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信

裴蕴一夜未阖眼。

天蒙蒙亮时,窗纸上昨夜的水渍早已干透,那行字迹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立在窗前,望着院内金桂被晨风抖落,簌簌铺了一地,心底漫上来一阵寒意。

青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见她静立窗前,不由一惊:“夫人,您竟是一宿没睡?”

“歇过了。” 裴蕴缓缓回身,神色平静,“衣裳备妥了?今日要去老太太院里用早膳。”

“备好了。” 青杏放下铜盆,迟疑打量她,“夫人眼下青痕很重……”

“不妨事。” 裴蕴坐至妆台前,对着铜镜扶正银簪。镜中人面色苍白,唇上失了血色。她轻轻抿了抿唇,勉强透出一点浅红,足够应付人前。

老太太院里早膳摆满一桌,座间却只来了裴蕴一人。

“六姑娘呢?” 老太太搁下筷子,侧头问身侧嬷嬷。

嬷嬷悄悄瞥一眼裴蕴,低声回话:“六姑娘说身子不适,今日不来了。”

老太太鼻腔里哼出一声:“身子不适?我看是心里不痛快。”

“昨日我同她提陈家婚事,你猜她怎么说?一句‘但凭老太太做主’。说得好听,转头便把人家一一挑拣 —— 才学不足、门第不配,又或是嫡庶有别。她一个庶女,这般挑三拣四,成何体统!”

裴蕴垂首喝粥,并不接话。

“你还只管喝粥?” 老太太斜睨她一眼,“裴蕴,别以为我看不出,这事里头有你的手笔。”

裴蕴放下粥碗,取帕轻按唇角,浅笑道:“老太太这话,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 老太太冷笑,“周媒婆前后递来三家庚帖,全都被你拦下。如今陈家是第四家,你又百般挑刺。难不成偌大京城,竟无一人配得上你这庶女?”

帕子之下,裴蕴的手悄然攥紧,面上依旧温软:“老太太误会了。我只是替聆儿多思量几分,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终身大事?” 老太太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线,“裴蕴,你守了十年活寡,莫不是心思偏了?你无子嗣,便一心将谢聆扣在身边。留她一年两载尚可,你能留她一辈子?”

裴蕴脸上那层笑意,终于淡了。

她抬眼,直直望向老太太。往日里总是垂着、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此刻清清楚楚映出老太太的面容,不笑不怒,安静得惊人。

老太太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微滞。

“老太太放心。” 裴蕴将帕子仔细折好,放在案上,语调重回平素温和,“留不住的人,我不会强留。该走的人,也走不了。”

话说得周全密实,老太太张了张嘴,一时竟寻不出话反驳。裴蕴起身行礼,从容退了出去。

踏出正堂,后背那层薄汗才漫上来。她在廊下稍作喘息,转身往自院走,半路脚步骤然顿住。

谢聆立在她院门前,手中捏着一封信,神色沉郁。

“母亲。” 谢聆看见她,上前两步,将信递来,“江南寄来的,今早刚入府,先被老太太院里截下。我从丫鬟手里取回来的。”

裴蕴接过信封,扫过上面字迹,脸色骤然一变。

是娘家寄来的信。父亲卧病已有三月,信中言辞含糊,字里行间都在说,父亲时日无多,盼见她最后一面。这封信被老太太扣下,压根没打算交到她手上。若非谢聆察觉,她永远不会知晓消息。

裴蕴指尖攥着信纸,微微发颤。

“老太太不想让您知晓。” 谢聆的声音轻响在身侧,“她怕您回江南。”

裴蕴自然清楚老太太的心思。她一旦离府,少则三月,多则半载。侯府权柄脱手,再想收回便难。老太太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母亲打算回去吗?” 谢聆问。

裴蕴沉默许久,慢慢折好信纸收入袖中,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往日从容。

“回去又能如何?” 她淡淡一笑,“我已是外嫁之人,兄长在侧照料父亲,不差我这一个。”

谢聆静静望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眼眸如同明镜,照出这笑意底下的勉强。

“母亲。” 谢聆又靠近半步,压低声,“若是父亲真到弥留之际,不见这最后一面,往后余生,您都会悔恨。”

