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钉的后劲慢半拍地泛上来,周行野的舌尖曲卷着,总是忍不住去舔蹭着那颗小圆珠。
他站在一家服装店的透明橱窗前张大嘴巴,玻璃上模糊地映着鲜红的舌信,舌根像糜烂的玫瑰,似乎正在发胀。
周行野想起店主的叮嘱,舌尖像做了亏心事般僵住,明知不会被逮到,他还是偷偷摸摸地四处张望了两下,玻璃内的店员诧异地盯着行踪奇怪的beta,周行野赶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
他很快就到家了,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瞧见张叔的车子,饭菜的香味一路传到玄关处,精肉爆炒后的油脂香格外诱人。
周行野咽了咽口水,拿起柜子上的抑制喷雾对准自己。
周行野用力按住它,水汽穿过狭小的通道,有气无力地呲出极小的白雾,此后怎么按,都没反应了。
钱姨端着菜从餐厅里探出来半个脑袋,朝周行野喊道,“今天怎么这么迟?快进来吧。”
等会得去楼上拿瓶新的。
周行野放下喷雾,换好鞋子,朝餐厅走去,钱姨站在桌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周行野坐下。
周行野犯难地盯着桌上的菜,洛家祖上是川南人,口味偏辣,菜自然红彤彤一片,周行野喜辣,平日吃得欢实,今天却不行了。
“快吃吧,再晚会就凉了,热完就没那么好吃了。”
钱姨说。
“钱姨,给詹(张)叔说到了。”
周行野含糊地说,为藏舌钉,嘴唇几乎一下都没动,
小圆珠稍稍地磕着上颚,舌头似乎更肿了,疼痛使周行野声音哑下去,他吞咽着混着血丝的唾液,后颈火烧般疼起来,头也隐隐作痛。
周行野垂眸,避着钱姨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太冲动了。
或许真的像店主说的那样这事特别蠢,也不知道院长奶奶看见他打了个珠子什么反应。
之前院里有几个小孩也是他这个年纪,省下零花钱,染了头发,耳朵上弄了好多个洞洞,被院长奶奶揪着耳朵骂了好久,说他们那个什么。
心智不成熟。
“是不是换季感冒了?哎呦,那可不能吃辣的。”
钱姨热乎乎的手掌带着点水摸了摸周行野脸,“你等会,我给你下碗清面,还不舒服的话就叫医生。”
周行野点了点头。
*
谈家游戏室,谈知勉大大咧咧地伸着腿坐在地毯上,洛川手肘支着脑袋,懒洋洋地望着屏幕上的游戏加载页。
这是他在谈家住的第二个晚上。
来谈家不是什么新鲜事,谈知勉房间隔壁就是给他留的客房,就像周行野没来时,他那个房间经常是谈知勉睡。
洛家别墅是为了上学特意搬的,离学校近,谈知勉嫌市中心的平层远,有时候家都不回,打个电话叫司机把行李送到别墅,就直接住下了。
周行野来后,洛川为了瞒下家里多出个人,想尽办法搪塞着好友,因而谈知勉来的就少了。其实去哪家都没什么区别,无论是别墅还是谈家,所有玩意都一应俱全。
他去谈家次数也少了,同谈知勉打了半截的游戏存档再没动过,就连电脑上联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它们和周行野比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有意思,他大半的功夫都花在突然出现的便宜弟弟身上了。
周行野。
名字听上去就像个不被承认的野种。
从小就没爹。
流浪的猫是野猫,没家的狗是野狗,周行野本来是前者,要不是他勉勉强强同意家里多出个野孩子,不然他应该在福利院里流浪到大,那地方的待遇和流浪没区别。
结果这beta不仅不感恩他大度,还一个劲地想跑,他不满也是应该的。
可他不是因为这个不满。
alpha本能冲破理智的感觉真叫人心烦。
今天是贺思齐,明天又不知道会谁。
就他那可怜样,总有一天身边的alpha会像妓院里的客人一样五花八门,够要脸的,不落个前几届那个腺体被玩坏退学的omega的下场都不满意。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好意思和他说,自己是beta没关系。
今天刚骂过一遍谈知勉,还警告了夏颜别再去找他麻烦,beta安然无恙地过了一天,也不知道来和他卖乖道谢。
没良心。
洛川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带着巨大的愤怒想着周行野,他能想明白,就不会还在谈家了。其实他一直明白为什么,但是他不能承认。毕竟他从来都看不起周行野。
他没办法接受自己情窦初开的对象是个下贱的野种。
洛川目光闪烁,心不在焉地摁着游戏手柄。
“川子,你又死了,到底行不行啊。”
投影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巨大的“game over”,谈知勉瞪着洛川,不满地大叫。
洛川敷衍地说:“我这个角色难。”
“那咱俩换一个。”
谈知勉取走洛川手上的手柄,又把自己的扔过去,“叫你那么久不和我玩,技术都烂成啥样了。”
屏幕又跳回绿色的加载页面,洛川扔在腿边的手机嗡嗡地响着,alpha皱眉看着时间。
这个点洛成山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你在重生点罚站啊?怎么不动?”
