕闪了闪,开始工作。
本以为会手生,没想到拧紧琴弦的那一刻,旧时练琴的回忆纷纷涌入脑海,她与琴就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见面前所有的踟蹰、所有的预演都被见面时的熟悉和欣喜冲散,反反复复端详彼此,惊觉谁也没有变。
是的,总有一些热爱,可能会遗忘,却永不可能背叛。
她边拨弦边听音,禁不住眼角有些潮潮的。
想起将琴收起来的这三年,仿佛一场拖拖沓沓的噩梦,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在不知不觉已经面目全非,以为早已失去的却好好地留在了原地。
……人与人的羁绊竟是如此脆弱,甚至不如人与一把琴。
周日晚上有晚自习,午餐过后,田知意便踏上了回校的旅程。
这次母亲没有跟过去,舟车劳顿,父亲担心她往来太过辛苦,主动提出自己独自送田知意。
……母亲不去的话就要坐副驾驶了。
田知意私心并不想这样,和父亲并排坐会降低交流的难度,给他教育自己的机会。
可是她知道此事没有争辩的余地,只是沉默地将行李搬上后备箱,沉默地坐上副驾驶位。
车辆发动,田知意回避似的将目光投向窗外,她和父亲一路沉默着,倒也相安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他们行驶在了高速公路上。父亲突然开口:“你下次到国庆再回来吧,家里有了些变化,你昨天应该知道了,也该体谅你妈。”
田知意觉得父亲指的应该是母亲怀孕这件事,但母亲似乎没有告诉父亲她瞒得死死的。
也不,或许父亲并不在意母亲有没有说,只是以这种姿态表现出她应该了解并理解的状态。
田知意慢慢地思考,没顾得上回答父亲。
父亲没得到她的肯定回答,有些愠怒:“在任性吗?你已经18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在想,那我的成绩还要让老师发给妈妈吗?”田知意接上了话茬。
父亲一愣,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田知意不点破多是因为恐惧,而不是没看穿。
沉默片刻后,父亲终究挤出来一句:“算了,别烦你妈了,学习也不是她的事,把短信服务退掉就是了,还能省几个钱。”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快,仿佛往许愿池边投了枚硬币,希冀能听到正中池心的水花声。
奈何硬币偏得太远,掉在了泥地上,落得个无声无息。
田知意不领他的轻快,只是问:“那楼长那里也是我对接吗?”
“自己解决吧,给你的生活费也不少,缺钱了再跟家里说。”方才的尴尬让父亲只想尽快结束对话。
“……好。”田知意微微垂下眼。
这一路,她没再说过一句话。
到连口时刚好是下午,阳光正好。
学生公寓的附近有一座街心公园,面积不大但植被茂密,这个点也没什么散步的居民,很适合练琴。
田知意带着琴盒,步行前往公园。
午后的连口镇连空气都懒洋洋的,阳光暖暖的,风却凉凉的,搭配在一起有种刚好互补的惬意。
没了急匆匆的学生,路上空旷了许多,难得有辆车从远处过来,轮胎碾过地面,掀动石子翻滚着飞出去。
二十分钟开来的一班公交也是慢吞吞的,上下车的人很少,动作也不快。
田知意极少享受过这样单纯的恬静。
她的脑袋里染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色,朦朦胧胧又热乎乎的,像是将一下午的阳光都装了进来。
神经柔柔软软地耷拉下来,似乎也在享受午后的闲暇,到处都是说不出的熨帖。
公园里也是静悄悄,只有风吹过时簌簌地落叶。
她很容易就找到一条长椅,稍加擦拭后就坐了下来。
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些独自练琴的时光,没有压力没有目的,凭着兴趣,喜欢什么曲子就拉什么曲子,也不管对错,只消琴声流畅即可。
田知意闭上眼。
琴声在她的指尖倾泻,将一切声响都容纳其间。她听到琴声里有林叶声沙沙,有脚步声近,有人在她身边停下脚步,有极轻极细的呼吸交缠。
田知意慢慢地收了音,睁开了眼。
闻漫的身影在这时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看到染了杂色的绿叶间流连的温暖阳光,迤逦出金色的裙边,落在凝神谛听的闻漫身上。
他像是漫画中的少年,走过银杏落叶铺成的长毯,沐浴在光芒里,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眼底璀璨若藏了亿万颗星。
田知意放下琴:“你们也有双休吗?”
她听说三中课业很卷,复读学校的单休就是跟他们学的。
闻漫出现在这里着实不太自然。
“今天上午我去参加高联考试了,刚从扬城回来。”想到这里,闻漫不禁笑出了声,“所以干脆翘了下午的自习。”
高联是指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是跻身CMO、保送清北甚至迈向国际的阶梯。
“好学生也会翘课吗?”田知意看着他问。
“劳逸结合嘛。”闻漫看向她手中的琴,“这里我以前常来散步,第一次听到有人练琴,很好听。”
“我也是刚把琴带过来。”田知意想到他发给自己的歌单,一时想投桃报李,“想听什么曲子?”
“什么都可以吗?”
“不会的我会说的。”
“好吧。”闻漫稍稍思忖,“恰空舞曲?”
田知意微微一愣,旋即轻轻地笑起来:“你还挺有品味的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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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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