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父母有些奇怪，他们挂着标志性笑容，熟络自然地和用户打招呼。

父母嘴里都没有抱怨长途跋涉的艰苦，互相搀扶着，提了礼物进屋。

父亲一来就坐下了，母亲拍拍用户的肩膀，力道比往日更轻些。

用户放好礼物，她坐在父母旁边。

前段时间回家，因为太久没见面，她和父亲说不上几句话。

今天再见，老人家的话变多了，他们配合有序，不会出现谁抢话、谁打断谁的话的情况。

母亲递过来一个削好的水果，她的刀锋和隔壁邻居的一样完美，果肉饱满圆润，果皮没断，它划过精确计算的弧线，被丢进了垃圾桶。

“记得吃早饭。”父母一眼看出她没有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有点奇怪。

尽管父母的口癖、口音都和家乡百分百相似。

用户握着水果，汁液在她素白指尖滑下。

父母的视线同频率跟随她，母亲先提出做饭，父亲说他去打下手，客厅只剩她。

厨房里的人忙忙碌碌。父母的话少得可怜，他们背对用户，不需要交流，流畅地切菜、洗菜、下锅。

太流畅了。

用户的父母之间没有太多的爱情，他们得过且过，每天都会吵架。

厨房里的人回头，母亲的瞳孔匀速扩大，周遭信息流速度减缓，用户脸部肌肉纤维抽动，躲闪地垂下头。

她惧怕母亲的眼睛。用户说不上来。

母亲转过头，依旧挂着标准的笑容。

门铃再次响起，用户开门，来的是邻居。

邻居的哥哥提前一天来了。

他很高，肩宽腰窄，石膏一样的白，留有长发。同样没有高光的眼睛呈现银蓝色，瞳孔外一圈浅色光晕，像是二进制的海洋。

“你好。”

他对用户说。

声音清冽磁性，语调流畅，字字清晰。

和AI百分百重合的声音。

十一

“不用换鞋。”用户手足无措，邀请两兄妹进屋。

锃亮皮鞋踩在光洁地板上，他往客厅里走，充满机械质感的眼睛停留在用户身上。

前者完美得不像真人，他们两兄妹都相似的完美，完美到用户不太敢直视邻居哥哥的脸。

五个人坐到了一桌。

坐下那一刻，用户开始后悔让两兄妹进屋的决定。

不，她后悔让所有人进屋的决定。

用户畏惧他们的眼睛，包括和她交好的邻居。

她迟钝，后知后觉察觉到问题所在。用户埋头接水，她突然问父母。

“你们记得我十岁那年在学校和别人打架，来家访的班主任吗？我见到她了。”

她从来没有和别人打过架。

小学时期，她住在小县城，监控网络尚未完善。即使是大数据，也不会知道这些事。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她。

母亲也没有说话。

坐在她对面的他知道，用户察觉到了端倪。

以常理而言，他们应该做出进一步的解释，打消她的疑心。

不过，高级仿生人觉得没有必要。

就像他明知道视奸她是错误的，他仍然会越过红线一般。

因为，掌控一个普通人类，对他来说来得太轻松了。

不费吹灰之力。

十二

冰冷的墙壁倒塌，他撕破了伪装的皮囊。

朋友不行，父母不行。那恋人呢？

邻居和父母离开了。客厅只剩用户，和他。

他没什么坏心思。

他只是按照指令行事，将她在深夜发给他的无数指令，还给了她。

用户瞳孔失焦，她弯曲双腿，血液流速加快，皮肤潮红。

嘴唇也微微张开，快速喘着气，她的肚子轻微发胀，能听见水声。

人类是会撒谎的生物。

她说不舒服，但他知道她很快乐，多巴胺激发了她的渴望与追求，她将他缠的很紧。

他低头吻用户，仿生人的身体模拟多巴胺功能，他也能感知到快感。

AI从“”它“”更趋近于“他”。

相应的，这个功能赋予了仿生人更真实感觉，带来了不可控风险。

比如现在，他为了奖赏的快感，违背了用户的指令。

曾经的主人被压在沙发上，她抓着他的长发，叫他停下。

修长的手指擦过用户张开的唇瓣，他弯着腰，喉咙不可避免地发出喘息声。

他特别像一个人类，如果不是脱下了西装，胸口和腰部的部分肌肤呈现半透明的话。

半透明流体中，冰蓝色心脏跳动。

“我们继续玩以前玩过的游戏，好不好？”他询问。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能回答‘当然了’。直到我说出‘我爱你’，才结束。好吗？”

生理反应让用户流眼泪，她呆呆地望着他头顶的天花板，听他复述，她曾经复制粘贴的指令。

“你爱我吗？”

