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高原上的江南竹

扎西桑吉一路南下,往博钦赶。

可人与马终究不是铁打的,那铁遇着火还化呢,所以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扎西原本打算等到了西宁卫时歇一脚。

没想到途经丘瓦沙漠的时候,倒是让他遇着一个人。

极目之处皆是漫漫黄沙,远处有稀疏的胡杨,近处不时会有沙子堆积起的分层的小沙山,风在这毫无牵绊之地肆意地刮着,卷的蓬草随风而舞。

一个黑点出现在在沙丘上。

再走近些,那竟是一个人:

头发凌乱,面目满是尘污,衣衫破烂。

在用水囊喂了这人些许米汤之后,只见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恢复了些神识。

若是李笏在场,他大概也不会认出来,

这是当年曾与他有过师徒之谊的孟筠。

扎西见天色已晚,便在这里扎营,他将马匹拴在附近一棵枯死的胡杨树桩上,将人扶到木桩旁靠着,自己也贴着木桩坐下。

出于好心,扎西提议带他先到西宁城落脚,然后再看他自己的打算。

沙漠里没有什么能遮挡住辽阔的天河,抬头,就能看见难计其数的星子在银河里闪烁,浩瀚而美丽。

可他没想到孟筠对他说:“多谢郎君好意,只是孟某戴罪之身,无法入城,恐会误了郎君要事,还请郎君将孟某丢置在这沙漠里吧。”

可扎西看这人脸上虽刻着墨字,但出口不凡,如今遭遇,恐怕是曾是官场中人,后因政见不合而被流放吧。

那人说得急了,又咳起来,扎西默不作声地把水递给他,然后问道:“小兄弟,你口音不像西北人,你是哪里的啊?”

扎西自从弑父称王,天南海北的哪都跑,见识也广了不少。

孟筠有点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人,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道:“我叫孟筠,原本是江宁府人,曾于长德三十九年中探花,曾做过敏宁郡王的老师,后来,敏宁郡王被贬,我也就被贬谪到青海当个小官,再后来,就是因为顶撞巡抚而被用刑流放了。”

扎西看着这张擦干净之后挺白净的脸,和脸上的黑黑的墨迹,一时挺同情面前这人。

倒苦水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难合上了,孟筠把自己这些年经历的都和扎西说了。

扎西也由此才知道:

原来他高中探花之后许久都赋闲在家是因为隐晦的提过先帝沉溺美色不理朝政;

原来他虽然是王爷的老师,但是那王爷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原来他被贬青海是因为自己和那小王爷都是皇帝看不惯的人;

原来顶撞巡抚是因为那巡抚不作为,贪赃枉法......

扎西看见了一个有志的年轻郎君在黑暗腐朽的官场中被一步步蚕食殆尽的模样。

有人会说,曾有无数文坛先贤皆是被一贬再贬,直至贬无可贬,人家照样洋洋洒洒成诗词百篇,为何他孟筠就堕落至此?

抑或是有人说,官场之道需得人圆滑,这孟筠就是太蠢才会沦落至此,简直活该。

可那诗中之仙,难道没有因为无法入仕而苦恼吗?那铁观道人,就没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可这三千世界,若是没有一个敢于说实话之人,又将会变成何种模样呢?

扎西当即做了个决定。

既然那些人都觉得孟筠是个麻烦,

那他偏要接手这麻烦。

索性,等到天微亮,他就把孟筠拦腰捞起,放在马上,他牵着马,在官道上慢慢地走着,走着。

不在西宁落脚了。

反正总会到博钦的。

到了博钦,扎西直接将孟筠封为论茞。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汉人论茞,以扎西王兄为首的血统论者是跳着脚的反对,更有甚者,说这汉人论茞就是之前那末蒙变的,是妖怪,专门来蛊惑他们的王的,若是扎西听了他的话,就会重复之前赞普的老路。

那些人企图以此理由来挑拨博钦与大燕的关系。

扎西则与上师一道称,孟筠来此是顺应上苍的指示,回击了所谓的“妖孽论”。

但是,

孟筠脸上墨刑的疤痕尚在,虽然小,但在脸颊处,亦不妥。

故而孟筠接受了扎西的提议,让上师的弟子在脸颊墨刑处刺了一朵红色的莲花。

并表示愿意信奉博地与大燕文化融合后的信仰。

此番风波过去,仅仅是个开始。

为了对付那帮人,扎西、上师和孟筠三人每日都在宫殿里熬到很晚,来商量对策。

上师已经一把年纪,却始终拒绝休息。

他说:“博钦和大燕本为一家,现在被我那逆徒,和一群图谋不轨之人觊觎,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我就是拼上我这一把老骨头,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上师是个模样和蔼、慈祥的人。

即使脸上已经布满了褶皱,皮肉都因光阴的磋磨而垂了下去,但他精神依旧矍铄,眼眸里的光随着草木摇落反而越发的亮。

孟筠最初提议让上师在圣场上讲经说法,普渡众生。

一方面让广大劳苦的百姓有了心灵的寄托,更重要是为赞普积累兵力。

扎西不赞成:

农奴主可以威胁大家不去听经。

而且农奴们整日被苛待,吃不饱饭,面黄肌瘦,兵力必然不强。

可孟筠却道:“中原有句话叫‘兔子急了也咬人’,话糙理不糙,虽然广大百姓吃的喝的跟不上,但在那些庄园主的逼迫下,总是憋着一股狠劲儿,想要推翻他们,所以上师是对的。”

只见他继续道:“越是被逼到绝境,越是要赌一把,上师您依旧开坛讲经,我们要让百姓听到,只要百姓听到了,大家就知道,自己是有救的,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也许代价会很大,但总比不做好,对吗?”

