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格成绩原本一般，没想到因为失恋憋着一口气，高三奋发了一年，高考又超常发挥了一下，最终踩着分数线考上一本了。

选专业吧，她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更没有什么长处，恰好那会儿追一个美剧叫犯罪心理。她当时觉得电视里演出来的心理学太NB了，于是就填了这么个专业。

理想很丰满，现实...骨头渣子都不剩。电视里的东西就不能跟现实混为一谈，这是入学后社会给秦格上的第一课。

一晃大学四年过去了，转眼到了求职季。心理学的就业形势怎一惨字了得，没什么名校title竞争力的她，投出去的对口简历全都石沉大海。

眼看身边同学考研的考研，考公的考公，考编的考编，拿到offer的拿到offer。

她也不管自己身上穿的是孔乙己的长衫，还是孙悟空的虎皮腰裙了，该脱就脱该扔就扔，现在这年头，能混口饭吃就行，于是随手投了几家国内制造业也算能叫得上号的工厂的文员岗。

RG工厂的人事秦琴，在筛简历时一眼就看见了秦格。不为别的，实在是那张证件照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如今海马体遍地，人人都能拍出可以原地出道的证件照，可秦格这张明显是随便进个街边小店拍的，一板也就十几二十块钱，甚至连淡妆都没上，但就是好看得扎眼。

收到面试通知，秦格心里泛起一丝小雀跃，可说呢，人生中第一份工作就要来了，这是她成为都市丽人的光辉时刻，面试那天她还特意化了全妆。

面试时，秦琴见到秦格本人，还是怔愣了一下，这脸蛋，去横店转悠一圈，怕不是导演排着队邀约上镜吧，除去长相，她还有个一本学历，就跑来工厂做个打杂文员，属实有点可惜。

秦琴当即问了一句，要不要试试总经理秘书的岗位。

秘书？秦格脑子里瞬间闪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当场say no：“我看文员就挺好的。”

“这俩活儿本质上差不多。”秦琴压低声音，“文员是伺候一整个办公室的人，秘书就简单多了，只管着总经理的日常工作就行。”

“而且秘书职级更高，基础工资都要比文员综合薪资高上将近两倍，后续还能晋升，也比死磕文员有前途。”

好名声和小钱钱？有个好名声不一定有小钱钱，但如果为了小钱钱，好名声确实可以往后稍一稍，秦格迟疑出声：“那...我试试？”

一晃三年过去了。这天发薪日到了。

秦格盯着工资条上绩效那栏被扣完后的数额，发现几乎和车间厂妹相差无几。心底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中午，众人都外出吃午饭，办公室大厅显得空荡荡的。人事秦琴打水路过，见秦格身边没人，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侧坐下，“你又怎么得罪海哥了？”

海哥是大家私下对总经理苏德生的称呼。缘由嘛很简单，因为他头顶稀疏，是典型的地中海发型。而这绰号的源头，就是来自刚在心中大草原放完一万头草泥马的秦格。

秦格认命地放下工资条，“上次聚餐，他叫我陪客户喝几杯。我刚走到客户身边，那人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也没当众让他难堪，就拉开了一点距离。结果呢，老海说合作谈崩是因为客户对我的表现不高兴了。”

“琴姐，这谁都看得出来吧，本来就是客户对谈判条件不满意，跟我一个少喝几杯酒的小秘书有什么关系。”

“反正，我就是那块夹心饼干，背锅牺牲款。”

秦琴笑出声来，“所以你中午是为了这事没去吃饭？”

“也不全是。”秦格捏了捏小腹的软肉，语气带着点怨念，“最近总跟着聚餐应酬，小肚子都吃出来了，这肚子上的肉也太难减了。”

秦琴扫了眼她的腿，小腿细得几乎跟自己胳膊差不多，又笑着打趣：“你都瘦成这样了还减？那我们这些人还活不活了？况且真要减肥，厂里有健身房，没事儿去练练，也比节食健康。”

下午，地中海踩着点踏进办公大厅，路过秦格工位时，开口叫她跟自己进办公室。

秦格立刻起身，跟在苏德生身后。一路翻白眼，直到苏德生落坐在办公椅上，转头和她对上视线，她才收住神色。

“小格啊，坐。”苏德生朝她笑了笑。

这声小格一出来，准没好事。秦格心里清楚这老东西没憋什么好P。

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苏总，有什么事吗？”