那层伪装的笑意彻底撑不住了。裴蕴偏过头,望向院内落满一地的金桂,良久才低声道:“这辈子遗憾的事本就多,不差这一桩。”

谢聆缄默。

秋风卷过,桂花簌簌坠落。裴蕴忽然记起十年前,她刚嫁入侯府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日,这棵金桂树下,她孤身而立,举目无亲。八岁的谢聆小小的一团,不知从何处跑出来,捧着满满一捧桂花递到她面前:“给你,很香。”

裴蕴尚在怔愣,小姑娘已经转身跑远。

那是她入侯府收到的第一份东西,来自一个年幼庶女。

“你心里,是想回去的。” 谢聆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

裴蕴转头看向她。十八岁的少女站在桂树下,肩头落了数瓣碎金,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和十年前一样,干净直白,不带半分迂回,像那捧桂花,香气朴素却真切。

裴蕴唇瓣微启,那个 “不” 字卡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

“母亲想回去。” 谢聆替她说破,“只是您害怕。”

“怕什么?”

“怕一走,便再也回不来。怕归来时,一切物是人非。更怕 ——” 谢聆稍作停顿,“怕我出事。”

裴蕴心口猛地一颤。

谢聆凝着她的眼,一字一顿:“母亲怕的是,您一旦动身,老太太便会立刻将我嫁出去。您若是回不来,我便只能一直等。”

裴蕴脸色发白。

“休要胡言。” 她声音发紧,“你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做主,与我回不回江南,并无干系。”

“当真无关吗?” 谢聆再走近半步,二人相隔不过一尺。她垂眸看向裴蕴,声音轻得如同落在肩头的桂瓣,“那母亲为何接连推掉所有庚帖?”

裴蕴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先回房。” 她转身离开,步履比往日急促。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可她清楚,谢聆还站在原地望着她。那道目光像一盏灯,牢牢缀在她后背,无论走多远,都甩脱不开。

一路回到房中,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裴蕴闭着眼调息许久。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重新展读一遍。父亲病重,盼她相见。

出嫁那日的画面浮上来,父亲站在家门口,只嘱咐一句:“入了侯府,好好活下去。”

这十年,她确实好好活着。可父亲呢?

裴蕴将信纸贴在心口,久久不动。不多时,窗外飘来熟悉的轻浅脚步声,停在窗下,一如往常。

裴蕴走到窗边,隔着窗纸,伸出指尖,轻轻点在那道影子的额头处 —— 正是昨夜谢聆触碰她的位置。

窗外的呼吸微微一顿。

片刻,窗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是蘸水写下的两个字:

我在。

裴蕴凝望着那行字,眼眶骤然发热,她仰头,硬生生把泪意压下。没有写字回应,也没有推开窗。只将手掌贴在窗纸之上,覆住那两个字。

下一瞬,窗外的掌心也贴了上来。薄纸一层,掌心相对。秋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微微晃动,不曾熄灭。

良久,窗外的影子收回手,脚步声缓缓远去。裴蕴静静望着窗纸上渐渐风干的水痕,直到痕迹彻底消散,才挪开自己的手。指腹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她垂眸看着指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浅而短促,和平日里客套温婉全然不同,像是从骨底渗出来的,裹着苦楚,也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热欢喜。

当夜,裴蕴提笔写回信往江南。她告诉父亲,她会回来。没有写明归期,也不提路途筹划,只叫父亲,等她。

信送走之后,她在灯下静坐半夜。今夜谢聆没有来,窗下不见人影,也没有水写的字迹。

子时将尽,裴蕴起身打算熄烛。手刚碰到灯罩,忽然顿住。灯座底下压着一物,她拿起细看:一枚风干桂花,用青灰细线串成小小的环,如同指环。

裴蕴捏着桂花环,在烛下端详许久。

这桂花,是院中这棵金桂所落。这线,她认得,是谢聆旧香囊上拆下来的丝线,从前她见过谢聆拆囊换桂花。

她将桂花环套进左手小指。尺寸刚好,不松不紧。没有摘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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