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滚吧

第九章

骆穿云蜷成一团,还没从那股晕车劲里缓过来,非得把肚子里一点儿存货吐干净才能舒坦。

背上的焦灼加剧,中午那几片梅干菜扣肉在胃里搅弄风云,他忍着各种前来围攻的不舒服,喊出一嗓子沙哑的声音:“江知州。”

两只手形成的是一个明显带有支撑意味的牵手姿势,她的手如平常一样以小拇指那一侧放在腿边,而骆穿云的手,牢牢扣进她四指和拇指形成的圈里。

方才吃席的时候怎么稀里糊涂的牵上的,还是在车上?江知州没有想起来。

她动弹几下手指,没能挣开。

“你说。”江知州的语气低到极点,拧眉望着窗外。

“你,你没事吧。”

“没……”

江知州话没说完,手心被捏得一紧。

“呕!”

骆穿云连最后一点胆汁也带着残羹吐出来了,这才终于有回到阳间的感觉。

“吐完了吗?”

“嗯。等一下。”

江知州面无表情地扯开手,那一股扔开手的脆劲儿甩手的意味太过明显,一下子唤醒骆穿云那颗七窍玲珑心。

她干脆利落地说:“下车。”

然后跨步从车的另一边走开了。

骆穿云有些踉跄地下了车。

“等……等一下。”骆穿云还是觉得胃有些绞痛。

江知州一个人钻进楼道,整个背影都在讲述这个人此刻脸色不好。

她一个人甩了骆穿云一层楼,幽黑的楼道里只有她匆匆上楼的声音。

骆穿云跟着走了几步,很快便察觉到不对了。

察觉恶意,接受恶意。

骆穿云是所擅长的。

这栋楼是程欢家的位置,他没有来过,也不太喜欢到别人家里去。

江知州明明了解他扭捏的性子,却不管他,也没对他说一句话。他中午那么拼尽全力安慰江知州,还把她放进未来里考虑,很显然,人家没那个心思。

骆穿云捂着胃,自尊被自己添油加醋地践踏一遍又一遍。

从小到大,没有他非要舔着脸交的朋友。不过是坐了趟车就变脸了,说明这段友谊一点都不珍贵,根本没有被她江知州放在心上。

一团难受的冰,一团羞怒的火,在心中不依不饶地交战。

但最后赢的是江知州。

茉莉从四楼的程欢家里出来,冲着在二楼的骆穿云喊了一声:“那个!骆穿云,快上来,你到哪儿去!饭好了,中午没咋吃呢,快来吧!程欢这货向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用塑料口袋装了好些菜。”

文茉莉刚好递过来一个台阶,他顺势就走了上去。

站在程欢家门口的第一步就把他难着了。

“这儿有鞋啊。我看你脚挺大,这个是最大的。我先进去了啊。”

程欢出来露了个面,又匆匆忙忙地回到厨房的方寸之地忙活。

程欢家里的拖鞋看着都很旧,塑料的拖鞋上头密密麻麻地展示着“旧”的历史痕迹,像锈黄,还像那什么不好言说的东西。

他不想一脚踩进去,也不想驳了别人的面子,愣在原地迟迟不动。

江知州又板着脸出现了。

她一出现,骆穿云这颗尖酸的七窍玲珑心就跟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见了光似的。

江知州:“不想换鞋就不换。”

门口的左侧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江知州伸手端过来,语气稍见缓和:“喝水。温的。”

然后又格外低迷地走开。

这顿饭吃得并不畅快,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当然,除了程欢。

别人的事就是别人的事,他不会拿到自己宝贵的吃饭时间里头来。

而至于杨瑶结婚的事,至今,在他看来都算是一件喜事。

至于江知州在席上挥刀的小插曲,不过是他给兄弟姐妹撑腰的习惯。

也是今天,骆穿云知道文茉莉跟程欢是一对小情侣。

程欢和茉莉的岁数也都够了,已经不算可怜巴巴的早恋年纪。

原来是文茉莉在城里一家酒店打工,这才很少跟他们见面。

这是他们四个第一次齐聚一起吃饭,江知州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坐到另一边去了。

“就不吃了?!”程欢跟个饕餮似的,“这种土席是最好吃的,我去,你是不是好久没回农村了,你不识货是吧?”

