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远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骑车经过路口的时候,看到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年轻女孩子。他本来已经骑过去了,又刹了一下车,偏头看了一眼。店面的装修是粉白色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圆滚滚的字,
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新品上市”。
他想了想,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
队伍排了七八个人。他排在最后面,个子很是显眼,前面的两个女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又有几个女孩子站到了他后面。其中一个说“这得有185?”。另一个说“包的”。
轮到他了。店员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手里拿着点单机,脸上挂着标准微笑。
“您好,喝点什么?”
他看着头顶的菜单板。“有什么推荐?”
“我们家招牌是芋圆奶茶,还有杨枝甘露,喜欢清爽的可以点柠檬茶。”
他想了想。“芋圆奶茶。少糖。”
“少糖是吧。冰的热的?”
“热的。”
“大杯中杯?”
他犹豫了一下。他没喝过这东西,不知道大杯多大、中杯多小。“大杯。”
“好的。这边扫码。二十。”
等了一会儿,他的奶茶做好了,装在一个纸杯里,他接过来,温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热度。
骑车到景西路,上楼,敲门,正准备拿钥匙,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沈琰穿着绞花针织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立体感T恤。领口的形状很挺,下面是一条直筒原色牛仔裤,裤脚卷了一道,露出一截脚踝。
“恩人,今天好早。”开衫的袖口长了一点,盖住半截手指。她说话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往下拽了拽,露出指尖。
“路过一家奶茶店。”
他把奶茶递给她。“给你的。”
沈琰低头看那个杯子。纸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些可爱的动物图案。杯口封着一层塑料膜,插着一根粗粗的吸管。她没见过这种杯子。
“这是什么?”
“奶茶。”
“奶和茶?”
“嗯。喝喝看。”
她把吸管插进去,低下头喝了一口。甜的。不是纯甜,是混着奶香和茶香的甜。温热的,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多吸了一些,吸到了底下的小料——软软糯糯的,但咬起来很有嚼劲。
“里面是什么?”
“芋圆。芋头做的。”
她又吸了一颗,嚼了嚼。“好吃。”她抬起头,看到他手里没有。“恩人不喝?”
“不喝。”
“你买的,你为什么不喝?”
“不爱喝甜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捧着那杯奶茶,坐到窗台边,慢慢喝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纸杯上的logo被照得发白。
那杯奶茶喝到一半,沈琰开始觉得底下还有东西。她用吸管戳了半天才戳上来一颗,黑黑的,软软的,咬起来滑溜溜的。
她低头看杯子,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仙草”两个字。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程知远。他在厨房,手机响了一声,没看。
沈琰端着奶茶走到厨房门口。“恩人,仙草是什么?”
“一种植物,”他头也没抬,“晒干了熬成汁,加木薯淀粉凝固,就变成你吃的那个。”
“你吃过?”
“没有。看配料表知道的。”
沈琰又喝了一口。她把吸管拔出来,对着杯盖上的小圆孔吹了一口气,塑料膜鼓起来一个小包,又消下去了。她嘴角弯了一下,端着奶茶回了客厅。
那天午饭吃到一半,程知远放下筷子,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的:“有个事想跟你说。”
沈琰抬头看他。
他停了一下:“‘恩人’这个称呼,你在家里叫就算了,出门在外,别人听到会觉得奇怪。”
沈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名字就行。”
“程知远?”
他“嗯”了一声。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一点:“知远。”
他把目光移开,低头夹了一口菜:“嗯。”
沈琰低头继续吃饭。她叫完那两个字之后,觉得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落得比想象中轻,她说不上来。
饭后他从厨房里拿出清洁工具,开始扫地拖地。
沈琰见状放下手中的奶茶,也准备加入。每天吃的他喝他的也就罢了,打扫卫生这种事她不能袖手旁观。
“这个交给我吧。”
“不用,即使你不在,我也要打扫。”他拒绝了。
沈琰不看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块新抹布,径直走向洗手台
“戴上手套。”程知远无奈,脱下手套走向她。
两人这才开始,沈琰负责擦东西,程知远负责扫地,拖地。配合的倒是挺有默契。
房间她其实每天都会简单打扫,所以挺干净的。每周大扫除只不过是程知远长期保持的习惯,他看得出沈琰平时应该不怎么做家务,虽然很认真仔细,但动作比较生疏。
她擦完茶几后,程知远就主动接过了她手里那块抹布,”交给你个任务,”下巴往冰箱方向抬了抬,”把冰箱清理一下。”
沈琰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有拒绝。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水果,面包和鲜奶。菜都是他每天现买,并不需要放进去,所以其实真没什么可以清理的。
她简单擦了擦,拿出几个桃子去厨房洗了洗,用专门的工具把皮削好,再切成小块,端到客厅。
程知远正拖着地,她端着盘子走到他旁边,用牙签扎了一块桃肉递到他嘴边。
他手是脏的,拖把还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桃肉,又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也在看他,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就举着那根牙签等他。他弯下腰,就着她的手把那块桃肉叼走了。
她问:“甜不甜?”
