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局长的规矩

裴绍嵩接到邵砚衡电话的时候,已经预备睡了。

他正坐在卧室里泡脚,身上披着一件旧绸睡袍,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温热的牛奶。

容曼筠替他接了电话。

听见是邵砚衡,她略微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砚衡?”

“嫂夫人,打扰您休息了。”

“哪里的话。”

容曼筠笑着说。

“你们局里的事,什么时候分过白天黑夜?”

她将听筒递给丈夫。

裴绍嵩听了几句,原本舒展的眉毛便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

他看了看座钟。

“明天早上八点,来家里吧。”

挂下电话,容曼筠问:

“又出什么事了?”

裴绍嵩重新把脚伸进热水里。

“没什么。”

“没什么还能这个时候打电话?”

“年轻人心急。”

裴绍嵩笑道。

“办点事,总觉得非要赶在别人睡觉以前。”

容曼筠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裴绍嵩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曼筠。”

“嗯?”

“明天砚衡来了,你别叫令舒过来。”

容曼筠回过头。

“怎么?”

“我跟他有事谈。”

“那有什么?令舒又不管你们局里的事。”

裴绍嵩慢慢睁开眼。

“正因为不管,才别让她来。”

容曼筠看着丈夫。

片刻后,她点头。

“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邵砚衡准时到了裴公馆。

裴绍嵩没有在书房见他。

而是在后花园。

花园里有一间玻璃暖房,养着几盆兰花和一株快要开花的山茶。昨夜下了雨,玻璃顶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阳光照进来,四周湿润而明亮。

裴绍嵩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正拿着小剪刀修整一盆兰花的枯叶。

“来了?”

“局长。”

“坐。”

邵砚衡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一名佣人送来茶,便退了出去。

裴绍嵩没有立即谈正事。

他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拿在手里端详片刻。

“砚衡,你养过兰花没有?”

“没有局长这个雅兴。”

“这东西娇气。”

裴绍嵩笑道。

“养得好了,三五年都能活。养得不好,一场冷雨便能要了它的命。”

邵砚衡端起茶杯。

“那得看是谁养。”

“哦?”

“局长这样的高手,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遮风。”

裴绍嵩转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呀。”

他将剪刀放下。

“说吧,昨晚究竟有什么事情,叫你非要今天见我?”

邵砚衡微微一笑。

“说起来,其实是一桩家事。”

“家事?”

“是。”

邵砚衡放下杯子。

“前两天,有人往我家里送了一只旧烟盒。”

裴绍嵩抬起眉。

“烟盒?”

“说是我太太姐姐的遗物。”

“那不是好事?”

“原本是。”

邵砚衡笑着摇头。

“可送东西的人,既不肯留下姓名,也不肯说清楚来历。后来我叫人打听,才知道中间还转过几次手。”

裴绍嵩笑道:

“你们这些做调查的,连太太收到件旧东西,也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职业病。”

邵砚衡坦然承认。

“不过,查着查着,倒查出一点不大合适的事。”

裴绍嵩停下手里的动作。

“什么事?”

“有人借调查局的名头,向我太太打听家里的事情。”

暖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有园丁扫地的声音。

裴绍嵩把剪刀放到花架上。

“有这种事?”

“是。”

“谁这样大胆?”

“还没查清楚。”

邵砚衡的语气始终温和。

“所以才来向局长请教。”

裴绍嵩坐到他对面。

“你想怎么办?”

“倒也简单。”

邵砚衡笑了笑。

“局里谁对我有意见,大可以直接来找我。若是公务,也该按公务的规矩办。”

他稍稍停顿。

“但令舒不在局里做事。”

裴绍嵩望着他。

邵砚衡继续道:

“她平日管管自己的房子、账目,同朋友吃吃饭,什么事情都不掺和。若有人想借她给我传话,未免太抬举她了。”

裴绍嵩没有立即回答。

半晌,他笑了。

“砚衡,你这话说得倒有趣。”

“怎么?”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往你家里伸手?”

“我不敢这样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邵砚衡笑容不变。

“我是请局长替我做个主。”

裴绍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大笑起来。

“你呀!”

