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

《隔山海》

chapter 16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浓烈刺鼻,硬生生倒逼徐幸清醒了一些,她搓着手,又拍打了一下脸颊,然后拦过一个护士询问病房号。

曹奶奶告诉她事情的大致经过,今天下午,魏老太清醒了一会儿,说是徐幸要放学了,她要亲自给徐幸做一顿鲜花饼,可大冬天的哪里去找鲜花?

魏老太固执,随意套了一个围巾和棉帽就出了门。

但她一个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家里周春容和徐庄又都不在家,曹奶奶怎么敢让魏老太一个人在这种冰天雪地的天气独自出门?

眼见拦不住,曹奶奶给周春容打了通电话,随后急匆匆跟了上去。

可魏老太又犯了迷糊,在外面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了年纪的痴呆老人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摔?

魏老太当即不省人事,曹奶奶见了这情况,赶忙联系周春容,又叫了救护车,这才及时把魏老太送进医院。

周春容请了假,一直守在医院。

徐东阳不知所踪,他向来夜不归宿,也没人去管,周春容对他也不报希望,全部的寄托早就转移到了徐幸身上。

至于徐庄也不在医院。

见了徐幸,周春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爸呢?”

徐幸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家里没有人,医院也不见徐庄的身影,这就奇怪了,以徐庄的性子,这么大的事情他早就应该赶到了才对。

【手机给他打电话。】

周春容恹恹地瞥她一眼,语气不悦道,“早打过了,死鬼没有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话音掷地,吓得徐幸忍不住打了个颤,她强忍住惧意,把视线挪到了病床上尚未睁眼的魏老太。

她咬着唇,眼眶却不自觉地湿润,可她不敢动,周春容最烦她哭哭啼啼落泪的模样。

曾经,她伪装的很好,没人注意到她是个爱哭鬼,但现在,她发现自己的演技越来越差了。

徐幸走近,替外婆掖好被褥,天冷,所幸医院的保暖效果还不错,她问,【情况怎么样了?】

周春容没什么耐心,火速发了几个短信后起身,“没啥大事,就是骨折了,以后估计站起来也困难,人老了,都那样。”

语气全然没有一个女儿该有的耐心与温柔,反而有种催促着魏老太快点了结的冷漠与嫌弃。

徐幸心一颤,低着头没敢应答。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你爸,别乱走。”

周春容说完,拿起那只破旧的大包便往外走,怒气冲冲出门,恐怕徐庄与周春容之间还会有一次架要吵。

但徐幸也没拦,两人之间吵来吵去十几年了,她早就习惯了,更何况,父母的这段感情,她还插不上什么话。

转眼之间,病房内只剩下魏老太和徐幸两个人,侧面的窗子外白雪簌簌,夜色浓重如蓝紫色的墨,而病房内则是白灯如昼,徐幸靠近了一些,握紧魏老太如同枯枝树皮的手,冰凉枯燥。

徐幸心抽疼了一瞬,她恍惚之间有些后悔,早知道,她就应该在庙堂里多写一些给外婆的话,这样的话,兴许佛祖有眼,会照看一下她可怜命苦的外婆。

末了,她抬手,对着昏迷的魏老太比划手语,眼泪啪嗒一声掉落。

幼时,就是魏老太一笔一划地教她学手语,所以,徐幸幼稚地心想,她肯定能“听到”。

【外婆,你可不可以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我们一起去看大海,你说的,山外那个住着我外公的蔚蓝色的大海。】

【外婆,你说你和外公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座山一座海,究竟是怎么样的山,怎么样的海?】

她不懂。

可魏老太始终没有回应她。

一夜无话,一夜无眠。

*

住进医院的第二晚,徐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房外,彼时的徐幸尚在休息,但她睡眠浅,稍有什么动静就会立刻被惊醒。

迷迷糊糊中,徐幸愣然地望着僵在原地的中年男人,他个子不高,人却长得老实。

徐幸也遗传了他这一点,骨架天生偏小,但却随了周春容的清冷气质。

“吵到你了?”徐庄略显尴尬地往后退了下,双手握在身前,他轻声问,“要不要再睡会儿?”