“吃不死你。”文茉莉塞了个肘子到程欢嘴里。

农村的席上,每一桌都有一个经典酱烧肘子,文茉莉目测程欢大概是抢了有五桌的肘子……

“江知州,你今天可真是帅啊,我去。”程欢吃得满嘴流油,“我这辈子要是也能这么咄咄逼人地霸气一回就好了。”

茉莉不停地用手肘去撞程欢。

二货程欢以为茉莉在暗示他,肯定地点点头,直接上手给茉莉抓了个肘子。

茉莉:“……”

江知州脸色惨白,心里堵得混身难受,一声不吭地路过餐桌,轻手轻脚关门走了。

平时闹归闹,打归打,如果你捕捉到一个安静落寞的江知州,那问题就大了。

吵架,她不会摔门而出,不会愤怒嘶吼。

沉默,就是她的抵抗。

骆穿云也没吃几口,但对于这样的江知州实在有点束手无策,迟迟不敢动。

“快去啊。”文茉莉撞了一下他。

筷子是啪嗒就放下了桌,文茉莉觉着自己面前以诈尸地速度站起来一个人,然后又跑得留下一阵风。

“我是碰上僵尸了么……”

他破天荒地冲上前去,学着江知州上次哄他一样撞她肩膀一样,板正地撞了江知州的肩头。

本就在神游的江知州差点被撞了个平地摔。

“啧”地一声暴露她暴躁的本性,随后极为不耐烦地给了骆穿云一肘子。

太好了。

江知州总算有点反应了。

“怎么了?”骆穿云小心翼翼地开口。

江知州明白开金口对骆穿云又多难得,收起暴躁,说:“我今天不该那么做的。”

“我真的觉得你很帅啊,谁敢这么做?这世界上敢这么为杨瑶做的,除了她妈,就是你了。谁敢拿把刀在那么多人面前霍霍,那么多壮汉都不如你。”

江知州被笨拙模仿她举刀的样子逗得稍微一笑。

“不是。”

手模仿的砍刀轻飘飘地指在江知州的面前,顺着指尖和手臂能看到骆穿云好看的脸。

“那是什么。”骆穿云说。

江知州埋着头,声音低得很,像在认错,又说得那么不经意,生怕听到的人为此在意。

“我怕我闹了,她日子不好过。”

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人呢。

骆穿云心头软成一片。

“我觉着吧。”骆穿云说,“你也别把杨瑶想得太脆弱了。每个人都是要成长的,她也不是傻子。她也要长大啊。”

他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开口合适,切入了半天的话题点,最后不偏不倚地踩在江知州的雷点上:“江知州,那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爸妈是市里的那什么?我没记得我说过啊……”

两人本慢悠悠地走着。

听到这话,江知州一下子便杵在原地。

“怎么了?”

他们头顶的枇杷树把路灯的光撕碎了,洒在江知州的脸上。

江知州从小家境不行,一家三口算是和睦,可惜美好的童年不长。

她那个善良却短命的爹一走,孤儿寡母虽然能在世上行走生活,却差点累死她的老母。

于红梅女士是她对妈妈的昵称,自然也是尊称。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虽然当不了家,却很早就知道立于世间的辛苦。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跑腿赚零花钱,违法违纪的事情不做,其余的,包括但不限于抄写作业,给住校生带早餐,寒暑假去餐馆洗碗,给驾校发广告传单……