他抬手指了指邵砚衡。

“论聪明,咱们局里没几个人比得过你。偏偏有时候,心眼又小得很。”

邵砚衡也笑。

“局长教训得是。”

裴绍嵩笑了一阵,才慢慢收住。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请局长指教。”

“如今局里的事情,已经不是从前那样简单了。”

邵砚衡抬头。

裴绍嵩说道:

“曹庆生死了,北埠又失了火,银行的旧账也有人翻出来查。上上下下都盯着,谁也不知道下一桩会牵出什么。”

他端起茶杯。

“你太太既然同费家有旧关系,有些事情,恐怕不是她说不想掺和,便能置身事外。”

邵砚衡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局长说得不错。”

裴绍嵩看了他一眼。

“你明白就好。”

“不过……”

邵砚衡抬起头。

“既然是公务,便更该讲规矩。”

裴绍嵩放下茶杯。

邵砚衡继续道:

“哪个人犯了事,查哪个人。哪笔账有问题,查哪笔账。不能因为曹庆生死在局里,便把不相干的人也牵进来。”

裴绍嵩的神情渐渐淡了。

“砚衡。”

“局长。”

“你是不是觉得,曹庆生的死,已经翻篇了?”

邵砚衡看着他。

暖房里的阳光照在两人之间。

过了片刻,邵砚衡轻轻叹了口气。

“曹庆生死在自己人手里,我这个副局长自然也有责任。”

“哦?”

“看守不严,用人不察。”

他语气诚恳。

“局长若要追究,我绝不会推脱。”

裴绍嵩望着他。

邵砚衡继续道:

“只是如今曹庆生已经死了,若再因为此事闹得局里人人自危,恐怕不利于眼前的调查。”

裴绍嵩沉默许久。

最后,笑了笑。

“你倒替全局考虑得周到。”

“应该的。”

裴绍嵩站起身。

走到窗边。

“砚衡,局里总得有规矩。”

“是。”

“规矩若是坏了,什么人都敢胡来。”

“局长说得对。”

裴绍嵩转过头。

“所以从今天起,北埠货栈的现场证物,统一交总务处封存。包括从里面找到的账簿、收据、残余货物。”

邵砚衡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肃川那边呢?”

“他已经查得够久了。”

“可案子还没结。”

“自然没结。”

裴绍嵩慢慢走回来。

“我又没说不让他查。只是证物总要有个统一保管的地方,免得今天少一张纸,明天少一本账,回头谁也说不清楚。”

邵砚衡点点头。

“有道理。”

“你也这么想?”

“局长考虑得周全。”

裴绍嵩笑了。

“那这件事,便交给你督办。”

邵砚衡稍稍一顿。

随即站起身。

“是。”

裴绍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副局长,有些事情,总不能全叫肃川一个人做。”

邵砚衡微微欠身。

“明白。”

走出裴公馆时,邵砚衡脸上仍然带着笑。

直到坐进汽车,车门关上,他才慢慢收起笑意。

裴绍嵩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

既没有承认有人动过邵公馆,也没有否认。

反倒借着谈规矩的机会,把北埠货栈的证物收回总务处。

而总务处正是曹庆生死前关系最复杂的地方。

若那批东西真交进去,还能留下多少,便很难说了。

更有意思的是,裴绍嵩偏偏让自己督办。

这意味着,无论将来证物出了什么问题,邵砚衡都不能说毫不知情。

邵砚衡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老头子的手段,确实不差。

他想了想,对司机说道:

“先去局里。”

郁昭珩在机要科看见那份调令时,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总务处接管北埠证物?”

“是。”

邵砚衡将文件放在她桌上。

“局长亲自吩咐的。”

郁昭珩翻了两页。

“岑处长知道吗?”

“还不知道。”

“那他恐怕不会高兴。”

邵砚衡笑道: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郁昭珩也笑。

“倒也是。”

她把调令放下。

“副局长想怎么办?”

“照办。”

郁昭珩抬头。

邵砚衡神情平静。

“局长既然有命令,自然要照办。”

“全部?”

“全部。”

他稍稍停顿。

“不过移交之前,先把清单核实清楚。”

郁昭珩点头。

“明白。”

“尤其是那本烧坏的账簿。”

“是。”

邵砚衡看着她。

“我要知道,里头究竟还剩下多少页。”

郁昭珩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

“副局长,这恐怕得问岑处长。”

“那便去问。”

邵砚衡笑着站起身。

“他总不能连账本烧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郁昭珩望着他的背影。

直到门关上,才重新拿起那份调令。

她看得很仔细。

随后拿起电话。

“钟小曼。”

“科长?”