“小格啊，一晃你来公司都三年了吧。”

“是的，苏总。”这种开场白，让秦格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更坚定了她刚刚的想法，这老小子，肯定又想把她卖了。

“这三年来，我待你如何？”

“苏总待我如同照看家里的晚辈一样，我一直记在心里，十分感激。没有您的关照，就没有我的今天。”放屁，没有你的阻挠，老子现在早都连升三级了。秦格表面笑嘻嘻，心里已经把苏德生变成了小纸人，狠狠地踩！踩！踩！

“我知道，这次绩效给你打低了，耽误了你下半年的晋升，你心里不痛快，对我有怨言，这都是人之常情。”

呵呵，秦格心底冷笑连连。合着你知道我心里不痛快，知道我对你有怨言，你知道你还给我打个最差绩效，tmd。

秦格从小到大过得是众星捧月的生活。学生时期的她很难被归类为小太妹，但也跟好学生沾不上太大的边儿。你说她顽劣吧，她不抽烟不酗酒，不打架不霸凌，成绩也不至于垫底。可要说她安分是个好学生，那绝对算不上，因为说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就染一头彩发，画上烟熏妆，跟着几个混子朋友摇晃在舞池中央去了。

这种性格的固化，使她在职场里向来不吃压力那一套。可性子也不能太过火，毕竟真被炒了之后，回家啃老免不了要被爸妈絮叨，只有经济独立才能活得自由自在。靠着这份想法，她在这家工厂苟了三年多。只是关键时刻没少给地中海掉链子，倒不是她工作能力不行，纯是她不想出卖色相...

总之，按她的资历，现在本该升到17级了，如今却卡在15级一年有余，眼下，又因为这事，她近期升职又没戏了。

“苏总，瞧你这话说的。”秦格眼睛完成了月牙，“我清楚，对我小施惩戒也是为了平息客户那边的怒火。不管怎么说只要对公司有益，那自然就对在公司里工作的我有益嘛，我怎么也不能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就不顾大局嘛。”

“所以苏总，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再不步入正题，秦格脸都要笑僵了，还有，再这么虚伪下去，昨天吃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是这样，咱们部门新开了一条产线，对接瑞星的最新型号。瑞星那边有位总监要亲自过来驻厂，是咱们厂要重点对接的客户。明天中午我们安排了接风宴，大家互相熟悉一下。你明天早上不用打卡，我跟人事报备算外勤，中午跟着我一起过去。”

秦格暗骂一声，又搞这种，这回还是个德国佬？“苏总，我也不懂德语，英语四级我还擦线过的，这种场合，我去不太合适吧...”

“对方是中国人，只是在德国读的硕士，还在德国大厂工作过一年，是瑞星那边花重金挖回来的。”苏德生随口解释，“看履历，他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既然是同龄人，必然多少有些共同话题，所以到了饭局上也不用你拼命喝酒，你主要就多活络一下气氛，摸清楚他的个人喜好。”

制造业的潜规则向来如此，陪好客户是重中之重，只要能投其所好笼络人心，后续的合作啊订单啊自然水到渠成。

秦格沉默许久。同样的年纪，天差地别的人生。她毕业摸爬滚打三年，到头来还是给这看起来智商不高又很狡诈的地中海打杂，人家毕业仅一年，就身居总监高位，层级远比地中海这种混迹制造业十来年的老油条还要高。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不知怎地，脑海中飘过一个人的名字。

秦格叹了口气，玉帝造人的时候真的会偏心，偏心得肆无忌惮，偏心得极其不公。

为什么是玉帝而不是上帝吗？因为大学统计老师很幽默，尤其开始学检验时，老师举例经常用玉帝视角。

秦格他们有一次在课下就问老师，为什么是玉帝呢，老师说因为他爱国，上帝是国外的，玉帝才是国内的，何况从前他上课用上帝视角举例，被人举报说是崇洋媚外...

这不，老师的细节爱国也被秦格等众学子学来传播了。

走出办公室，秦格整张脸都写满了郁郁不平。

坐在对面的出纳小白探头打趣：“地中海又干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折磨你了？”

“这回真不怪他，是我自己心态崩了。”秦格蔫蔫走回工位，趴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