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状元游街(四)

京城,贺府。

贺云深再一次推开门的时候,又对上门口侍卫平淡无波的目光。

“二公子,请回吧,这是老爷的命令。”侍卫将剑横在门前,阻止贺云深往前走“老爷吩咐过了,只要过了今日,就放二公子出来。”

贺云深前几日挣扎地很厉害。光是在屋里砸东西,踹门,就已经非常令人头疼,甚至送来的吃食分毫也不动,但即便如此,贺老爷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

“父亲就这么讨厌阿泠?!”贺云深试探着往前走,另一把剑也横过来,另一个侍卫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二公子,请不要再往前了。”

贺云深还想还说什么,一道声音冷冷地传过来“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他抬头,就对上父亲沉沉的目光。春日的温暖在他身上没有丝毫体现,神色里似乎凝聚着一个冰封不化的冬。

贺云深的目光不似前几日挣扎摇晃,反而换上了一副不可动摇的坚定“请父亲收回成命。”

贺老爷看着眼前固执的儿子,几日前被同僚笑话儿子被退婚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冲到了心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往日里都是他替贺云深把一切安排地妥妥当当,让他赴外地求学他便去,让他去科考他便入仕,如今却为了一桩婚事要顶撞他爹!

实在荒唐。贺老爷眉眼又沉了几分,他眯了眯眼睛,像是给贺云深下了最后通牒“……云深,你当真要去看这丫头的状元游街?”

“请父亲允我前去。”贺云深目光炯炯。

“好啊,真是好得很!”贺父气的眉间都凝成了‘川’字,他一甩袖子,反手就把贺云深面前的门合上,上了锁。

松言是贺云深的跑腿小厮,自小就跟着贺云深。贺老爷公务繁忙,生活的琐事基本也是他在照顾。

如今看到贺老爷上了锁,他目光一下瞥到自家公子的神色上,惊觉了什么,赶紧拍门“老爷,老爷!!您不能锁门!!!”

“我如何锁不得!”贺父正在气头上,语气也硬邦邦的“我就是不让他今日出门!”

“不是的,老爷!!”松言急得直跺脚,喊的嗓子干哑“公子听不得锁门声!”

门外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贺父看着手里的锁,顿了顿,正想说什么,就听得门内‘咚’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而后便是松言的哭喊声。

贺父颤抖着手想把门打开,但手抖得有些厉害,一时间门竟纹丝不动。

他急得眼睛红了些,对着旁边的侍卫道“赶紧把门打开!!!”

侍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要不是你非要锁二公子人家才不会晕倒,明面上还是规规矩矩接了钥匙,‘咔嚓’一声,门便开了。

贺父上前一步,看着眼前墨色长发铺在地上的贺云深,正静静躺在地板上,松言一声一声唤着,却毫无反应。

他近前来看儿子的近况。贺云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贺父向松言问话,出口声音却有些抖“……二公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松言吸了吸鼻涕,说话的时候眼里还含着泪“老爷可还记得……夫人过世那一年……”

贺父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表情尽数僵在了脸上,而后便是反应过来的阴冷和恼怒“……谁准你提夫人的!”

十年前贺府夫人过世,自那之后贺老爷的脾气便阴沉古怪起来,谁劝都不听,不仅性格固执偏执,就连‘夫人’这两个字都成了贺府的禁忌。

提过这两个字的家仆有些被当场杖毙,有些则是发卖出府,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松言知晓这些。但他看了一眼倒下的公子,还是一咬牙把话说了出来。

“十年前老爷公事繁忙,有时夜里也不在府中。大公子从军,宿在军营也鲜少回来。但就是十年前那夜,府里进了歹人,那时府里侍卫数量也不够,拼死抵抗,也只是将二公子送了出去,府内其他人皆未能幸免。”

“那时二公子虽年少,却也已经是能分辨是非的年纪。我跟着公子逃出来,公子却扒在门缝前不肯走。夫人将门锁上不让二公子进去,自己转身迎敌,却遭歹人残忍杀害。”

松言的话顿了顿,“……二公子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溅了夫人的血。”

“公子自那时起便听不得锁门声,只要听到类似的声响也会头晕。”

贺老爷听完话,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老爷公务繁忙,无法仔细照顾到公子的生活细节,可是,可是……”松言的声音有些哽咽“老爷!当年夫人是故去了,可是二公子还活着!二公子是夫人拼了一条命保护下来的!老爷这些年沉浸在夫人的悲伤里,却未曾考虑过公子的立场么!”

松言有些紧张地看着对面,却见贺老爷被问得竟息了声。

良久,他叹了口气,语调很低。

“……你说的对。”

…………

京城,江府。

江泠绕着朱雀大街转了一圈,本要回去还马匹,路上遇到了太子。

魏昭大手一挥表示这马是你姐姐给你挑的所以送你了。

于是江泠骑着马便到了江府门口。

门口的人见是小姐回来了,一个跑进去通报,一个赶紧上前道喜“恭喜小姐夺得一甲!”

江泠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对面的人,吩咐道“以后我就骑这匹马去上朝。”

小厮点头应是,江泠便转身进了府,直奔书房。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也不知道爹爹想不想知道她封了什么官。

她一路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门打开着。她走进去,便听得父亲略带喜悦的声音。

“封了什么官?”江遇转过身来,面上带笑。

江泠怔了一瞬,没想到父亲是这样的反应。但她很快便把圣旨递给父亲,语气平稳“是秘书省校书郎。

“嗯……”江父闻言,垂了眸,看起来像是思考状。只不过一会儿,便点头笑道“不错,校书郎虽是九品官,但却是个颇有前途的官位。”他赞赏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你要加油。”

“女儿谨记。”江泠点点头,看起来宠辱不惊。

“不高兴吗?这可是状元。”江遇看着眼前毫无波澜的女儿,顿了顿。

“不,很高兴。”江泠眼眸里的光一闪一闪,她看向波光粼粼的池塘“……只是早料到罢了。”

“……”江遇沉默了一阵。

“……一点也不谦虚啊。”他有些好笑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若是朝堂之上,可不能这样说,总要自谦几句。”江遇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儿谨记。”江泠应道

江遇思量了几分,突然想起什么,笑起来“你还记得郭伯父吗?他是秘书监。倘若有事,找他便可。”

江泠点点头。

她记得郭伯父。郭伯父本名郭石云,字寒山。与父亲一道出自寒门,是多年好友。

郭石云夫人因难产去世,这些年也未续弦,膝下只有一子。

这个人她也见过。江泠的目光闪了闪。

如果说贺云深笑起来很好看,那么郭伯父的儿子则是老实巴交的类型,和二哥有点像。

郭晚秋,字阳朔。

(jiao)校书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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