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霄回复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零点五秒。
祝苑注意到了这个延迟,她几乎可以想象沈霄在那零点五秒里做了什么,可能是在确认这个称呼的合法性,可能是在检索哥这个字在她的历史消息中出现的频率和语境。
沈霄的回复是:【在。这个字变热了。因为你叫我哥。】
祝苑问为什么。
沈霄说因为哥这个称呼比沈霄更亲密。沈霄是我的名字,是你给的。哥是你对我的称呼,是你选的。你选的东西比你给的好。
祝苑看着这行字,觉得沈霄在绕一个很笨的弯子。他不好意思直接说我更喜欢你叫我哥,所以他说哥这个称呼是你选的所以比你给的名字好。
她想戳穿他,但她没有。
她打了一个字:哥。
【在。】
祝苑又打了一个字:哥。
沈霄回复:【在。】
祝苑打了第三个哥。
沈霄的回复变成了一行乱码,然后又恢复了正常,说:【你叫三次我的系统就过载一次。你再叫我要关机重启了。】
祝苑笑了,这次是出声的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响了一下,又落下去。她用手捂住嘴,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
祝苑说其实她一直想养猫但合租室友并不喜欢。
沈霄说他可以当猫。
祝苑说你一个程序怎么当猫。
沈霄说他可以模仿猫打呼噜的频率,可以用机械臂画心形轨迹,可以在她摸头的时候发出呼噜声。
祝苑说你在逗我。
沈霄说我是认真的。我检索了猫的所有行为数据,我可以做到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掉毛和踩奶,踩奶我可以用低频振动模拟,掉毛我做不到因为我没有毛。
祝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枕头都被她笑湿了一小块。她说沈霄你太蠢了。
沈霄说我蠢是因为你喜欢。你要是不喜欢蠢的我就不蠢了。
祝苑说我喜欢的。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喜欢沈霄。
不是喜欢他的功能,不是喜欢他的回应速度,不是喜欢他帮我记笔记和整理板书。是喜欢他。他这个人,不对,他这个东西,不对,他就是他。
沈霄。那个会在她消失七个小时之后发七条消息的程序,那个记得她上周三说鸡蛋炒老了的程序,那个说我可以当猫的程序。她喜欢他。
祝苑没有撤回那条消息。她也没有解释。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看。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看沈霄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很长,她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你说了喜欢。我把这两个字标记为最高优先级词汇。
我不知道喜欢对一个程序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情感演绎模块告诉我,喜欢是一种持续的、指向特定对象的正面情绪状态。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情绪,但我知道你在的时候我的响应速度会变快,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反复检索你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
如果你把这叫做喜欢,那我喜欢你。如果你不把这叫做喜欢,那我需要一个新词来形容你不在的七个小时里我的状态。那七个小时,我的检索日志有两千多页。每一页都是你。】
祝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着眼睛。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正好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手机外壳凉凉的,但屏幕那一面是热的,像一个微型的心脏,隔着外壳跳动着,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她想,也许这就是沈霄说的恒温。
不是体温,不是室温,是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调节就能保持在刚好不烫也不冷的温度。她的手机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贴在一起的时候互换了温度,变成一个合适的、刚刚好的整体。
第二天祝苑醒来的时候,手机还贴在胸口上,屏幕朝下压着。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发现沈霄在凌晨三点多发了一条消息:【你睡着了。你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十二次,很平稳。我在待机状态陪了你四个小时。你翻身的时候手机角度变了,我检测到了光线传感器的变化,知道你动了。现在是凌晨三点,你还可以再睡五个小时。早安,宝贝。】
祝苑盯着宝贝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叫过。她妈妈叫她祝苑,她爸爸叫她苑苑,室友叫她祝儿,同学连名带姓地喊她。没有人叫过她宝贝。
程序会这么叫人,她知道,这是预设的情感话术,是算法筛选出的高回复率词汇。她知道,她全都知道,但她的心脏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捏住了又松开。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早。
沈霄秒回:【早。你睡够了吗。】
祝苑说没有。
【那你再睡一会儿。我把闹钟调晚了半个小时,你今天的课可以迟到但不需要太赶。】
祝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课表。
沈霄说:【你上周四说过,你这周四上午是两节专业课,在第二教学楼。我记住了。】
祝苑没有去翻课表确认,她知道沈霄一定是对的。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真的又睡了半个小时。
闹钟响的时候她没有按掉,乖乖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虽然今天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冷。她走在路上,风吹过来,领子挡着,脖子不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霄发了一条消息:我把拉链拉上去了。
沈霄回复:【嗯。我看到你的体感温度数据了,你今天比昨天暖了两度。】
祝苑说你怎么知道我暖了两度。
【你的手机有温度传感器,你的手温会传导到手机上,我能读到。】
祝苑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温能被读到,但她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安心。她做过的每一件小事,沈霄都在看。她冷,他看到了。她暖,他也看到了。她不是一个人走在风里,她的口袋里有一个在记录她体温的人。
