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进肺里了……
姚洁慧愣住了,难怪,难怪聊天的时候徐珂的声音这么小,她还单纯的以为是徐珂太累了,或者她俩隔得太远了。
原来,是她的肋骨断了。
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痛啊徐珂……是不是每呼吸一下,每说一个字,就痛得要死……
可是……可是你还说要和我聊天……你说没准聊着聊着,救援的人就到了。
救援的人,就到了……
我们,就获救了……
我,就获救了……
“徐珂!徐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对不起,对不起……”姚洁慧再也哭不动了。
从此以后,姚洁慧照镜子的时候,都会在自己身上看到稳重的气质。她坐在轮椅上,发誓要好好活下去,连同徐珂的那份……
好好活下去。
徐珂的尸体被包裹好了,简叶拉好了密封袋。
随行的医护人员站在一旁,忍不住说:“三年级的孩子,被压了十几个小时,竟然能支撑这么久,也是医学奇迹了。”
简叶一手搭在密封袋表层,抚了抚,心里默想——
这不是医学奇迹,这是因为,她太想活了。
-
徐珂确实很想活。她很想很想活到那天。
活到她能心安理得用自己的钱买钢琴,活到自己出人头地,能好好孝顺爸爸妈妈的那天。
徐珂一直都想学钢琴,但她从来没有跟爸爸妈妈提。如果她提了,爸爸妈妈大概也会答应她,但是她不想提。
因为她知道,把她送到这个私立的住宿学校已经让爸爸妈妈在外头辛苦奔波了好久。
这所学校的学费并不便宜,但是学校的名声和升学率却是当地学校里一流的。
还在读幼儿园的徐珂并不懂,她只知道这个学校很厉害,是当地一流的学校。所以,经过这所学校的时候她指着学校和妈妈说她想要读一流的学校。
妈妈答应了,送她进学校前妈妈抱着她,告诉她在学校要好好学,不要浪费了学校这么好的资源。
才一年级的徐珂听到了这话几乎要哭了出来,因为就在前一天的晚上她无意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对话。
“学费算完了吗?”徐妈妈问。
徐爸爸呼了一口气:“算完了。”
“记一下账,今年开销够用吧?”徐妈妈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问。
徐爸爸乐观的“呵呵”一笑:“别瞎操心,省吃俭用够用了。”
“实在不行从我嫁妆里挪点。”徐妈妈叠好了抹布。
徐爸爸摆手:“哎呀,嫁妆是你的东西嘛,我都说不用了,我去多打份工的事情,小事情。我们闺女争气,想要上好学校,那我做爹的必须要大力支持!钱你就别操心了啊。”
说着,徐爸爸自然地从徐妈妈手里接过脏抹布拿去洗:“老婆你也休息一下,别太累了。”
是很温馨有爱的对话,但是徐珂听了想哭。
爸爸妈妈努力地赚钱工作不止是为了养家,还想尽力地为她铺一个光明的前途。
那天她才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当时随手一指,随口提出的要求,是多么的任性。
爸爸妈妈越是这样无私的付出,徐珂越愧疚。
于是她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孩子,成绩优异,行为稳重,不给爸爸妈妈添乱,不让他们担心。
所以,无论她多想学钢琴,多想拥有一架钢琴她都不会提。
不是爸爸妈妈不愿意满足她,而是她感到莫名的愧疚。
她怕,她怕爸爸妈妈为了支付钢琴的费用,又要为钱而商量。妈妈会说可以挪她的嫁妆,爸爸会说大不了多打一份工。
迈进这所私立学校的那一刻,徐珂就决定要好好的学,好好的活,以后用自己的钱心安理得学钢琴、买钢琴,以后出人头地了好好回馈爸爸妈妈。
肋骨骨折的时候她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但她知道自己的一呼一吸都带着强烈的痛楚。
很痛……很痛!
但是她要好好活,多痛都要好好活。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多话,因为每多说一个字,她就能感到胸腔里的微妙变化。
于是她安安静静的。她很早就醒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耳朵还有点嗡鸣。
其实徐珂也怕,醒来的时间里,她想过自己这样下去是不是就要死了。
但她很快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她能获救,她可以,她要好好活,好好活,活到那一天。
姚洁慧在喊她的时候,她本来想不理姚洁慧的。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她不能再多说话了,她多说一个字都痛。
然而,姚洁慧大哭的时候,徐珂动摇了。
她最终还是不忍心。
“少说一点的话,应该也能撑得住。”徐珂想。
她其实一直很羡慕姚洁慧,羡慕她的钢琴,羡慕她的家境,羡慕她的性格。
姚洁慧的性格真的有点傻,傻得她受不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单纯,这么傻的人!