“把北埠那批证物的登记清单拿来。”

“是。”

“还有,今日谁经手过这份调令,单独列一份名单给我。”

电话挂断。

郁昭珩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邵砚衡并不是真心想把证物交回总务处。

但她也知道,裴绍嵩既然已经亲自下令,便不是随便做做样子。

至于岑肃川会怎么应付……

她倒很想看看。

岑肃川果然不肯交。

总务处的两名办事员拿着调令找到他时,他只看了一眼,便把文件放回桌上。

“原件暂时不能移交。”

领头的办事员姓刘。

他满脸为难。

“岑处长,这是局长签的。”

“我看见了。”

“那您……”

“案子尚在调查。”

岑肃川把笔帽盖好。

“证物一旦移交,中间若出了差错,谁负责?”

刘办事员连忙说:

“总务处会出具收据。”

“收据能把烧毁的账簿重新变出来?”

刘办事员一时答不上来。

岑肃川站起身。

“请转告局长,我会亲自去说明。”

两名办事员只得退出去。

许绍安站在旁边。

“处长,真不交?”

“交。”

许绍安一愣。

岑肃川拿起调令。

“但不是现在。”

他把纸递给许绍安。

“先将已经完成的取证记录归档。尚需检验的原件,列明理由,申请暂缓移交。”

“是。”

“账簿里还没分开的纸页,让技术人员继续处理。”

“明白。”

许绍安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处长,还有件事。”

“说。”

“华通银行那个姓顾的副理,今早又打电话来了。”

岑肃川抬头。

“什么事?”

“他说有人要见您。”

“谁?”

“银行旧档案室的一个职员。”

“叫什么?”

“周启年。”

岑肃川微微皱眉。

“人在哪儿?”

“还在银行。”

“他知道什么?”

许绍安压低声音。

“他说,四年前费仲勋拿去银行的那份授权书,并不是正常入档的。”

岑肃川的目光停住。

“什么意思?”

“有人事后补过登记。”

“谁补的?”

“不肯在电话里讲。”

岑肃川想了想。

“叫顾副理把人带过来。”

许绍安迟疑了一下。

“他说周启年不敢来局里。”

岑肃川冷冷看了他一眼。

许绍安忙道:

“不是怕咱们,是怕总务处。”

屋里静了片刻。

岑肃川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件。

“为什么怕总务处?”

“他说,昨天下午有人去过银行。”

“谁?”

“穿便服,带着介绍信。”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继续道:

“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

“那人问,周启年平日是不是坐东边那张桌子。”

岑肃川抬起头。

许绍安说道:

“顾副理觉得,那不是在问档案。”

这是在认人。

下午两点,周启年下班离开银行。

他今年四十七岁,身材瘦小,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在华通银行档案室做了二十年。

平日里喜欢喝浓茶,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岑肃川原本安排许绍安带两名调查员在街角等候。

只要周启年出来,便将他接走。

但就在两点前十分钟,调查局的电话又响了。

是负责邵公馆附近安全的一名外围人员。

他汇报说,有个陌生男人拿着一封信,在邵公馆门外徘徊了近半个钟头。

门房不肯替他转交。

那人却始终不走。

“信封上写的谁?”岑肃川问。

“邵太太。”

岑肃川皱起眉。

“人长什么样?”

“穿深色长衫,戴帽子。看不清脸。”

“门房怎么说?”

“说太太不在家。”

“然后呢?”

“那人问,太太是不是去了静文书局。”

岑肃川的神情微微一沉。

“谁告诉他静文书局?”

“他说自己知道。”

岑肃川握着电话。

片刻后,他问:

“人现在呢?”

“往荣华路方向走了。”

岑肃川看了一眼桌上的钟。

两点差八分。

周启年很快便要从银行出来。

两处都需要人手。

他原本不必亲自安排这些细节。

可听见那人问起静文书局时,他忽然想起闻令舒曾带着姐姐的旧报纸,独自去找沈太太。

她做事有自己的主意。

也不太愿意听旁人的劝告。

若有人真想借姐姐的事情诱她出门,她恐怕会先问清楚,而不是立即躲开。

岑肃川拿起电话。

“绍安。”

“处长?”