她自己两只手都数不清自己干过的工种。

日子这样过去,江知州也不算长残。

在于红梅女士严格的督促之下,她长成了一个能在学业、挣钱以及应付母上大人不允许她挣钱这三方面之间熟练游转的人。

比如在王婶面馆里洗碗这件事,她最开始总是把握不好于红梅突然出现的时间,王婶这个中间人也很尴尬,最后弄的是三方的脸色都不好看。

她一边稳住自己不上不下的成绩,起码是个不会让于红梅觉得她读书这条路是废了的程度,一边以极高的效率完成背单词、背古文、背公式和洗碗并行的工作。

不论晚上需要洗多少个碗,每天的工资都是固定的。

江知州后来摸清楚了于红梅的脾气:只要于女士干完一天小工回到家,能看到宝贝女儿已经倒在床上酣睡,她就不会发作脾气。

起初,对于小小的她,十块钱能覆盖她将近两天的生活费。

通货膨胀,钱不值钱。

这十块钱涨成了二十,后厨成了她酸涩和委屈的发泄之地。

面馆后厨里两平米的地,供人可行走的不过是洗碗台和灶台中间夹着的一小条过道,只供人能在里面转个身。

江知州很小就明白,要想明白一些事并不需要大费周章,不需要四处倾诉,就在闷着面儿的后厨里头,想明白一些事,只需要方寸之间,只需要该做就什么就继续做。

在同龄人之间,她常常显得异常洒脱。

她在九岁半的时候就想明白,为什么她爸死后,于红梅要性情大变。

十岁半的时候,想明白为什么同样都不是有钱人,有的同学就是掌上明珠,家里的牛魔王,而她几岁就开始洗碗挣钱。挣钱贴补家里还得被于红梅抓贼似的盯着管着。

十二岁的时候,接受女孩儿要来月经这件事,天生比男孩儿每个月多受几天罪。

再大一点,接受所有,接受这条巷子里的死,接受这条巷子里的离去。

一颗小小的心里有满满当当的爱恨情仇,就全当东流水一样流走罢了,只不过她虽生活在江边,东流水却是一槽油腻和装着污渣的洗碗水罢了。

这个巷子里,在一定的活动范围内,只要能保证人身安全,不会被学校开除的工作,她都会做。

所以,她初二下册的时候研究透了麻将。

一中考完,她跟刘广这几个连会考都恨不得不能过的人一起切磋,以此来保证自己每学期的学费。

这件事,她一直鬼鬼祟祟,若让于红梅知道,非得卸下她一层皮不可。

长到现在,江知州一直自诩自己是个为了钱有点不择手段的人。

而今天晚上,站在这颗枇杷树下,为着小破车那泛着皮革臭味的后排座上两只拧紧的手,她头一次觉得这钱挣得羞愧无比。

骆穿云仍在克服他高傲臭屁的本性,拉下脸来跟她这个无缘无故甩脸子的人说话:“我……我问你话呢,江知州,你怎么知道的?我大伯和大伯娘应该不会对外说啊,毕竟我妈不会允许他们这样说……”

他一下一下撞着江知州的胳膊肘,像中午那会儿,他也是这个动作,跟她说,我们一起。

好巧不巧,月光如此会照耀,照在骆穿云受伤的地方。

洒在他头发上,罩在他肩头,映在他眼眸。

“说起来,我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来义县读书。江知州?”

“好了……”

江知州转身来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看着他。

七窍玲珑心的骆穿云恨不得在此时长出第八窍来感知江知州要表达的意思。

一阵沉默里江知州叫了他名字。

“骆穿云。”

他跟被叫醒了似的,眉眼也动了:“嗯。”

“你是不是胃不好?”

“嗯。”

“你的生日是不是2月21日,双鱼座。”

“对啊。”

“你的名字寓意,是不是扶摇直上,穿透青云?”

骆穿云后来都不出声了,只是点头。

“你是不是心眼子特别多,心里的洞跟雨打沙滩一样多。”

骆穿云连这都点头应下。

“你其实很爱你妈妈,只是母子俩生了隔阂。但是你们又各有各的脾气,无法在一起相处。”

“你是不是最开始很瞧不上我们,你连程欢家里的拖鞋都下不去脚,连王婶面馆里的筷子都不敢用。”

这些事情,骆穿云都应下了。

“你们双鱼座就都是恋爱脑?都是蠢货?”

“嗯……”骆穿云醒过神来,“嗯?不是。这跟双鱼座有什么关系?”

“到了,我走了。恋爱脑。蠢货。快滚吧蠢货。”

江知州又一次扭头走了,面上是极其的不耐烦和冷漠。

她背影消失得飞快,直接隐身于楼道的黑暗中。

下一秒,地下室客厅的灯无情地亮起来。

骆穿云发现他们相处的可怪之处。

扭捏和坦荡每次都在互相感染,到了最后,便又互换了位置。

每次扭捏都是他,每每走掉的人,又都是江知州。

骆穿云莫名其妙接受了一股恶意,满腔的好心好意反被恶意骂一通。

“你神经病啊!”

他自认内心藏着黄金,只待别人来发现。

他有满腔满心的温柔,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细心,他能做到仗义、懂事、善良,慷慨解囊,两肋插刀,什么亏他都能吃,只要他确定这个人是牢牢站在他边的。

他可以委屈自己,为了一点爱,为了一点说起来扯淡的陪伴。

可是他太无能为力,只好赶走所有人。

其实江知州还有很多问题没用,下楼的时候,伴随着骆穿云的反击在心里问了个遍:

骆穿云,你今天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呢?你为什么那么难受也要紧紧抓着我的手呢?

你为什么要违反本性地跟上楼来呢?

你手臂上的伤痕是为我挡的吗?

又是为什么呢?

踹着忐忑的心进了房间,心里反反复复揣度,这份显而易见的倾慕是否是她有资格承受的东西。

江知州依旧沉默如金。

“你才滚!”他冲着地底下的地下室大喊。

可骆穿云没有得到回应。

只看见灯干脆熄灭。

*

凌晨两点,在KTV做清洁工的于红梅回到家中。

腰酸背疼。

女儿的卧室还亮着灯,要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妖。

于红梅鬼鬼祟祟地打开门,发现这人竟然在挑灯夜读,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的。

时而“啧”一声,时而又高兴一笑,最终还是猛叹一口气。

于红梅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轻手轻脚地洗漱睡下了。

江知州做了一道刷题册上三颗半星难度的数学题,做来做去,想来想去,橡皮擦在纸上来来回回做了好些往返跑,最后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泥,纸都快被擦出火来。

而这本刷题册是骆穿云给她的。

她合上书。

两只手把骆穿云给的刷题册在手里盘来盘去,盘去盘来,在手心生了温度。

又望了眼前段时日无意捡到的一张热门讲医生生活的电视剧海报。

女医生穿戴一身绿色的手术服,眼睛坚定得发亮。

“哎。”她在心里打败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打败了。

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凌晨两点半。

江知州不管是否打扰地地打通了张慧见的电话。

“喂,张姨。”

今天吃了好大一顿火锅,又来为爱发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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