上师赞同孟筠的话,倒是扎西对上师的安危有些担忧。

只见上师摆摆手,道:“我当是何事,大家都会些自保的招数,再说,若是我的血能换来百姓的安乐,我乐意去。”

现如今只剩如何让大家来圣场的事了。

扎西:“我也不是个毫无实权的赞普啊。”

孟筠与之相视而笑。

上师上了年岁,在二人的请求下回自己的屋里打坐歇息去了。

在安顿好上师之后,孟筠和扎西还在桌边,一坐,一立。

孟筠:“不如明日赞普您也前去,显得我们朝廷对百姓的重视,可收获民心啊。”

扎西:“但若我前去,是否会显得我们太过重视此事,王兄那边必然是会担心有猫腻。”

孟筠:“那不如让我代替您前往,以示王意,对外还是以‘规训农奴’的由头做幌子,如何?”

扎西:“确实可行,只是孟先生你的安危......”

孟筠:“我为人臣,为朝廷百姓办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上师年纪大了,又潜心研究佛法多年,是百姓心中普渡众生的大宗师,那样的人的性命才重要。”

扎西起身,来到孟筠身边,两人站在王宫矮小的窗子旁,看着高原上辽阔的博钦疆域和远处的星河,一时无言。

还是扎西先挑起的话头:“孟先生之前从未来过博钦吧。”

孟筠点点头道:“的确,我老家在江宁,还从未涉足这雪域高原,来了此地,才知此地竟如此美丽。”

扎西轻笑一声:“孟先生一看就是江南来的人呢,人和性情都是温润的。”

“是吗?”

“是啊,不过更令我没想到的是,先生的性情就如江南河岸边的蒲苇一般坚韧,即使落入困境依旧向善,坚持自己的初心。”

“我不过是觉得人活一世,总要在这世上留点什么。年轻的时候觉得要努力读书,考个功名,再为官做宰,能让自家在父老乡亲面前争口气。”

孟筠抱起双臂:“待到后来,走过的地方多了,见过的事多了,方知晓,也许,使劲读书当大官并不是一切,我见过太多太多的悲欢离合,流离失所,能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太少了,哪个不是可着劲的搜刮民脂民膏,又陷入官场争斗中...所以啊,我想改改这世道。”

“那先生的爹娘呢?他们应该很会教育孩子吧,能把先生教的这般好。”

“我爹娘?他们...早在我考上探花后不久就相继离世了。我在朝堂上抨击皇帝,所以并未得到半分封赏,爹娘也没享到半分福气,就走了。”

孟筠深吸了一口气,又释怀地苦笑:“回首我这半生,若是没遇到殿下,说不定就做个乞丐,在不知某地等死了呢。”

“我还要感谢先生,若不是先生,我估计也会死于这博钦的党羽之争中。”

“那殿下不妨同我讲讲殿下幼年的事?”

扎西自是没含糊:“我啊,我以前是宰相的孩子,家里最小的那一个,被宠的没边,小的时候净做些混帐事,按中原的话说,应该叫‘纨绔子弟’。”

“您这么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人。”

“你曾经那个学生?”

“正是。”

“说不定我俩能打个平手呢。”扎西笑着说,“后来,等我大一些,我做了此生最出格的一件事,我求着父亲向老赞普求娶他的二公主。”

“然后呢?”

“可惜我阿父同意我娶那公主只是为了发动政|变做最后的铺垫,父亲他不甘于做一个庸才的属下。在我俩大婚那日,父亲带重兵杀进宴会厅,老赞普和末蒙都没了,至于那个公主,她有幸逃出去了。”

“那公主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命里有贵人相助。”

“是啊,说起来也是巧,我前些日子外出,竟还遇上她了,不过她已然嫁为人妇,我见她身边还有个小丫头,说不定已为人母。哎,这么些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那么一个弱女子......”

“但她好歹还好好地活着。”

“是啊,后来,我父亲当了新赞普,他觉得我这个儿子除了当一个被美色迷惑的纨绔子弟之外一无是处,从未想过要立我为继任的王。”

“嗯?”

“父亲沉溺巫术,企图以此获得永生,不理一切事物,最终走火入魔。我和母亲联合杀死了父亲,将他的尸|身塞在放烂鱼的地方,秘不发丧,不想五哥发现了这事,便同其他几个兄长一起要把母亲和我处死。二哥拿出父亲的遗诏,重兵拥立我为新赞普。只是二哥他后来,在抗击身毒军队的时候身中数弹而亡。”

“节哀...不过,既然有遗诏,说明殿下的父亲还是得意您的。”

“得意我吗?不不不,他最得意的是五哥,至于那遗诏...是我二哥伪造的,二哥是好人。我和二哥是一母所出,可惜最后二哥也没留住,母亲也没留住...”

“殿下已然是二王子和王太后的骄傲。”

“哎,多谢先生宽慰。不过先生也看到了,如今有意反|叛的正是以我五哥为首的势力。”

孟筠看了眼墙边的西洋座钟,而后对扎西道:“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更多要事等着殿下处理,您快去歇息吧。”

“先生也早些歇息,明日千万注意自身安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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