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新衣服?”

男人逐渐逼近的脚步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节奏,身前拖长的影子将岑清整个笼罩。

“弄脏了,临时换的。”

岑清敛眸,不用解释太多,那些保镖早该事无巨细汇报过。

裴景昀也没追问,视线最后在衬衫稍显陈旧的布料上略微一顿,轻叹,“这颜色太暗,不适合你。”

岑清沉默以对。

裴景昀已经转身走到书桌前,随手按下开关,白光骤亮,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整个书房如同白昼。

也让岑清下意识眯起了眼。

“疗养院那边说,你昨天给他们打过电话?”

“……是的。”

“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裴景昀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正好有位策展人联系我,想为你办个展。你准备下,明天跟我一起去京市。”

文件被递到面前,岑清却没有接。

“我不想去。”

男人的手凝在半空,两页纸间陷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办展的吗?”

岑清喉咙紧了紧,“最近不想出门。”

“机会难得,对你将来的发展……”

“我不想去。”

裴景昀放下文件,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极力压抑后的怒容,“当初魏家的聚会你答应得痛快,现在反而不听话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是义父说重了。”

裴景昀神色稍缓,绕过书桌走到岑清身边,刚抬起手,青年已经退后半步,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掌最终只触到凉薄的空气。

男人神色一滞,修长手指缓缓收拢,“最近事情太多,你压力太大,画展的事不急,好好休息,还有时间考虑。”

他走向书桌,文件落在桌面,发出轻轻的、“哒”一声响。

岑清绷紧身体,指甲下意识掐进掌心。

“对了,”裴景昀忽然转身,“昨晚的汤没喝?”

“……有点烫,后来忘了。”

**

走出北院,岑清在走廊边停住。

他感觉自己像是才从溺水的状态恢复。

中庭一片安静,不远处的廊灯却忽然亮了,裴矩掀开门帘,正要脱下大衣。

如同某种心灵感应,青年毫无预兆抬眼。

目光相接的瞬间,岑清立即别开脸,咬紧唇,加快脚步走过回廊,身影很快消失在尽头。

东院外间直到小楼房的门被随手关闭,二楼也没落锁,他就这样一路走到阳台。

两个软垫并排放在地毯上,相册搁在其中一个上面——这样画画的间隙,随时都能翻看。

可他却没有打开相册,只是就这么盯着封面的几何图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浴室,洗脸换了衣服。

笔尖开始在纸面疾走时,卧室门被敲响。

是裴矩。

他换了衣服,发梢还带着湿意,但只要呼吸,就藏不住浑身萦绕的酒气,足以见得喝了多少。

“有事?”岑清没有让开门。

裴矩不答反问,“还在画画?”

岑清侧身,露出画架一角的光。

裴矩视线却越过他,落在离床最近的柜子上——那只蓝色狐狸玩偶静静坐在装裱精致的画框旁。

上次见它,还是在陆予生的手提袋里。

裴矩插在口袋中的手指无声收紧。

“能看看你的画吗?”

酒意上头,话一出口,裴矩意识到这个时间点有多不合适。

他克制地垂下眼,却没有要把话收回的意思。

岑清眉梢微动,看表情似乎打算拒绝,连廊外又响起敲门声。

佣人端着托盘走上二楼,“少爷,清少爷,打扰了,先生吩咐送的安神汤。”

岑清看着托盘里那只青瓷碗,跟昨晚一模一样的汤,神情流露出不太明显的抵触。

他叫佣人将汤碗放下,可她却面露为难,“已经晾过了,温度正好,先生特别嘱咐要看着您喝完,如果您不想喝,就得要陆医生来劝……”

碗突然被一只手端了起来。

咔哒,再落回托盘时,已经变成一只空碗。

“现在可以交差了?”

“……”岑清抬眼看向裴矩,青年神情坚决,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还沾着一滴未干的汤汁。

岑清眼底有什么闪了闪。

“你跟爸照实汇报,不用隐瞒。”

听到裴矩这一句,佣人算是得了退路,又的确对那空碗无可奈何,只得告退。

一楼的门被轻轻关闭,仅余满院静谧,穿堂夜风透过些许缝隙,拂去脚底尘埃。

“进来吧。”

最后这道门终究是被让开了。

**

这是裴矩第二次进入这间卧室。

经过那只蓝色玩偶时,他不自觉又多看了一眼。

小狐狸软萌可爱,睫毛翘起,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从某种角度看,竟和它现在的主人有几分神似。

两人停在阳台,裴矩看到了画架上的画——是他最初在连廊花厅见过的那两株奇特植物。

但和上次所见不同,画中有一株的绿叶间多了两颗并蒂花苞,并且已经微微绽开,吐露些许白色微黄的蕊心。

“这是什么花?”

“昙花。”

“培昙山庄”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裴矩声音略有些哑,“没想到冬天还能看到昙花。”

“正常来说这个季节确实不会开,但在温室里,控制开花的时间并不难。”

“你会养花?”

