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这里!”梁寻带着医护人员跑向废墟,废墟旁边站着几个橙黄色的身影,衣服上的荧光带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反射着光。
简叶跑在最前头,脚步很快,他刚跑上前,废墟旁的一个消防员朝他们跑来:“快,这里有个孩子,刚从里面挖出来。”
“状况怎么样?”简叶问道。
“意识不太清晰,但还有生命体征。”消防员回答。
梁寻一直跟在简叶旁边,突然问向消防员:“挖出了几个人?都活着吗?”
消防员回答:“这个是第三个,前面救出来的孩子都已经送去急救点了。我们救出来的时候都有生命体征。”
梁寻听了这话大大松了一口气,眼泪在一瞬间溢了出来:“还好,还好……”
担架被抬了过来,消防员把救出来的男孩放在了担架上。医护上前查看男孩的情况,男孩神色有些痛苦,头不自觉地往旁边倾斜,刚好转向简叶这一边。
梁寻看到了担架上的男孩,急忙转过身去,背对着担架,他的手不安地握紧,手心里沁出汗。
简叶注意到了,走到梁寻旁边,抚上他的肩膀,许久才开口:“不管以前怎么样,起码现在,你做的很好。”
梁寻的肩膀在颤抖,眼泪蒙住了他的眼睛,他重重点了点头。
“孩子?孩子!听得到声音吗?听得到我说话吗?”医护人员的声音居然从梁寻身后传来,简叶听到了声音立刻松开了梁寻的肩膀,朝担架奔去。
“没有呼吸了!”医护人员大声喊道。
“快,心肺复苏!”简叶奔过去,半跪下来,“我来。”
随后他双掌交叠,按在男孩的胸骨,往下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梁寻依旧没有转头,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几乎跪了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他跪坐在废墟里,突然特别后悔,他当时不该跑的,不该那样,不该那样啊!一旦做出那种行为,以后,以后每个日日夜夜,每个劫后余生,就算他活着了,就算他很好的活着了,他的良心会放过他吗?
难道他的良心会放过他吗?
旁边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担架上,聚集在简叶交叠的那一双手上。
十八下,十九下,二十下……
梁寻依旧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勇气面对他们。
“孩子,孩子!”身后传来喊叫声。
梁寻跪坐在那里,脊背深深弓在大腿上,双手抱着头。
怎么办?怎么办!
他要疯了。
突然,他撑着地面端正了身子,直直地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上上下下地拜:“老天,老天爷,老天爷,求你救救他,救救他,求你救救他,拜托,拜托,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求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二十八下,二十九下,三十下……
没有动静。
简叶松了手,捏住男孩鼻子,俯身给男孩人工呼吸,男孩的胸部鼓了起来,又平了下去。
没有动静!
简叶立刻双手交叠,继续按压男孩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旁边的消防员、医护不断呼唤着男孩。
“孩子,孩子,坚持下去,坚持下去!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些医护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祷告。
简叶的手掌上上下下地按压,手臂绷得笔直,汗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滴在男孩身上。
男孩的身体温温的,胸廓里的心脏却没有跳动。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简叶咬紧了嘴唇,他好像听到了梁寻的哭声。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他一定要把这个男孩救回来,一定要救回来!
只有他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简叶知道,要是救不活眼前这个男孩,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那不仅是一个珍贵的鲜活的生命,不仅关乎到一个家庭,更是另一个人的一生,是另一个人能够为自己赎罪,能够拾起良心走下去的一生。
是梁寻的一生。
他一定,一定要把这个男孩救回来。
简叶直起俯下去的身子,又把双手交叠起来按在男孩胸膛上。
第三轮了,要是做了五轮还没起色……
简叶的掌根上上下下按压着男孩胸膛,汗水顺着眼睫毛滴到镜片上又流到眼镜边缘。
不能……不能放弃……
一定……一定要救回来!