“周启年那里,由你带一个人去接。”

许绍安一怔。

“原定是三个人。”

“抽一个去荣华路。”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找邵太太。”

许绍安停了停。

“处长,那银行这边……”

“你负责。”

岑肃川的声音没有提高。

“人接出来以后,不要直接回局里。走西街,先去备用地点。”

“明白。”

电话挂断。

岑肃川又拨了另一通。

他吩咐那名调查员继续跟着陌生男人,不许擅自抓人,也不许让他接近闻令舒。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

桌上的文件仍然摊着。

岑肃川拿起笔,却没有立即落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改变安排时,几乎没有犹豫。

一边是掌握重要证据的银行职员。

另一边只是一个行踪可疑、未必真有危险的陌生人。

按照他平日的判断,本不该如此分配人手。

岑肃川看着桌上的钟。

过了片刻,冷冷地把笔放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闻令舒那天下午确实去了静文书局。

但并不是因为收到什么消息。

她只是要去核对一批新书的账目。

赵老板前两天从上海订了一批译著,价格涨得厉害,送货的书商又临时多收了一笔运费。

两人对着账本算了半天,最后才弄清楚,是上海那边将一箱精装书错记成了两箱。

“这帮人!”

赵老板推了推眼镜。

“账做得倒漂亮,就是不肯仔细核。”

闻令舒笑道:

“您也别生气,叫他们下回把单子写清楚便是。”

“说得轻巧。”

赵老板嘟囔。

“如今一块钱都不容易挣。”

闻令舒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您找谁?”

是伙计的声音。

“我找闻小姐。”

“闻小姐不见生人。”

“我是替费先生送信的。”

闻令舒抬起头。

赵老板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闻令舒放下账本。

“让他在外面等。”

她没有直接出去。

而是走到门边,从半开的门缝向外看了一眼。

来人穿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帽檐压得很低。

闻令舒看不清他的脸。

她想了想,对伙计说道:

“问他费先生是哪位。”

伙计出去问了。

片刻后回来。

“他说是上海来的费仲勋先生。”

闻令舒点头。

“再问他,费先生如今住在哪里。”

伙计又去问。

这一次,外头迟迟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便听见那个男人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送封信,怎么这么多规矩?”

闻令舒站在门边,忽然笑了笑。

她对伙计说:

“告诉他,既然是费先生的信,请他留下名片和来处,我自会回信。”

伙计照办。

男人没有留下名片。

他把信封往柜台上一放,转身便走。

赵老板从窗边望了一眼。

“这人怎么这样急?”

闻令舒拿起信封。

没有拆。

她看了看封口。

一片空白。

连署名也没有。

赵老板问:

“闻小姐,要打开看看吗?”

“不急。”

闻令舒把信封放到柜台上。

“劳烦您替我收着。”

“您不带走?”

“先不带。”

她笑了笑。

“我如今收的匿名信已经够多了,总不能谁送来一封,我便拆一封。”

赵老板点头。

“也是。”

闻令舒重新拿起账本。

正要继续核算,门口却又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对方穿着寻常的浅色衬衣,手里拎着一包书。

他走到柜台前,随口问了几本书的价钱。

挑选片刻,买下一本薄薄的小说。

临走时,他的目光在那只信封上停了一瞬。

随后提着书走了。

闻令舒没有留意。

两个钟头后,岑肃川收到报告。

那名自称替费仲勋送信的男人,已经被跟踪的调查员控制。

但信封没有在他身上。

“送到了静文书局。”电话里的人说。

“邵太太收了?”

“没有。”

岑肃川停了一下。

“没有?”

“她叫书店老板暂时收着,自己没拆。”

岑肃川的眉头稍稍松开。

“人呢?”

“还在书店。”

“有没有碰那封信?”

“没有。”

岑肃川沉默片刻。

“信先别动。把送信的人带回来,我亲自问。”

“是。”

放下电话,他正准备去审讯室,许绍安却忽然推门进来。

“处长!”

岑肃川抬头。

许绍安脸色很难看。

“周启年没接到。”

岑肃川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他从银行后门出来,刚走到巷口,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你们呢?”

“我带人追过去,那边有辆车接应。”

“车牌?”

“挡住了。”

岑肃川看着他。

“人呢?”

许绍安低下头。

“没追上。”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岑肃川慢慢走到桌前。

把手中的笔放下。

“谁让你们只守后门?”

许绍安咬了咬牙。

“是我的疏忽。”

岑肃川没有说话。

他盯着许绍安看了许久。

最后问:

“银行的人有没有看见?”

“有。”

“证人呢?”

“留了一个人在那边问。”

“接应车辆往哪个方向走?”

“城西。”

“通知沿途哨卡了吗?”