谈知勉催促道。
洛川两手拿着手柄,意思意思地走了两步,肩膀费力地夹着手机,一声“喂”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洛成山语气严厉得像他是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洛川,现在给我回家!”
洛川从来不知道洛成山居然有这样独裁的一面,他尽量平和的语调一点用没有,听上去他生气的程度比洛川当初把周行野脸划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动啊!”
谈知勉回头,不满地瞪着洛川,
“什么……”事情啊?
洛成山似乎在路上,电话里有汽车喇叭的滴滴声,他声音压着火气,先洛川一步道:“我希望我到家的时候,你已经在书房候着了。”
说完,他就单方面结束了通话,仿佛多跟洛川说一句,他就会大发雷霆。
洛川眉间拧起来,脸上愈发难看,谈知勉嚷嚷的声音小下去,好奇地问:“谁呀?”
“我爸。”洛川烦躁地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他叫我回去。”
看着alpha差劲到极点的脸色,谈知勉识趣地没有多问,他放下游戏手柄,说:“我去给你叫司机。”
洛川点了点头,“让他开快点。”
今夜没有月亮,九点多的夜就沉得如泼墨般浓郁,空气黏热发闷,庭院远处树影和灌木黑糊糊连成一片,铸铜的高杆灯一盏一盏无济于事地亮着,豆亮的光一直延续到门前。
洛川望着隐在沉郁夜色中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别墅,三楼黑漆漆的,洛成山还没回来。
二楼的窗户亮了一扇,窗帘没拉,却不见人影。
他还没睡?
alpha把近乎关心的念头赶走,怀揣着莫名的不安,他迈上台阶,进了屋,走廊的灯随声而动,照亮通往三楼的路,明亮的灯光驱赶不走内心的惶然。
洛川敛着气息,蹑足而行,连灯光都没有惊动。
三楼黑得吓人,洛川凭着记忆向洛成山的书房走去,他很少来这地方,他没出生前,老爷子就住在这别墅里,那个时候这还是军区。
后来老爷子与世长辞,别墅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军区改建,城市扩张,周围高楼渐起。
七岁为洛川上学方便搬进来后,洛成山也没改父亲书房里的布局,红木家具分毫未移,就连老爷子生前的画像都没摘下来。
偶尔洛川会被洛成山叫过来跪拜,死人的画像对于小孩来说天然带着阴森,尽管洛川知道那画上的alpha与他血脉相连,可心中还是有点打颤。
毕竟对于爷爷,洛川只模糊地记着一张古板的脸,上面有刀刻的皱纹和硬硬的胡茬,蹭在脸上痒痒的,还有点痛。那是襁褓时期的记忆了。
七岁时他上来找爸爸,撞见洛成山同下属发火,透过门缝瞥见的alpha坐在他父亲的画像下,两辈人相似的面庞重叠在一起,alpha的冷漠与画像上的人如出一辙。
那是位暴君。
那种撞破秘密般的恐慌,让洛川再也不想踏足洛成山的书房。
洛川推开半掩着的门,没关严的窗户咯咯作响,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着开关,“嗒”的一声,门口处的小灯被打开,视野明亮不少,洛川皱着眉,略微诧异地望着蜷在门边的周行野。
Beta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坐在门边,他的头抵在膝上,后颈稍微地弓着,发际间发育不良的腺体被细细的红绳压着,像被受过虐似的,怪异地红肿着。
洛川被蛊惑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快碰到的时候,alpha一激灵,赧然地厌弃起自己。
他压了压脸上的表情,轻轻踢了踢周行野,“起来。”
周行野像狗听到声音似的抬起头,圆圆的眼睛地盯着洛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洛川咳嗽一声,“这不需要看门的,要睡滚自己房间去。”
“我不敢进去。”
“胆小鬼。”
洛川嗤笑一声,全然忘记自己同他一样不大敢进这间书房。
进去也没地方坐,洛成山的书房就不是个待客的地方,整个房间只有他一张老板椅,来的人向来都只有站在他办公桌前听他讲话的份。
周行野半个钟头前收到洛成山语焉不详的信息,叫他来书房等他,没说几点,他就早早的到了。
周行野在地上坐久了,腿有点发麻,他一边扶着门慢慢站起来,一边反驳洛川:“我才不是。”
他尽量捋直舌头同alpha说话,慌乱间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牙齿磕碰道小圆珠,周行野被烫般吐出一小截舌尖,痛呼道:“嘶。”
“你打了舌钉?”
金属圆珠闪着光,洛川比钱姨难糊弄多了。
alpha上前一步,周行野被他用力地推到门板上,一双大手牢牢地将他下巴掰过去,洛川强忍着怒火,命令道:“嘴巴张开。”
腺体被压着,难受地痛起来表示不满,它疼得厉害,周行野反应不免慢了些,alpha修长的手指马上就不请自来地探进口腔,力道轻和又强硬地找到那截滑溜的舌头。
涎水很快溢满了口腔,周行野下意识想合上嘴巴,微钝的指甲警告般刮着口腔上颚,随着洛川探头观察,两人距离越来越近,alpha像是在观察实验室里的细胞片般专注地盯着红嫩的舌尖。
Beta的口腔热腾腾烘着手指,薄荷漱口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洛川熟悉的夏草洗涤剂的味道。
钱姨洗衣服放多了吧?