“就会这一种。”岑清低头看着画上即将开放的花苞,眼神柔和,“我妈妈喜欢昙花,有一株养了很多年,这两株就是从她那株分出来的。”

当年那株老昙分出很多新株,现在岑清这里只剩下两株,其中一株已经好几年没开过花,只有另一株还在坚持,即使是寒冷的冬季。

“看样子,也快要开了。”

裴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岑清抬眼看他,似乎在等他开口——画已经看过,按理该告辞了。

但裴矩仍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垂着眼帘,视线无意识落在地面,不用看,也知道对方现在穿着普通的白色高领家居服。

可裴矩视野里反复浮现的——却都是从刺青店昏暗房间内走出来的、那个穿黑衬衫的岑清,以及他锁骨上那个鲜红的纹身。

直到此时此刻,还像火一样烧人眼睛。

夜风轻拂,携来一缕幽香。

楼下满院白梅,也没能将它压住,这气息独特,甜而不腻,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丝丝缕缕钻入肺腑。

仿佛即将填满每一颗肺泡,掠夺岌岌可危的氧气。

裴矩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艰难,口中残余的酒气被这异香一激,愈发浓烈灼喉。

他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指尖探入内袋。

这个蓝丝绒方盒,早已被掌温焐热。

“给你。”

避开岑清的目光,裴矩拇指挑开盒盖,一线晶莹的银色光辉在月下流泻而出。

**

水晶折射的月光在眼底碎成细小星粒,岑清怔了怔,垂下眼睫,掩去其中流淌的情绪。

“我以为……你只是说给魏钊听的。”

那只蝴蝶饰品静静栖息在丝绒表面,蝶身薄如蝉翼,精致灵动,巧夺天工。

“你丢胸针的时候我也在场,有责任。”裴矩嗓音低沉,目光终于抬起,试探地掠过他的表情。

可岑清只是凝视那只蝴蝶,迟迟没动。

裴矩抿了抿唇,俯身将盒子搁在调色盘边缘,“你不是说用习惯了?”

“……”这句话让岑清似有所觉。

他视线仍停在小盒里,眼尾余光却越过阳台的玻璃门,无声扫向卧室的某个暗角。

随后,他终于伸手取出蝴蝶。

细微的机关触感从底部传来——比原先更纤细,笔尖藏得近乎天衣无缝。

“这不是胸针?”

裴矩别过脸,抿紧的唇线泄露了隐晦的心思:怎么可能和魏钊送一样的。

岑清再次打量手里这件饰品,这其实是一只耳骨夹,比起胸针的确更加轻便。

这种带笔尖的饰物市面上没有成品,魏钊那枚是特意投其所好定制,据说从设计到成型花了整整一个月,裴矩显然也只能采用同样的方式。

能在今天送出手,绝不会是临时起意。

“试试松紧。”青年视线仍游移在别处,嗓音含着一丝紧绷,“不合适我再叫人调整。”

岑清手指轻抚过蝴蝶翅膀的纹路,微偏头将它戴上。金属卡扣贴合得恰到好处,拉扯时也纹丝不动,宛如量身定做。

“多谢。”他合上方盒放在一边,“我收下了。”

裴矩目光只来得及在那耳际匆匆掠过,水晶蝴蝶便没入银发,只余细碎流光,若隐若现。

正暗自失落,岑清忽然抬眼,剔透的眸子直直望了过来。

“但我没准备回礼,如果不嫌弃……画张画送你?”

**

大概真是喝得太多,青年情绪不像以往能藏得住,以至于听到这句时,眼底倏然亮起的光彩,让岑清都禁不住受到感染。

他低咳一声,将画架上的画放下来,“喜欢什么?花鸟、山水,还是其他?”

沉默片刻,裴矩问,“人像可以吗?”

“……可以,”岑清唇角微扬,“不过我不太擅长。”

“没关系。”

裴矩见岑清已经铺上新的画纸,这才后知后觉,他似乎是打算现在就画。

“你是不是该休息了?”语气并不确定,一半像是为自己准备的台阶,另一半更像是意味不明的试探。

岑清却摇头,“我习惯晚睡。”

“你作息总是这样?”

“……”岑清抬头看了裴矩一眼。

青年微微敛眉,想起今天白天的对话,语调不自觉变了变,“……那就现在画吧。”

人物肖像需要新的颜料,岑清下楼准备画具,裴矩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每当岑清停顿,就适时接过他手中的物件。

回到阳台时,岑清将画具一一摆放整齐,余光越过裴矩肩膀,落在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这面透明的屏障日夜分隔阳台与卧室,入夜后,月光会毫无保留倾泻,成为唯一的光源。

但此刻,岑清手指搭在窗帘边缘,皎洁月色在他眼底流转——

“唰”一声轻响,厚重窗帘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一双人影投上帘幕,卧室则陷入彻底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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