“通知了。”

岑肃川点头。

“出去。”

许绍安没有动。

“处长……”

“出去。”

声音不高。

许绍安却不敢再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岑肃川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茶杯跳了一下。

几滴茶水溅到文件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水迹。

胸口起伏了一阵。

随后慢慢坐下。

周启年原本可能是最接近四年前那份授权书的人。

如今却在他眼皮底下被带走了。

而他原本安排的三个人里,有一个被临时调去了荣华路。

岑肃川很清楚,这次失手不能全怪人手不足。

对方既然提前安排了汽车,即使三个人齐全,也未必能够截住。

可他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改变了原本的部署。

原因甚至不是一份已经查实的威胁。

而是有人可能要接近闻令舒。

岑肃川将掌心慢慢松开。

他忽然感到一种近乎恼怒的羞耻。

这些年来,他最厌恶的便是因私废公。

如今这件事,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

傍晚,邵砚衡听说周启年被人带走,并没有立即表现出惊讶。

他只问郁昭珩:

“肃川怎么说?”

“很不高兴。”

“他哪天高兴过?”

郁昭珩笑了笑。

邵砚衡端起茶。

“人是从谁手里丢的?”

“许绍安。”

“那他少不了挨训。”

“已经挨过了。”

邵砚衡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问:

“周启年知道什么?”

“据说知道费仲勋当年那笔银行交易的手续。”

邵砚衡的目光微微一动。

“仅此而已?”

“暂时只知道这些。”

他想了想。

“去查是谁接走的。”

郁昭珩点头。

邵砚衡忽然又道:

“还有,昭珩。”

“副局长?”

“荣华路那个人呢?”

郁昭珩看着他。

“已经被岑处长的人带走了。”

“哦?”

邵砚衡笑道。

“肃川办事倒快。”

“是。”

郁昭珩停顿片刻。

“不过,岑处长原本不是这样安排人手的。”

邵砚衡抬头。

“什么意思?”

“原本接周启年的行动,有三个人。”

“后来呢?”

“临时调走了一个。”

邵砚衡微微皱眉。

“调去哪儿了?”

“荣华路。”

“为什么?”

“有人给邵太太送信。”

邵砚衡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就为这个?”

郁昭珩点头。

“是。”

邵砚衡想了想,摇头失笑。

“肃川这个人,做起事来有时候也太较真了。”

“副局长?”

“我太太收封信,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放下茶杯。

“总不能因为这个,便把该办的公事耽误了。”

郁昭珩望着他。

没有接话。

邵砚衡又笑着说道:

“不过他也是一片好意。”

在他看来,岑肃川不过是因为前几日费仲勋与瑞昌的事情牵扯到邵公馆,担心再出差错,才格外谨慎。

这个人向来办事死板。

越是知道责任重大,越容易把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当成一等一的大事。

邵砚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反而觉得岑肃川终于懂得顾全上司的体面,倒算是一点长进。

“改日见了他,我得谢谢他。”

邵砚衡笑着说。

郁昭珩低头应了一声。

“是。”

晚上,闻令舒回家时,邵砚衡已经在饭厅等她。

桌上有一道她喜欢的清蒸鳜鱼。

吴妈正在替她盛汤。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邵砚衡问。

“书店里有些账,算得头疼。”

闻令舒坐下。

“赵老板险些同送书的人吵起来。”

邵砚衡笑道:

“结果呢?”

“我替他把账核清楚了。”

“那你倒成了和事佬。”

“何止。”

闻令舒拿起筷子。

“我还替他省下一笔钱。”

邵砚衡笑着摇头。

“你这本事,若是来我们局里管账,怕是连王主任都要头疼。”

“我才不去。”

“为什么?”

“你们那地方听着就没意思。”

她夹了一块鱼。

“何况还有岑处长那样的人,整日板着脸,谁受得了?”

邵砚衡笑起来。

“说起肃川,今日倒有一桩事。”

闻令舒抬头。

“什么?”

“有人给你送信?”

“有。”

“费仲勋托人送的?”

“那人自己这样说。”

邵砚衡点头。

“信呢?”

“留在静文书局了。”

他有些意外。

“没拿回来?”

“没有。”

闻令舒笑道。

“最近送到我手里的东西,来路都不大明白。我索性不碰。”

邵砚衡看着她。

过了片刻,满意地点头。

“这样做对。”

“您也这么觉得?”

“自然。”

他替她夹了一块鱼。

“陌生人的东西,本来便该谨慎些。”

闻令舒想起什么。

“对了,您方才说岑处长?”

“嗯。”

“他怎么了?”

“有人说肃川派人去了荣华路,替你把那个送信的人拦下了。”

闻令舒怔了一下。

“他派人去的?”

