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醉醒是被一道从门口进来的凉意惊醒的。不是冷风——是那种带着寒气的、像冬天门被推开一条缝时灌进来的凉。酒馆门口的日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泠醉醒正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偏头往门口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人，云白色的深衣逆光而立，袍料上的银线暗纹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霜蓝色的滚边从袖口收进暗处，看不清脸，但泠醉醒认出了那个轮廓。他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停住了，杯沿离嘴唇还有半寸。林清荷正在剥花生，手也停了。苏晚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门口。陈小舟还趴在桌上没醒。
玦浊清站在酒馆门口，看了桌边一圈。目光扫过泠醉醒手里那只还剩一半酒的杯子，扫过桌面上摊着的几只空酒杯，扫过趴在桌上的陈小舟和脸微微发红的林清荷。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泠醉醒脸上。
泠醉醒把杯子放下了。放下的时候骨环碰到了杯壁，叮的一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响得格外清楚。泠醉醒把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他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比方才收了一些，收得不明显，但苏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玦浊清没有进门。他就站在门口，身影把酒馆门口的光挡了大半。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云白色的袍角在门框边缘一闪。泠醉醒看着那道霜蓝滚边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忽然站了起来。苏晚抬头看他："泠师兄？"泠醉醒说："你们先喝着，我出去一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骨环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响了一声，他没停。
小镇的街上日光正好，泠醉醒出了酒馆左右一看——玦浊清已经走了十几步了，云白色的背影在街对面的人群里格外显眼。泠醉醒追上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散步一样，但街上的行人都被他右手腕上那串骨环的叮当声引得偏头看了两眼。玦浊清没有回头，走路的节奏也没有变，泠醉醒追到和他并肩的位置，偏头看了他一眼："真传师兄下山来巡视的？"玦浊清没有停步："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半日闲？"
"路过。"
泠醉醒笑了一声，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你路过正好看见我在喝酒？守静宗下山之后不能喝酒？"玦浊清没有回答。泠醉醒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我入宗手册没看完，"他说，"最后几页被沈照夜拿去垫琴了。"
玦浊清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泠醉醒捕捉到了他眉尾那粒霜晶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回去补上。"泠醉醒说："补，我今晚就补。你进去的时候我把酒杯放下了，你都看见了。"他顿了顿，又说："那桌上的花生是林清荷剥的，我就吃了两颗，酒喝了大半壶，剩下的在壶里没倒完。陈小舟趴桌了，苏晚没怎么喝。你要查的话我可以报给你听。"
玦浊清走在午后的街面上，云白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边缘。泠醉醒并肩走在他旁边，差半步的距离，步幅被带得不自觉地稳了一些。
"你往哪走？"泠醉醒问。玦浊清说："回去。"泠醉醒说："我跟你一起回去。"玦浊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街边卖糖人的摊主朝泠醉醒喊了一声："小师兄买糖人？"泠醉醒摆了一下手，但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插在草靶上的糖人，目光被一个蝴蝶形状的勾了一下。他走过去了，又退了半步，回头问摊主："蝴蝶的多少钱？"摊主说了个数，泠醉醒从袖口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摊上，拿走了那只蝴蝶糖人。他追上玦浊清的时候把糖人往他面前递了一下："请你吃的。"
玦浊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蝴蝶形的糖人。糖浆已经凝住了，在日光下泛着透明的琥珀色。泠醉醒说："不贵，就几文。你总不能连糖人都不让我吃吧？"玦浊清没有接。泠醉醒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口蝴蝶的翅膀，脆的，甜丝丝的糖渣沾在嘴角。"那行，我自己吃了。"
两人出了镇口，山路两侧的树荫浓密了一些。泠醉醒走在玦浊清旁边，咬了两口糖人把剩下的插在路边一棵树的树杈上，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继续走。他走在玦浊清左手边，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地碎光。泠醉醒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下山来是专门来找我的？"玦浊清没有回答。"那就是了。"泠醉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你怕我喝多了回不去？"玦浊清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右手腕那串骨环，响了三条街。"
泠醉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骨环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它响的时候我自己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你听得见？"
玦浊清没有回答。
山路安静了一会儿。泠醉醒走在玦浊清旁边，他忽然觉得身上那股酒气被山风慢慢吹散了，手腕上的骨环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替他记住了刚才那壶酒的温度。他走了几步，偏过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能惹事的？"玦浊清说："知道还惹。"泠醉醒笑了一声，那笑声被山风扯碎了，散在树荫和日光之间："知道归知道，惹归惹。你要罚我什么？"
"回去把宗门守则抄三遍。"
泠醉醒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有更重的什么。他偏头看了玦浊清一眼，玦浊清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被树影割成几段明暗，眉尾那粒霜晶在阴影里也亮着。"抄三遍，"泠醉醒重复了一遍，"我今晚抄完，明天卯时交给你。"他走在玦浊清旁边，步幅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那抄完了，以后还准我下山喝酒吗？"
玦浊清没有回答。但泠醉醒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在那句话之后慢了一点点——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泠醉醒的步子跟着那一慢也收了一下。山路尽头的守静宗山门在树影缝隙里露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泠醉醒把右手腕上的骨环轻轻转了一圈，环沿的青光在树影里亮了一瞬，像替他续上了刚才那句没问完的话。
真的不是有意来找老婆的吗^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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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被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