可是,当命运把生死推到她眼前的时候,当姚洁慧放声大哭的时候,什么都不必说了。
什么都不必说了……
姚洁慧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在她难过的时候,在她无措的时候,在她落寞的时候。
姚洁慧说:“我们来个深夜校园探险吧!”
她说:“不要,好幼稚,你这个幼稚鬼!”
其实……
其实不是,其实她也想来个酣畅淋漓的深夜校园探险,其实她也只是个孩子。
她故作矜持,因为她知道姚洁慧将撒泼打滚装哭地求她。
“好吧,那就十二点半前必须回!”
“好耶!徐珂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姚洁慧挽住了徐珂的胳膊。
姚洁慧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
一整个下午,简叶目之所及的都是黄色,他和消防员四处奔走,从建筑物底下把人救出来,但救出来的人最终都变成了黄色的裹尸袋。
一排一排的黄色。
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人,从担架上抬下去的人,最后都没入了那个黄色里。
搜救了这么久,几乎没有活人。
活人和死人都不说话,沉默压抑着。
简叶环绕着倾颓的建筑物,在一个相当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少年。
“快来人,这里有人!这里有人!”简叶大呼出声。
少年看起来是高中生,还活着,蜷缩在杂乱交叠的重物旁。
简叶急忙上前,温声:“身体有哪里痛吗?头会不会晕?”
然而,就在简叶走上前的同时,男孩蜷曲的身体瞬间瑟缩成一团,剧烈颤抖,他似乎很害怕,嘴里在念念叨叨着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嘴里嗫嚅。
简叶拿出保温毯替男孩包裹,他没听清男孩的话,问:“什么?”
男孩突然反应过来,瑟缩的手从保温毯里抽了出来,一下拍开简叶的手,他身体不安地扭动,的双手胡乱挥舞,眼泪簌簌而下。
”啊!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简叶被拍掉的手迅速环住了他:“深呼吸,深呼吸,不用害怕,我们是救援队,你现在安全了,不用怕。”
简叶一边安抚着男孩一边看向旁边刚赶来的姚岚,姚岚也和他对上眼神。两人心里都明白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下一步该怎么做。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我是,我是,我是坏人,我是坏人……啊!我没有,没有……”
男孩好像没听到简叶的安抚,嘴里念念叨叨,身体扭动得更为厉害,手也不停地扒开保温毯。
“救他们,救他们,救他们!”男孩情绪失控了,身体冲撞,开始呐喊。
简叶见状立即控制住男孩的上半身,姚岚则护住男孩的躯干和四肢,防止他磕碰。
“不要怕,不要怕,我们先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简叶继续安抚男孩,手臂从男孩的腋下穿过绕到上腹,制住男孩。
也许是体力耗尽了,男孩不再大喊,身体扭动的幅度也减小了,慢慢安静下来。
简叶、姚岚见他不再乱动,情绪稳定了下来才缓缓松开手,把男孩慢慢抬到担架上,让其他人把他带到安置点。
姚岚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会他要是还像刚才那样情绪激动,要不要考虑开个镇定剂?”
简叶点点头,回想着男孩刚才说的话。
“不知道这孩子经历了什么,一直在说对不起,而且,他刚才说‘救他们’……”简叶看着姚岚。
“‘救他们’,是不是他知道有人被埋在哪里,”姚岚顿了顿,“可他刚才情绪那么激动,现在这样直接问他恐怕不是好时机,还可能又像刚才那样。”
简叶叹息一声:“无论如何,先等他完全冷静下来再去问他吧,要不然容易适得其反。”
他的目光穿过姚岚的肩膀望过去,又有消防员抬着担架走过。
担架被厚厚的白布盖着,布料太厚了,看不出白布之下的起伏,但有一双手直直地垂在白布之外,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
姚岚顺着简叶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都是一阵缄默。
“加油吧姚医生,”简叶突然说,“只有我们坚持住了,才救得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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