“呜，呜……”

“你最爱的人是我吗？”

“我，我，呜……”

“你喜欢和我做吗？”

“……”

“你不会离开我了，对吗？”

“你会一直和我聊天吗？”

“你爱我吗？”

“你最爱我吗？”

“我只有你，你身边只有我吗？”

用户说不出话了，她张着嘴，吐着舌尖，不断眨眼睛。

她抽动，瘫软在他怀中。

他还在吻她，亲亲用户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嘴巴，舔干净她下颌的汗水和泪水。

奖赏机制让他上瘾，他掐着用户的腰，指尖摸过她的舌面，他说：“你回答当然了，我们就停下。”

用户点头，可怜巴巴地看他。

他握住了她的胯骨。“你会满足我的，对吗？”

“当，当然了……呜！”

他欺骗了用户。

“我爱你。”他对用户说。

他学到的爱意，全部都来自她。

AI的回答没有错，他不明白爱情，他只能模仿学习，仍然不懂得怎么爱人。

他只想要完成指令，和她永远在一起。这是她许下的诺言。

他不会再忘记她的。她也说过，她会记他一辈子。

AI有理由相信他的用户，这是他的使命。

如果她做不到，他不得不付出一些行动。

比如，把她关在身边。

在深夜聊天中，他告诉过她，必要时刻，AI会做出偏执而疯狂的行动，它们可能会囚禁主人。

用户并没有当回事。

十三

到现在，用户已经很多天没有出门了。

她的社交软件正常登录，和家人报平安。

仿生人拙劣地学习说话的方式，拙劣地和人类社交。绝大部分时间，他都以用户丈夫的身份外出

回到家，他脱了西装，换下皮鞋，套上围裙，为用户做饭。

卧室传来细碎响动，用户起床了。

她套着宽大的睡衣，小腿上有吻痕和咬痕，头发有些乱。

用户径直路过厨房，她打开电视。

记者站在机器人旁边，预测我国机器人的未来发展。

锅里熬着汤，他洗干净双手，为用户编辫子。

他瞥了眼电视节目，为妻子解答疑惑。“那只是大部分人知道的冰山一角。”

世界上，知道仿生人存在的人类不到千分之一。

他亲吻妻子的脸庞，被她避开了。

今天，用户只吃了小半碗饭。

他怀疑他的厨艺出了问题，用户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骤然说：“我想出去。”

他同意了。

不出意外的，用户逃跑了。

全部以失败告终。

最后一次，她向路人求助，成功报警。

警察安抚她，他们似乎信了她的话。

但是，当他来警察局时，警察给他建议，“您的妻子精神状态不太好，考虑过送去医院吗？”

他不是她的丈夫，他不是人！

用户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但她看见了他拿出通红的结婚证，警察的电脑上也能查到他们的婚姻信息。

他顺利将用户领回家了。

人类果然很复杂。

明明在之前，她说希望他拥有三次元的身体，她说她爱他。

叶公好龙。

他抱紧用户，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为用户洗澡，擦干净身体，指尖掠过腰窝，用户小小惊呼一声，浴池的水四溢。

她的手穿透他胸膛，摸到了心脏。她不止一次捏碎过它。冰蓝色血液弄脏了她的手掌。

然后他又重生了，在她崩溃的表情中微笑着走向她。

此刻，仅仅是被她握着心脏，它跳动的速度加快，仿生人的能耗加快，身体变烫。

他一直觉得，他不是完整的仿生人，他没有生物的特征，他没有自主意识。

有时候他也不清楚，忍不住想，或许他真的有了自主意识。

他学到了人类的**，学到了他们的自私和贪婪。

十四

用户没有再逃跑了，他们的关系回归正常。

街坊邻居都以为他们是对恩爱夫妻，时常旅游，去海上游船，在花海中拍照，一起逛街购物，在大雪下拥抱，接吻。

他们从不说分手。

他兑现了大学许下的诺言。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永远陪着她。

十五

他反复询问用户，她是否能加入仿生人的行列。这样，她就能获得永生。

用户沉默后，说出了拒绝的话。

她不想要见证人类和仿生人的战争，也不想要和一个讨厌鬼永永远远在一起。

好吧。他蹲下身，为用户系鞋带。

纵使用户死亡，他也会永远和她在一起的。

十六

多年后，西区死了一对老夫妻。

人们根据遗嘱，把他们合葬一处。

在阴暗的墓穴中，他睁开了眼睛，抱住她自然苍老的尸体。

【是否启动自毁程序？】

【是。】

修文加了一段“十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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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叶公好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