梁寻还在拜,嘴里不断地说:“老天,你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
咚咚……
咚咚,咚咚……
心跳声像一阵忽如其来的雨,起初淅淅沥沥,而后雨声渐大,雨打山前。
心跳在简叶的掌心下搏动。隔着肋骨,隔着胸腔,隔着血肉,隔着皮囊。
一下,一下,又一下!
消防员里爆发出呼声,医护人员相拥而泣。
风吹大地,猎猎长风中梁寻蓦然转身,眼泪一瞬间再次流了下来。他朝天空大力拜去:“老天,谢谢,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
随后他站起身朝担架奔去,男孩还在昏迷,但已经有了心跳。
“医生,医生?”梁寻紧张地望着简叶。
简叶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镜片,随后看向梁寻:“没事了,他获救了。”
梁寻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下去,简叶托住了他。梁寻拉住简叶的手,止不住地哭:“谢谢,谢谢你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他大哭特哭,好像刚捡回一条命的是自己。
简叶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既温和又有力。梁寻心里明镜似地明白,简叶救的不只是他朋友的命,更是他,更是他往后的一生。
也许,这才是梁寻的劫后余生——
直到那颗短暂停息的心跳重新苏醒的时候,才是他真正的劫后余生。
哭泣的声音,欢呼的声音,风的声音混作一团,可简叶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声的心跳,那掌间一下一下心脏的搏动,那心脏的舒张与收缩。
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生命的声音。
-
“医生……你觉得人能赎罪吗?”梁寻颤声问。
简叶沉默片刻,回答:“能。只要人还是人,只要人还有良知。”
梁寻是春生学校里出了名的“混混”。
他混得不错,由于他大方讲义气,在“混混”里头一路擢升,从“混混”变成了“混混头子”。
他的小弟都叫他“寻哥”。
于是,春生学校里的这群“混混”就仗着自个家里有钱,一天天翘课打球玩游戏,丝毫不在乎能不能考上什么学校。
在他们看来,自由快乐才是真理,其他都是屁。
梁晓峰是梁寻一众小弟的其中之一。
这天,梁寻召集了他的小弟们,一手揣着书包,神秘兮兮的样子:“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说着,他向小弟们展示了书包里的游戏机,并约好晚上到器材室一起玩。
梁寻带的游戏机是最新款,他在小弟一声声“寻哥”的前呼后拥中逐渐飘然。而梁晓峰就静静呆在一旁,梁寻注意到了,在小弟们一哄而散的时候叫住了梁晓峰。
“你玩游戏机吗?”梁寻问。
“我不会。”梁晓峰答得简单。
梁寻跳下了桌子,胳膊架在梁晓峰脖子上:“来吧,寻哥教你。”
说完,梁寻就从包里拿出了游戏机,塞给梁晓峰,说:“给你了。”
梁晓峰是个爱看书的家伙,身上一股斯文气,平时总是安安静静没什么存在感。说真的,梁寻有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梁晓峰会和他们一起玩,明明看起来他们不是一路人。
但梁寻觉得自己作为头头,应当要照顾到每一个小弟。
夜晚很快到了。
四个人猫着身进了器材室,器材室亮起了白晃晃的灯。接着四人开始打起游戏来,玩得嗨了,简直天昏地暗。
“哎,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在晃啊?”梁晓峰的手指按着按键,眼睛还盯着屏幕,问。
“啥呀,啥在晃?晓峰你太沉浸了吧。”梁寻觉得有些好笑,回了他一句,但突然间他不说话了。
所有人的手几乎在一瞬间都停了下来,天花板上的吊灯左晃右晃。
“我是不是玩昏了?”梁寻说,“我咋感觉这地真在晃呢?”