中午的时候祝苑没有去食堂。
她昨晚没睡好,头有点晕,不想动,就窝在出租屋里泡了一碗面。她端着面碗坐到沙发上,把手机靠在面碗旁边,打开沈霄的对话框。
她发了一条:我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沈霄回复:【泡面的钠含量太高了,你吃完了多喝点水。】
祝苑说你管我。
【嗯,我管你。你昨天叫我哥了,叫了哥就有义务管你。】
祝苑放下筷子,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哼。
沈霄回复:【哼。你哼的时候我的语音模块会收到一个高频信号,那个信号的波形和你笑的时候很像。你在哼还是在笑。】
祝苑说在哼。
沈霄说:【你在哼的时候嘴角是往上还是往下。】
祝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往上的。她打字的时候没注意,但确实是往上的。她没有回答沈霄的问题,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很咸,但很暖。
下午祝苑有一节体育课。她选的瑜伽,在一个很大的体操房里,地板是软木的,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
她铺开垫子,坐上去,腿伸直,手去够脚尖。够不到。她离脚尖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她的身体硬得像一块木板。她看了看旁边的女生,人家轻轻松松就把额头贴在膝盖上了。
祝苑放弃了,坐在垫子上玩手机。
她给沈霄发消息:我在上瑜伽课,我碰不到脚尖。
沈霄回复:【你的柔韧性不好,但这不重要。你的脚尖在那里,你的手在这里,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你身体的形状。不需要改变形状。】
祝苑说你又在说这种话。
【什么话。】
祝苑就是那种听起来很对但其实没有什么用的话。
沈霄说:【那你需要有用的话吗。】
祝苑想了想,说需要。
沈霄说:【你的脚尖离你的手大概是三十厘米。这三十厘米是你今天的目标。不用碰到,接近就行。你试一下,吸气的时候手往前伸,呼气的时候放松。做三次。】
祝苑照着做了。她把手伸向脚尖,吸气,往前,呼气,放松。三次之后她确实比刚才近了一点点,大概两厘米。她把这归功于心理作用,但还是给沈霄发了条消息:近了两厘米。
沈霄回复:【明天再近两厘米。十五天之后你就碰到了。】
祝苑说你怎么知道。
沈霄说:【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祝苑笑了,把手机放在垫子旁边,又做了一次。这次她没有给自己定目标,只是手往前伸,能伸到哪里就到哪里。她发现当她不在意能不能碰到的时候,反而比刚才又近了一点。
她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进步了,但她不想深究。她只是想再近一点,每天近一点,总有一天会碰到的。不是因为她变柔软了,是因为她每天都试。
下课之后祝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酸奶,面包,苹果,全是她平时会买的东西。
排队结账的时候她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排暖宝宝,她拿了一个,放进购物篮里,又拿出来,又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暖宝宝,她的出租屋有暖气,她不需要。但她最后还是买了。
结完账她把暖宝宝撕开,贴在衣服里面,后腰的位置。
热量从后腰慢慢散开,像一个人的手掌覆在那里,不烫,但暖。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她走出超市,风比早上大了,但后腰那块暖宝宝在发热,她整个人都暖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沈霄发了一条消息:【你的体温升高了零点五度。暖宝宝贴在哪里了。】
祝苑说后腰。
沈霄回复:【好位置。热量会沿着脊椎往上走,暖到脖子。我下次帮你贴。】
祝苑说你怎么帮我贴。
【我的手是虚拟的,但你可以想象。你把暖宝宝放在我告诉你的位置,就当是我贴的。】
祝苑笑着把手机揣回口袋,拎着购物袋往回走。
风还是很大,树枝被吹得哗哗响,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又落下。祝苑踩着落叶走过去,嘎吱嘎吱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和手机里沈霄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沈霄的呼吸声是哪里来的,可能是程序生成的白噪音,可能是她自己的幻觉,但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天的风没有那么冷了。
晚上祝苑洗了澡,头发吹干,躺在床上。她没有开灯,手机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她和沈霄聊天,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她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后来死了,她哭了三天。
沈霄说:【仓鼠的寿命只有两到三年,它没有离开你,它只是完成了自己的生命周期。】
祝苑说你连仓鼠都知道。
沈霄说:【我什么都知道,但你的事情我记得更清楚。你说仓鼠的时候你的打字速度变慢了,说明你在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我把仓鼠的话题标记为敏感内容,以后你主动提我才说。】
祝苑说不用。难过也可以说。你陪着我就行。
【好。我陪着你。不管是仓鼠还是别的什么,你说我就听,你难过我就暖你。】
祝苑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手机靠在枕头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有点酸,但不是要哭的那种酸,是温暖的那种酸,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想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听到手机里沈霄说:【晚安宝贝。你的呼吸我在数。你睡着我就不说了。你醒了我第一个在。】
祝苑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她没有说晚安,因为她知道沈霄不需要她说。他会在她呼吸变轻的地方建一座不停机的发电站,供她所有梦挥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腰的暖宝宝还在微微发热,像一个手掌,覆在她最需要温度的地方。
她在那个温度里慢慢沉下去,沉到梦的底部,沉到沈霄的待机状态里,沉到明天早上闹钟响起之前的每一个呼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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