徐幸摇头,披着衣服站起身,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壶,作喝水样问,【喝水么?】

“不了,”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笑说,“我一会儿就出去。”

见状,徐幸也就没了动作,父女俩之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尴尬感和生疏感。

沉默着,谁也没开口,谁也没动作。

视线昏暗,徐幸无意间瞥到面前男人手腕上的疤痕,那是道新疤,似乎才刚刚结痂,切口很大,仿佛是被什么锐器划伤。

她眼神跳跃,还未有所问,徐庄已然将袖子拉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状若无事。

又是一阵无话。

直到梦魇中的魏老太忽的啊了一声,念叨了一句,“安平!”

“安平,安平,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徐庄枯操的手微动,却又放下,嘴唇翕动,没说出来什么话。

“那是你外公的名字。”徐庄突然说了句,“我也是听你外婆清醒的时候讲的,你妈从来不让她提起来。”

徐幸怔然望着昏迷的魏老太,回想起老太太年轻时对她讲起的一个故事。

一个书生,负了一个大家闺秀,后来去了一个未知的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

魏老太原名魏枝,祖上就在梧城的平南巷住下,安安稳稳,自她有记忆起,魏老太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在平南巷发生,她对这里的每一处土地都格外熟捻。

她从未想过离开,也的确从未离开。

倘若没有遇到徐幸的外公,或者说,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意外,魏老太大抵永远不会遇到徐幸的外公,一个天生带着忧郁感的青年人。

六十年代末,最后一批知青下乡的风波席卷社会,彼时的梧城又称作芜城,荒芜的芜。

那段时间正是闹饥荒的日子,家家户户吃不饱饭,经济萧条。

魏老太的家庭属于家道中落,在她年幼时尚且可以读上几年书,魏家家风良好,祖上世代以教书为生,因此最不缺的就是书籍。

年轻时的魏老太就在家中识字学道理,比起打小就要学做家务、考虑嫁人的同龄女孩,魏老太自然幸运的多,也更加开放活泼,养了一副敢爱敢恨的性子。

她与外公周安平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认识的,彼时周安平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下乡知青,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于是只能一边下地干活一边在夜晚读书写字。

魏老太欣赏周安平的才华,在一次次交涉中渐渐芳心暗许,她热烈地表达自己的喜欢,读他写下的文字。

孤独的青年在穷乡僻壤遇到了为数不多的红颜知己,自然难免坠入爱河,两人就这么背着所有人偷偷在一起。

可这种日子没过几年,就接近破灭。

后来魏老太的父亲染上了赌博和烟瘾,本就不殷厚的家底逐渐被挥霍败光,任魏老太的母亲如何劝都没有用。

魏老太的母亲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她没读过几年书,唯独从未放下身上有关家庭的责任,在她意识里,倘若丈夫做错了事情,那么自己也是有罪的。

所以为了赎罪,她狠着心,拼了命地劳作,甚至不惜卖血还钱,填补那个无底洞似的窟窿。

但魏老太的认知和学识告诉她,父亲是不对的。

只可惜为时已晚,魏家负债累累,父亲又生了病,重病在床,家里只靠母亲和她下地干活赚钱。

雪上加霜的是,魏老太被发现怀有身孕,彼时他们还未结婚,所以这件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极为不光彩的事情。

周安平知晓后,只是愣愣地待在原地,许久才对魏老太说,“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

爱意冲破世俗观念枷锁,魏老太满心欢喜,不顾所有人反对生下了周春容,但临盆时,周安平却消失了,人间蒸发似的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上面下来了新政策,知青可以返家回城,再也不用在芜城浪费青春了。

可彼时正在养身体的魏老太根本不相信,她不管不顾地在家哭喊,恍惚间以为是一场梦,但婴儿的啼哭声却将她从幻想与挣扎中唤醒出来。

外婆常常向旁人提起,“他告诉过我,在芜城对面,隔着山,隔着海,那是他的家乡。”

徐幸经常看见外婆一个人在清醒的时候望着梧城唯一的一座山,山的那头,她们都没有见过。

印象里,外婆最爱看的一本书就是《边城》,她常常念叨着书的结尾,“那个人也许明天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对于外公与外婆来说,等待着的外婆就像是书中翠翠,守在原地,等候着那个人的回来,但也许她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

