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站在门口。

她比褚姜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居家服，袖口卷至小臂，手腕上带着手表，并没有化妆，眉毛修得干净利落，短发，发尾微微内扣，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十足。

“你是我妈社区派来的？”她看了一眼褚姜，眼神里藏不住狐疑，“什么事？”

“方总，方便进去说吗？”

方慧没有让开的意思，她撑着门，神情里透露出一丝戒备。

“我记得一个星期之前社区就打过电话了，我说了她的事不用告诉我。”

“不是这个事情，你的母亲有东西转交给你。”褚姜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小包。

方慧的眼神变了一下，态度软化了几分。

“……什么东西？”

“可以进去说吗，东西比较多。”

方慧将信将疑盯着她，最后让开了路。

褚姜走进去，房子很大，客厅开阔，大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人工湖，装修风格简约舒适，处处可见生活化的气息。

方慧没有请她坐下，也没有让她参观房子的意思，“现在可以说了。”

褚姜把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根针，她坐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对方道：“方总，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魂的存在吗？”

方慧蹙了下眉，“这位小姐，我想我请你来不是让你说笑的，如果你没有什么好说的，那请你现在立刻离开。”

褚姜不置可否，她拿着针对着自己的中指刺了一下，霎时间，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褚姜对着一旁的位置，把血珠弹到了方老太的额间，刹那间，方老太原本透明的身体逐渐变得充盈起来，最后竟然和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方慧震惊地看着凭空出现的人影，待看清对方是谁之后，瞳孔又是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魔术吗，还是什么全息投影？”她强自镇定道。

褚姜站起身来，“如你所见，方总，这就是你的母亲，方秀兰女士，现在是鬼魂状态，我施法让她现于人前。”

方慧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慧……”方老太怯懦开口。

方慧迅速别过头，不去看她，“就算是真的有鬼又怎么样，好，我见到了，你们现在可以出去了。”

“慧慧，是妈妈对不起你。”方老太又流出两行血泪。

“我不想听！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方慧好像应激一般，看褚姜和方老太不动，于是自己干脆转身向楼上走去。

褚姜在她要消失在拐角处突然开口，“她只有一天时间了，一天之后，她就会转世投胎，从此再也不记得人世间的一切。”

方慧停住了脚步。

褚姜叹了口气，“你们聊聊吧，我去外面转转，最多二十分钟，公交车马上停止发车了，我还要赶最后一班去找我哥呢。”

褚姜离开房间，向着外面的阴凉地走去，身后传来方老太沙哑的声音。

褚姜在心里自嘲了一句，人与人之间的烂账，又岂是一笔能算得清呢？

褚姜待在一旁休息，掐着表，又重新进了屋子。

“两位商量得如何？”

褚姜看着面前的两人，斟酌开口。

“褚小姐，我妈真的只有最后一天了吗？”方慧红着眼圈问道。

“那自然不是，”褚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方慧眼里升腾的光，又接了一句，“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三天也行，多谢褚小姐。”

褚姜点点头，“她身上沾了一滴我的血，在消散之前都可以自由决定是否显出身形，最后的时间，就好好待在一起吧。”

方慧正色，“我记住了，”说完伸手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褚小姐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尽管来找我，另外褚小姐的银行卡号是多少，我替我妈来支付报酬。”

褚姜报了一串数字，方慧随手打了二十万，“褚小姐是要回去是吗，我找司机送你吧。”

褚姜欲开口拒绝，方慧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褚小姐觉得不方便，也可以让司机在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放你下车。”

褚姜这次没有拒绝，能坐车为什么要挤公交呢？

*

“好了师傅，就这儿吧。”

褚姜下车和司机道别，看向眼前的路。

光华路。

褚姜眉眼弯弯，哥哥，我来找你了。

褚姜并没有立刻去大排档找褚奚。

她先去了光华路街角的蛋糕店，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展柜里摆放着几块精美的蛋糕，收银台旁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今日特价。褚姜在柜台前站着，仔细挑选，最后选了一份水果蛋糕，是褚奚爱吃的提子。

褚姜拿好蛋糕和蜡烛，离开店面，蛋糕店和大排档不远，也不用担心化掉。

接下来是礼物。

褚姜左思右想，最后选了一副真皮手套，褚奚在汽修厂上班，冬天手总是冻得通红，上面布满了各种小口子，以前她每年都会买一副手套，不过之前的都是便宜的，这次这个希望能物有所值，她让店员包了起来，没有让贴价格标签。

褚姜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褚奚发消息。

哥，我去找你，一会儿就到。

消息秒回。

知道了，吃饭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买了东西准备吃了。

说完，褚姜顺手发了一张表情包。

褚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朝着大排档的方向走去，夏天天黑得晚，现在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光华路两侧的店铺已经亮起了招牌，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五花八门，有些店里还放着音乐，褚姜认得，是最近很火的歌dj版本。

她穿过卖烤串的摊位旁边飘来的孜然烟雾，穿过水果摊摆在路边的榴莲山竹，穿过坐在折叠桌前喝酒的人们的笑声，手里拎着蛋糕，包里装着送给心上人的礼物。

大排档的露天座位已经满了大半，这家大排档是老字号，加上价格便宜实惠，很多人都喜欢来这家吃。

老板在店门口架了两口炭炉，烤串的师傅站在炉子前方边哼着歌变靠着手中的羊肉串，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熏出阵阵食物的香气。

褚姜隔着半条马路就看见了褚奚。

他在人群里十分显眼，坐在靠里的那张圆桌上，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漂亮。

褚奚旁边还有五六个人，有的穿着汽修厂的厂服，有的穿着自己的衣服，褚姜一一扫过，都是熟悉的面孔。

接着，她的视线向另一侧看去，这一看，她皱起了眉，桌子上还有三个年轻的女孩儿，其中一个画着精致淡妆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时不时就会抬头往褚奚的方向偷瞄一眼，然后整理耳边的碎发。

褚姜拎着蛋糕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到了另一侧的小巷里，找到了个能观察到桌子还不会被人发现注意的角度，巷口有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树上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的字褚姜无心去看，只盯着褚奚。

她把蛋糕放在身侧，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来看。

圆桌上，那个白裙女生站了起来，褚姜看见她侧过头对着褚奚说了什么，隔着路褚姜听不见她的声音，然而她认出了对方的口型——褚奚哥，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褚奚微微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身，跟着那个女生往一旁人少的地方走去。

褚姜站直了身体，她拎起蛋糕，旁边的人都有些喝醉了，并没有人注意她。她穿过摆满塑料凳的过道，拐进通往洗手间的走廊，走廊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夜风灌进来，吹得天花板上挂着的灯微微晃动。

褚姜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走廊的另一端，那个女生站在褚奚对面，羞涩的看着他。

“褚奚哥，”女生声音还有些微微颤抖，“其实今天不是我爸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的。”

褚奚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女生从背的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生日快乐褚奚哥，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我从第一次在厂里见到你就……”

褚姜站在走廊拐角，她把蛋糕盒子的提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她本来可以上前打断的，但是她突然改变主意了，她想看看褚奚的反应。

反正——

她要拿的礼物是不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