“是。”

她低头想了片刻。

岑肃川下午大概已经知道有人送信。

但他既没有派人来打扰自己,也没有叫她去调查局问话。

只是将送信的人带走了。

这倒省了她不少麻烦。

她端起汤,喝了一口。

“那倒该谢谢他。”

邵砚衡笑道:

“我也是这么想。”

他没有提周启年被人带走的事情。

因为在他看来,妻子没有必要知道这些。

闻令舒也没有继续问。

两人吃完饭,又商量起下个月一位朋友结婚,该送什么贺礼。

谈到礼物,闻令舒主张送一对银烛台。

邵砚衡觉得太寻常,建议再添一只珐琅钟。

两人争论了几句,最后决定第二天叫人送几本样册来挑。

饭厅里灯光温暖。

窗外的桂花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邵公馆的一切,仍旧像从前一样井井有条。

夜里十点,岑肃川还在审讯室里。

那名送信的男人叫潘五。

三十二岁。

平日里替几家商号跑腿送货。

他承认有人给了他钱,让他把信送给邵太太。

却坚持说不认识雇主。

岑肃川坐在桌后。

“给了你多少钱?”

“二十块。”

“在哪里给的?”

“城南茶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男的女的?”

“女的。”

岑肃川抬头。

“什么样?”

潘五犹豫了一下。

“穿灰色大衣。”

岑肃川没有立即说话。

又是灰色大衣。

“头发呢?”

“烫过的。”

“戴手套吗?”

“戴。”

“什么颜色?”

“黑色。”

岑肃川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问:

“潘五。”

“是。”

“是不是有人教过你该怎么回答?”

潘五脸色一变。

“没有!”

岑肃川站起来。

慢慢走到他面前。

“你还没见到我,就知道该说灰色大衣、卷头发、黑手套。”

潘五低下头。

“我真是亲眼看见的。”

岑肃川望着他。

“那女人左手有几个手指?”

潘五猛地抬头。

“什么?”

“几个手指?”

“五……五个。”

“确定?”

“确定。”

岑肃川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

“绍安。”

许绍安从门外进来。

“处长。”

“把他带下去。”

潘五一下慌了。

“岑处长!我都说了!”

岑肃川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听过三遍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下回换一套。”

许绍安将人带走。

岑肃川独自站在走廊里。

他终于确定,有人在故意使用灰衣女人的描述。

这个形象已经出现得太频繁了。

仿佛有人生怕调查局忘记她。

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或许恰恰不是这个女人是谁。

而是谁希望他们一直追着她不放。

岑肃川慢慢走回办公室。

他坐下后,看见桌角放着一张便条。

是许绍安替他留下的。

上面写着:

周启年尚无消息。城西旧车站附近发现疑似接应车辆。

岑肃川看了很久。

随后把便条折起来。

他今日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错误未必造成了周启年的失踪,却确实让他的调查陷入了被动。

他不准备再犯第二次。

可他又很清楚。

若明日再有人试图把危险引向闻令舒,他恐怕仍旧无法置之不理。

这个念头令他格外烦躁。

他从抽屉里拿出香烟,点了一支。

烟烧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自己下午还没吃饭。

他把烟掐灭。

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闻令舒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

她笑着问他:

“岑处长,您怎么总劝我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

当时他觉得她胆子太大。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因为她不愿被旁人随便摆布。

她在邵公馆受人尊重。

有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朋友,也有自己愿意去做的事。

他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该走哪条路?

岑肃川睁开眼。

桌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

他把那份银行旧账重新摊开。

不再想别的。

第二天清晨,郁昭珩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从机要科的普通收发渠道送来。

只有半张纸。

上面写着一处地址。

城西,旧火车站北侧,十七号库房。

下面还有一行字:

周启年未死。明晚之前。

郁昭珩读完,没有立即动。

她将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取出火柴。

将纸角点燃。

火苗沿着边缘慢慢烧上去。

烧到地址的最后一个字时,她才将纸丢进烟灰缸。

随后,她拿起电话。

“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郁昭珩微微一笑。

“东西收到了。”

对方说了几句话。

她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你确定?”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郁昭珩沉默片刻。

“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

坐在桌前许久。

最后打开抽屉,取出一张临州旧地图。

城西旧火车站的位置,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而在那处红圈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她很早以前便标记好的地方。

城郊旧仓库。

两处地点之间,只有一条废弃多年的货运支线。

郁昭珩看着地图。

慢慢将笔放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以为还可以再拖上一阵的事情,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这一次,她必须决定,究竟让谁先找到周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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