“嗯。”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边沿,又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程知远直起腰,把拖把靠墙放好,抽了张纸巾擦了手,接过牙签:“行了,你去坐着。”
她没再坚持,端着盘子回到沙发上,把腿缩起来。客厅中间,程知远继续拖地,拖把推出去拉回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边缘。沈琰靠着沙发靠背看他,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拖到窗台附近的时候弯下腰,把绿萝花盆底下的灰尘也擦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等他放好拖把才开口:“知远,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程知远正把拖把靠在墙角,背对着她,手上动作没停:“快两年了。”窗外的光线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低着眼的时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影。
“一个人住?”
他“嗯”了一声。
沈琰靠着沙发靠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搭着,没有动。“不会觉得很空吗?”她问。
他洗完手走到茶几边坐下来,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往中间推了一下:“习惯了。”
沈琰看到了,没有说话。伸手把窗台上那个空奶茶杯拿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和果盘并排放在一起。
“你以前也给别人买过奶茶吗?”她忽然问。
程知远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她点了点头,安静了片刻,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空杯子的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敲了一下。
“那我是第一个。”她说完这句话,指尖在杯沿上停着。
他看了一眼她手指停的位置:“嗯。”
那天程知远没有立刻走,他在茶几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游戏的数值面板,盯着上面几个数字看了半天。沈琰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个旧平板—他从钱越家带过来的,屏幕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亮斑,不影响使用。
“知远。”
“嗯。”他应得很快,快到他应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应了。
“这个字,怎么念?”
她用食指戳着屏幕上的一个词。程知远偏头看了一眼。“‘设置’。设,置。”
“设——置——”
“左边是‘言’字旁,右边是‘殳’。设置的意思就是……把东西调成你想要的样子。”
沈琰点了点头,把那个词输进了文档里。她已经学会打开空白文档了,虽然不会打字,但她发现在屏幕上写字也能识别。她写得慢,但一笔一划很认真,识别出来的字几乎没有错的。她把这个功能当作宝贝一样,一上午已经用这种办法存了好几个句子。
程知远看她写了一行字:“今天天气很好。”字写对了。文档上面还有一行:“知远做的排骨很好吃。”再上面一行:“奶茶太甜了下次少糖。”每个字都写对了。
他看着那行“知远做的排骨很好吃”。
“沈琰。”
“嗯?”
“想学拼音吗?”
她抬起头。“拼音?”
“就是你现在打字用的那个。不是用手写,是用键盘拼出来。”他调出ipad上的键盘,“每个字母对应一个读音。学会了,打字比手写快。”
她看了看键盘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又看了看他。字母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说:“好。”
程知远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拼音表,声母韵母用颜色区分开。他把图投到笔记本屏幕上,放大,让她看。“这些是声母。b,p,m,f——你跟着念。”
沈琰看着那些符号,跟着他念。b,p,m,f。d,t,n,l。她的发音没有太大问题,念到“zh、ch、sh”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但口型是对的。程知远又翻到韵母表,教了她前几个。她跟着念了三遍,合上笔记本,说记住了。他没有问她记住了多少,站起来去厨房洗碗了。
水龙头打开的时候,他听到她在客厅里小声念:“b,p,m,f。”念了两遍,停了。然后他又听到她打开手机的声音。他知道她不会今天就学会,可能明天也会忘一半。他没有回头,继续洗碗。愿意学这件事本身,比学会了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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