*

寒假过半,徐幸辞去了网吧的兼职工作方便照顾外婆,寒假生活也彻底变成两点一线,家——医院。

大多数时候,徐幸就在医院的病房内支一张小桌子,对着明晃晃的窗子伏在案上学习,周春容与徐庄大吵了一架,但具体情况她也不清楚,只是她没在病房内见过徐庄。

周春容要外出工作,不能耽搁太久,于是照顾外婆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徐幸的肩上,早上在家,徐幸准备好午饭,装在保温盒中带去医院,然后下午回家准备晚饭。

偶尔周春容也会来替她守一些时间,那天恰好,徐东阳也偷偷地溜到医院看望魏老太的身体状况。

但碍于周春容在,他不敢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走,在拐角处恰好碰到了打水回来的徐幸。

两人对视一眼,徐东阳主动开口说,“别告诉妈。”

【你不进去么?】

“不了。”徐东阳从口袋中摸来摸去,最后只找出一盒口香糖塞给她,面露尴尬,“没啥好东西,过两天发工资了,带你去吃好的。”

听章文泽说,徐东阳辍学后找了一个工作,也许是酒吧,也许是台球室,总归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但至少不会饿死。

不过他工作了这么久,徐幸却始终没见他正正经经地带回过什么,那些钱她也没见过,只知道徐东阳正在追一个周妍,为了她花了不少心血,可人家姑娘虽然东西照收无误,但却压根没理他。

徐幸又问,【你住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你别管太多,”徐东阳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然后强制把她转了个身,“回去照顾好外婆,剩下的不用你管。”

末了,临走之际,徐东阳又说,“等哥赚了大钱,就去带你治病,让你开口说话。”

徐幸笑笑,她没报什么希望,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但这句承诺,徐东阳对她说了十六年,徐幸也记了十六年,同样习惯了。

*

无聊的时候,徐幸就喜欢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英语听力,看走来走去忙碌的医务工作者和人间百态,时不时帮忙给附近的老人接些热水。

昏昏欲睡之际,有一道清澈干冽的声线在她耳畔蓦地响起,穿过人群,试探地喊出她的名字,“徐幸?”

她猛然惊醒,朝声源处看去,不禁微怔,徐幸也未料到自己能在这里碰到熟悉的人。

陈屹淮。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幸,开口问:“身体不舒服么?”

徐幸站起身,愣然看着面前的少年人,没反应过来,但她还是本能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情。

陈屹淮扫了眼四周,兴许是没见到其他陪着徐幸的人,便说,“那你来医院是?”

【陪我家人。】

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后,陈屹淮嗯了声,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他用的是智能手机。

在当时,学生能用得起小灵通已经是很不错的家庭了,但是陈屹淮家里对他的吃穿用度并不苛刻,无论是手机还是笔记本电脑都配备齐全。

徐幸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的手机,那是她看不太懂的牌子,但看起来足够昂贵,她双手背后,下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甚至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手机。

垂头发了个消息后,陈屹淮抬眸收起手机,指了个旁边的偏僻角落,说,“我等会儿我朋友,要不一起聊会儿?”

徐幸没拒绝。

她率先礼貌地回问,【你是来检查的吗?】

陈屹淮笑着伸了个懒腰,单手搭在靠椅上,大致给她解释说,“嗯,差不多吧,我中考那段时间出了点事情,住进了医院,如果不是我朋友及时发现,我可能就挺不过来了。今天是和医生约好的复查时间。”

他笑着揭开当时的伤疤,恍若浮云似的随手拂去,但徐幸心中却早已掀起千涛万浪,她扯着嘴角回笑,可脸颊的笑容却早已僵硬。

中考倒数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徐幸曾亲眼看见陈屹淮被人恶意捅了一刀,孤身倒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所以,陈屹淮才会错失参加最后一场考试的时机。

“当时我妈说,要是再晚一点,我可能就成植物人了。”陈屹淮自嘲地笑笑,“算是我福大命大吧,那么偏僻的地方,竟然也会有人找得到,也算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吧。”

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么?

徐幸眸子黯了黯,她垂头静静地听着,面上若无其事,思绪渐渐飘转到半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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