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早,于歌拿着修改后的文件上楼。
八点四十五,顶层的行政秘书还没到。走廊里只有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规律,每一步间隔一致。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要下雪。
季景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已经挽到了小臂中段。桌上摊着三四份文件,左手边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于歌坐下,翻开文件夹,开始逐条汇报修改的部分。
她语速不快不慢,每个数字都报得清晰,每处调整都附了简短的说明。
季景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指尖无意识地轻叩。
他没有打断她,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目光,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注视。
每当她翻页,他的视线会顺势移到文件上,然后又回到她脸上,像是某种循环。
说到第三处调整时,他忽然开口:“等一下,数据你再报一遍。”
于歌报了。
他沉默了两秒,“继续。”
整个汇报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合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以上就是全部修改内容。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季景城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闭眼的那两秒钟,脸上的疲惫不加掩饰——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眉心有长期皱眉留下的浅痕。
“可以,按这个版本实施吧。”
于歌点了下头,准备起身。
忽然,季景城站了起来。
不是从椅子上微微欠身那种站法,而是整个身体离开椅背,绕过办公桌,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明确。
于歌的脊背微微绷紧,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背。
他在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不到一臂。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逆光站着,身上的雪松味夹杂着极淡的咖啡香。于歌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了一下。
他抬手。
动作很轻,手指在她肩头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指腹之间捏着一根极细的线头——深蓝色,大概是从她外套上蹭下来的。
“辛苦了。”他说。
声音低沉,语速比刚才开会时慢了半拍。
于歌垂下眼。
他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指节不经意间擦过她锁骨上方,隔着高领毛衣,皮肤察觉到了轻微的压力。
那片皮肤瞬间发烫,像被火柴划过的瞬间——短暂、锐利,然后火焰在不知道哪里,迅速燃烧起来。
“回去吧,”季景城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刚才放下的那份文件,“今天应该不用加班了,周末快乐。”
于歌站起来。
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大概零点几秒,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纹丝不动。
“好的,季总。”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翻文件的声音,纸页哗啦响了一下,然后是钢笔帽被拔开的轻响。
他没有再看她。
于歌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拐进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冲了几秒。
冷水激得指尖发麻。
她关上水龙头,抽了张擦手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黑色高领毛衣,灰色西装裤,头发一丝不乱,妆容完好。
锁骨上方那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分明什么都没留下。
于歌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推门走出去。
那天真的按时下班了。
五点三十一分,于歌收拾好东西,路过和还在改方案的王闪闪打了个招呼,坐电梯下楼。开车出地库的时候,她下意识往CEO专属车位上扫了一眼——空的。
季景城的车不在。
她收回视线,把车开出地库。
回到家,换了家居服,系上围裙。冰箱里有昨天腌好的排骨,冷藏室里的青菜还剩两顿的量。
她淘米下锅,打开音箱播放,开始做饭。
做饭是于歌的固定程序。
做饭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会被切菜的动作、油锅的温度、调料的剂量占据,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别的事,专注于此。
但今天的固定程序似乎不太管用。
排骨下锅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猫条今天吃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机极其不合时宜。她正用锅铲翻排骨,油花噼啪响,油烟气混着冰糖的甜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在这种时候想到隔壁邻居的狗,完全不符合一个理性成年人的思维逻辑。
她把排骨炖上,调成小火,走到客厅的阳台门前。
隔壁阳台没有透出一丝光。
季景城的客厅落地窗是暗的,厨房那边也没有光,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进去一点模糊的光晕。
她站在阳台门后面看了几秒,确认了一个事实:他还没回来。
猫条是不是独自在家?
于歌拉上窗帘,回到厨房。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糖醋的香味已经很浓了。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味道,觉得偏甜,又加了一点盐。
然后她发现自己往锅里多放了一把青菜。
两个人的量。
不对。一个人加一条狗的量。
她盯着锅看了几秒,把灶火关了。
不行。
那不是她的狗。
她没有喂养义务,也没有立场去担心。季景城是成年人了,他的狗他自己会管。
如果主动去敲门,就会打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公事公办的距离感。于歌把饭盛好,坐在岛台前,一个人吃完。
洗碗,擦灶台,倒垃圾,所有流程走完。
八点半。
季景城还没回来。
于歌坐在沙发上看书。看了几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合上书,走到玄关,换了鞋,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的门紧闭着。
她站在自己门口,侧耳听了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声音。猫条没有叫,没有挠门,没有跑来跑去的爪子声。太安静了反而让她更不安。
她走过去,按了门铃。
没人应答。她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不是那种兴奋的、有人来了的叫法,而是一种闷闷的、委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像是从客厅深处发出来的。
然后是爪子刨地的声音,哒哒哒哒,从远到近,在门后面停住了。
于歌咬了咬牙,拿出手机,给季景城发了条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她在思考,她现在的行为放在普通朋友之间,其实很正常。她会觉得越线,不过是因为她对他始终有别的想法。
正要撤回,屏幕上弹出一条回复。
【还在外面。怎么?】
于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要饿死你家的狗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季景城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背景里有模糊的人声和餐具碰撞的声响,大概在应酬。
“没什么大事,它在里面哼唧,”于歌语气尽可能平淡,“声音很大,可能是饿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听到他轻微地笑了一下。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更像是一个极其克制的鼻息。
“担心它?”
于歌避开这个问题,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说,声音里似乎有点愉悦,“你先进去帮我喂它吧,门锁密码是你生日。”
啪。
电话被于歌挂断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脑壳嗡嗡响。
门锁密码是她的生日。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顺手把文件放这儿、密码是你生日。她深吸一口气,在密码锁上按了六个数字。
门开了。
猫条正蹲在门后,仰着脑袋看她。
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兴奋地转圈,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在地板上慢慢地、轻轻扫了两下。它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于歌蹲下来,猫条往前走了两步,把脑袋抵在她膝盖上。动作很轻,不像是撒娇,更像是靠了一下。然后退回去,继续仰头看她。
于歌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根。猫条发出一个极细小的声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季景城的客厅。
样板间的样子,和开发商交房的时候一模一样。
也是,一直没听见装修声。
“行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看你爹给你留了什么吃的。”
冰箱里整整齐齐。
左边是分装好的鸡胸肉,右边是一个人份的速食和几罐啤酒。中间用保鲜盒隔开,像是刻意划分的领地。
她拿出一袋鸡胸肉,倒在一个看起来很像宠物碗的容器里。
猫条埋头吃,尾巴摇得像直升机。
于歌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它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之所以能走进这扇门,是因为季景城把密码设成了她的生日。
不是今天才设的。
她低头看猫条。猫条正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不放过。
吃完它走过来,趴在她脚背上,打了个饱嗝。
于歌一边洗碗一边低头看着这条狗,忽然觉得它这么黏人是带着预谋的。
洗好,她把猫条抱起来和它对视,“你和你爹都是故意的,对吧?”
猫条打了个哈欠,呜啊了一声。
于歌把它放下,准备回家,忽然看见玄关处有两个机器。
她的脸色变了变。
但不死心,凑近看。
分别是宠物智能喂食器和自动饮水机。
……
阴谋,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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