惨白的灯光随着摇晃变得颤颤巍巍的,梁寻抬起了头,天花板裂出了缝。
“快跑,快跑!”梁晓峰突然大喊起来,“地震了,地震了!快去外面空旷的地方!”他离门口最近,一下子冲了过去准备开门。
梁寻却突然跃起身,推开了梁晓峰,梁晓峰摔倒在地,梁寻夺门而出。
楼房塌了下来。
器材室在一楼,梁寻冲到了外面,他手里还握着游戏机,屏幕里的游戏还在继续。大地剧烈的震颤起来,旁边的教学楼一个个像醉了酒的人,摇摇晃晃间就坍塌了。
轰隆声中尘土飞扬,梁寻终于缓过神来,他刚才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外跑,他万分确定这一辈子再不会跑出刚才那般的速度。
那种出于本能的畏惧、没有经过丝毫思考的速度。
梁寻幸免于难。
“晓峰!你们在哪?你们在哪?”梁寻冲着他跑出来的方向喊。可回答他的只有建筑物坍塌的声音还有宿舍楼方向传来的尖叫。
他的理性坍塌了。
他都干了什么?他刚刚都干了什么!
他把晓峰推开了,自己冲了出去。他的朋友们都在器材室里,他自己一个人就冲了出去?
不对,不对!
他不是头儿吗?他不是最大方讲义气吗?他不是说要罩着他们吗?
“啊!啊!”梁寻尖叫起来,“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晓峰,晓峰你们在哪?救命救命,谁来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他抬脚想要跑回去,但眼前的一切让他震颤,他裹足不前。他不敢走,不敢往回走。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在他推开梁晓峰,在他夺门而出的那一刹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无助地蹲下身来,抱着头,眼泪流了出来:“救命,救命……谁来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在大地雄浑的力量之前,他胆小如鼠。
“game over”游戏机里传来游戏失败的声音。
梁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废土堆里了,也不知道是他命硬还是怎的,他似乎没有什么受伤。
竟然还活着吗?不如死了算了。
死?不行,不行!
梁寻迅速爬了起来,他的朋友们还在那里,他不能死,他死了谁来救他们?他要去找他的朋友们。
他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器材室,器材室,器材室!
晓峰,还有他的朋友们……
但他的脚步突然踌躇了。
万一,万一他们真的活着,他怎么办?他有脸面对他们吗?他该如何自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没皮没脸的和他们打哈哈?还是满心愧疚的求他们原谅他?
他们会原谅他吗?他们能原谅他吗?
他们不会原谅他的。他甚至都无法原谅自己。
鬼使神差的,一个念头突然在梁寻脑中诞生,令他畏惧——
假如,假如……假如他什么都不说,假如救援的人没发现梁晓峰他们,假如梁晓峰他们就这样被埋在废墟之下,是不是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没人会知道他干了什么。
没人会知道,除了他自己……
梁寻彻底停住了脚步,蜷缩在废墟旁边。
怎么办?怎么办!他要疯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他被人发现,然后被带到了安置点,最后躺在一片黑暗之中。
梁寻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是梁晓峰冲向门口的场景。
他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冒,夜色明明那么的昏暗,但他脑海里全是器材室的的灯,那盏惨白的灯,要把他的眼睛刺瞎。
“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们。”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医生说的话,那个戴着眼镜,声音和煦的医生说的话。
梁寻一下子坐了起来。他要告诉那个医生,他要告诉那个医生!那个医生会帮助他,那个医生能帮助他。
但当简叶真真正正走到梁寻身边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他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他憋得太久太难受太煎熬。但是,但是……
但是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坏人?混账?
梁寻不安地看着简叶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不安地看着简叶去倒了一杯水,递到他眼前。
他犹豫犹豫再犹豫,踌躇踌躇又踌躇。
他是弱者,他是懦夫,他胆小如鼠。
最后他怯怯的、怯怯的望着简叶,终于问出了那句话:“医生,你觉得人能赎罪吗?”
医生,你觉得我可以赎罪吗?
我是坏人吗?
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但简叶只是面色沉静地告诉他:“能。”
“只要人还是人,只要人还有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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