洛川微微低头,鼻尖抵着周行野的衣领嗅闻着,没等他仔细分辨,视线骤然落到颈间那抹红色上,眼睛再往下瞥,温润的白玉安静地垂在胸前。
那些舒心的味道之下,贺思齐的信息素又像米里的沙砾,膈应地出现了。
洛川冷笑起来,手上的力道不由的重了几分,周行野吃痛,想合上嘴巴,牙齿碰到手指却又不敢真咬,只好重新傻乎乎地张开嘴巴。
Alpha意味不明地盯着beta,几秒后洛川收回手,从衣袋里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周行野略微尴尬地望着他莹润指尖上的透明液体。
洛川收起帕子,指尖轻佻地勾着红绳,周行野被迫向前,白玉温着掌心,alpha的手指慢慢摸索着背面刻着的小篆凹痕。
长宜子孙。
这就是贺思齐那块玉。
“你和他关系很好?”
洛川倏然松手,玉被细绳吊着,在空中打着转,周行野牢记贺思齐的警告,忙不迭地抓住它,beta顾不上答话,低下头细细检查起来。
洛川气得周身信息素翻涌,面前的beta一无所知,依旧小心地捧着那块玉。
周行野检查完,见玉安然无恙,才放松地呼出一口气,他抬头重新望向洛川,alpha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你倒是珍惜。”
明天得完好无损地还回去,当然得小心点。
周行野想解释,舌头因为洛川刚刚的粗暴对待,像吸饱水的银耳肿胀起来,他嘴巴一咧开,就抽抽的疼,只好含糊道:“……贵。”
落到洛川眼里,便是羞怯的神情,年轻的alpha怒极反笑,白玉像银针般刺着他的眼睛,那股呛人的信息素刺激着洛川,他瞳孔涣散了一瞬间,又像猫科动物般迅速放大,眼白处不知不觉泛起一层细密的血丝。
青春期不稳定的信息素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催化下,年轻的alpha进入了易感期。
空气中看不见的信息素一丝一缕地缠上beta,周行野闻不到的气味像舌头般将他从上到下舔舐了个遍。
那股恶心人的硝石味终于消散,洛川嘴角满意地勾起一刹,瞧见什么反应都没有的beta更生气了。
“你就这样心甘情愿跟着他?”
“知不知道被抛弃的beta都是什么下场?”
他是谁,贺思齐吗?
周行野一个问题都没听懂,alpha逼近着他,夏草香中混着丝丝缕缕涩苦的皂角味,清爽的气息涌入鼻腔,周行野反而簌簌地抖起来。
后颈的腺体古怪地烧了起来。
“你……”
舌尖一阵阵发胀,涎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周行野吐出半个模糊的音节,Alpha的手指灵巧地缠上他后颈的腺体,洛川轻轻一碰。
疼!
周行野眼泪直流,他大脑一片空白,痛得什么也想不了。
洛川低下头,嘴唇慢慢地凑到周行野眼尾,冰凉的感觉很快消失,alpha的手指摸着后颈上的旧疤,神情愈发冷漠,周行野压抑地发出痛苦的呼气声。
“因为是beta,所以被咬没关系,那我易感期到了是不是也能咬你?”
洛川眸子淬着寒意,冷笑着问。
周行野从疼痛里挣扎回神,他脑子晕得像团搅化了的浆糊,那双易受伤害的黑眼睛茫然地望着洛川,
凭着这几年和alpha相处的经验,周行野直觉得顺着洛川的话说下去,他费力地张开嘴唇,哑着嗓子,用简短的字句表示着自己的顺从。
周行野怯懦地唤了声哥,然后低下头,露出腺体,讨好地说:
“没关系的,你做什么都行。”
一节生理课都没认真听过的beta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Alpha轻笑一声。
轰然一声雷响,小灯瞬间熄灭,下一秒,周行野整个人的重量被压到薄薄的门板上。
仿佛野兽咀嚼骨头般,窗户咯吱咯吱地响着,周行野抵在门板上,偷偷侧过头,紧张地望着洛川,alpha下颌紧绷,侧影流畅英俊,但脸色差得吓人。
如梦中那样近的距离,禁忌般的幸福刚冒出点头,就被周行野狠狠压下,他心中满是不安,像罪人般哆嗦着。
是他逼迫我的。
是我逼迫他的。
Alpha的嘴唇在beta的脖颈处停下,洛川的眼珠子透着森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干瘪的红肿腺体,想道。
砰——
书房内似乎有巨物砸落。
刹那间,周行野感觉窗外黑暗中闪过一道刺眼的银光,洛川微微侧头望向窗外,睫毛的阴影模糊地漾在他眼睑上。
雨声沙沙,风声烈烈,闪电的寒光映着alpha毫无触动的脸,洛川转过头,望着止不住哆嗦的周行野。
“你在怕吗,小野?”他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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